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無可奈何,一氣之下,上了九華山。
“五旬三過九華山,一度晴寒一度雨。”現存詩《弘治壬戌嚐遊九華值時陰霧竟無所睹至是正德庚辰複往遊之……》記錄了他兩次上九華山的時間,第一次遊九華山是在弘治十五年壬戌,第二次是在正德十五年庚辰。另有他的《贈周經偈》為證,此偈原刻在東崖禪寺的岩壁上,現在寺毀刻石尚存,偈文《全集》未載,不妨抄出:“不向少林麵壁,卻來九華看山。錫杖打翻龍虎,隻履踏破羼岩。這個潑皮和尚,如何容在世間。嗬嗬!會得時與你一棒,會不得,且放在黑漆筒裏偷閑。正德庚辰三月八日,陽明山人王守仁書。”不難看出他玩禪宗那一套是多麽嫻熟,落款居然是山人。這第三次便是正德十六年辛巳。
他這次上九華山留詩很多,卻幾乎沒有留下展現自己境界的篇章。他畢竟心不靜。一些拐彎抹角的牢騷,既顯得無聊又顯得可憐。除了一再表示“初心終不負靈均(屈原)”外,就是大喊“平生忠赤有天知,便欲欺人肯自欺?”唯《江上望九華不見》,情緒主線還像個心學家的樣兒,因為他沒望見九華山,與他此刻的生命情景吻合了。經一番“精神勝利”的鼓搗,有了“駕風騎氣攬八極,視此瑣屑成浮漚”的超越氣派。美感從擺脫壓抑中來。快感,有時就是美感。
“逢山未愜意,落日更移船。”盡管“世途濁隘不可居”,但,他還是得回來。九華山哪樣都好,就是沒有政治舞台,陽明生命中更強的指向是政治,他有隱逸氣,但無隱逸心,他還得去安頓江西百姓呢。
此番上山是否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藝術呢?《年譜》說,他此舉是為了向皇上和搶功的人證明他不是要造反的人,隻是個學道之人。還說,皇帝派人暗中監視他,見他“每日宴坐草庵中”,才對他放了心。這種說法有點兒過於政治化的玄。他賭氣上山,氣平了就下來了,要有上述效果,也是意外的收獲。
他在九華山上住過的地方成了“文物”,譬如化城寺是九華山的開山寺,其西在嘉靖初年由青原縣令祝增按老師的意圖建成了陽明書院,入清後改為陽明祠,祠前有“高山仰止”石牌坊。祠與牌坊均毀於“文革”,隻存一陽明石刻像,高七十公分,寬三十五公分,像為便服方巾,端坐太師椅上。
他從山上下來,就到了九江。他要加強武備,以防再度變亂。他認定一條:國家不能亂,一亂百姓就遭殃。哪裏亂哪裏的百姓遭殃。他深知正德不足以治天下,但任何推翻現行政權的行動都是禍害一通百姓拉倒。他在九江檢閱了軍隊。別看在皇帝和閣臣麵前他有些窩囊,但在下僚和士兵麵前,他神氣著呢。這也是他公開說“尚為妻孥守俸錢,至今未得休官去”(《重遊開先寺戲題》)的原因之一吧。
軍歌過後是文化。他登上廬山,遊東林寺。東林是我國淨土宗的發源地,東晉慧遠在此建寺。陽明自比學佛卻援儒的遠公、嗜酒不入社的陶淵明,說自己的兩棲性是“我亦愛山仍戀官”,在“同是乾坤避人者”(《廬山東林寺次韻》)這一點上,跟他們是異代相同的哥們兒。在遠公講經台,感歎“台上久無獅子吼”。他說九華是奇觀,廬山更耐看,但“風塵已覺再來難”。一次性的生命,使任何活動都充滿了一次性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