吾心便是宇宙
陸九淵四歲時,仰望天,俯視地,用稚嫩而悠遠的心靈琢磨“天地何所窮際”。苦思冥想,以致不食不睡。其父不僅不能回答他的問題,還嗬斥他,他父親覺得吃飯這個現實問題比“天地何所窮際”這種本體問題直接而重要得多。為了直接而現實的問題放棄間接而虛靈的問題,是所有凡人的通性。連伽利略都可以為保命而放棄他的宇宙觀,更何況那些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天地何所窮際”的芸芸眾生!這種態度自然也是一種宇宙觀——人生觀。其實任何一種宇宙觀都是一種玄想、一種精神姿態。虛的決定實的。
代表傳統的父輩可以嗬斥後代,卻不能阻止、改變後代的思維。九淵的疑團橫亙心中近十年,成了瞄著這個問題的有心人,在看到古書對“宇宙”二字的注解“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時,忽然大悟,激動地說:“原來無窮。人與天地萬物,皆在無窮之中也。”人與萬物通於“無窮”,猶如佛說人與萬物通於空。他拿起筆來,書寫又進一步超越了口說:“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把萬物一體的思想側重到了我的“分內”,再進一步就有了:
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
他的論證充盈著童心理趣:“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至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此理,亦莫不同也。”這一年,用中國的虛歲計算法,他十三歲。到了二十世紀錢鍾書寫《管錐編》就用“東海西海,其理攸同”作為他打通東西文化的理據。
九淵從十三歲頓悟到三十四歲出仕,整整二十年的時間,都在潛心地發明本心,他久居偏僻的金溪,從不四處求師,他不喜當時流行的各家學說,河洛的程學、朱熹的閩學,都是官學,也都是士林中的顯學,然而他認為他們舍本逐末,忽略了聖道的中心、義理的關鍵。他也認為佛、道是空無致虛,凋敝精神。
他不像朱熹那樣遍求明師,博采眾家之長,而是旱地拔蔥,超越現在流行的一切,師古——直承孟子的心性論,師心——發明自己的本心,用他的話說,這叫“斯人千古不磨心”,用他哥的話說,這叫“古聖相傳隻此心”。這個心是錢穆說的“文化心”,上下五千年、縱橫八萬裏的人能夠溝通就是因為有此心。那麽,此心是什麽呢?就是孟子說的“人皆有不忍之心”。人皆有美醜、善惡、是非的內在良知。這個此心就是知敬知愛的仁義之心(標準地說是孟子的“四端說”:惻隱仁之端也,羞惡義之端也,辭讓禮之端也,是非智之端也。陸說這些全是本心)。孟子講萬物皆備於我說的是:萬事皆具於心。
陸堅持孟子的性善論,認為人心原本是好的、善的、純潔如一的,由於種種原因,人的善心散失了,誤入歧途了,沉溺於世俗的物欲之中了,他把孟子的“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當成自己的基本方法論原則,以“辨誌”“求放心”為其體係的出發點。辨誌,也被陸稱為“霹靂手段”,它有點兒動機決定論的意思:一事當前,審查自己的態度是否大公無私,是否趨義舍利,把人從現實的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和其他奪人心誌的境遇中超度出來,使人用自己的本心來決定自己的人生方向,用本性來直接作出判斷。他說,道不外求,而在自己本身。與陽明的“聖人之道,吾性俱足”同理同心。
陸晚些時候這樣解釋吾心即宇宙:
萬物森然於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其實就是心即理)
人須閑時大綱思量,宇宙之間如此廣闊,吾立身其中,須大做一個人。
心學的特點就是“擴充法”,擴大此心為萬事萬物:找著善根良心,然後讓它像核裂變一般極限揮發,靈魂深處爆發革命。像所有宗教都有個“根本轉變”的法門一樣,心學是明心見性式的,頓見本體,徹悟心源。陸就是讀《孟子》而見道,從而“大做一個人”了。陸仿一禪師的話這樣描繪心俠超人頂天立地的雄風:“仰首攀南鬥,翻身倚北辰,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
一個大寫的“人”,是古今中外所有浪漫哲學都追求的目標,“無我這般人”是個“大無我”而“有大我”的——合了“無極而太極”之道的大寫的“人”。這樣說有點兒玄,換一種說法就是,心學的人格理想是有思想的英雄主義、有實力的理想主義、追求無限的神秘主義、和平的超人主義。它恢複了早期儒學陽剛雄健的人生姿態,恢複了儒學的“大丈夫”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