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軻解開自己的腰帶,將兩人緊緊綁在一起,轉頭親了親朱文禎臉頰,“把眼睛閉上,抓穩我,不要放手。”
朱文禎纏住唐軻的手腳更緊了些,將頭埋進他肩窩,緊緊閉上雙眼,不斷有兵刃相接的錚錚脆響,箭矢劃破長空的尖嘯鳴音,夾雜著喊叫聲傳進耳中。
朱文禎靠著唐軻堅實的後背,感受著唐軻出招時緊繃的肩胛肌,雖有廝殺聲入耳,心中卻未曾再有絲毫慌亂。
唐軻說會帶朱文禎逃出宮,便真的做到了。
待到朱文禎再睜眼時,兩人已經站在了蟬衣宗的一處隱秘交接點門外。
唐軻敲門,報了暗號,裏頭迅速有人開門,將兩人迎了進去。
唐軻與那人簡單交代兩句,解開腰帶,將朱文禎放下來。
朱文禎這是頭一次看到唐軻的正麵,這才發現他胸前已是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眼眶頃刻紅了,顫抖著雙唇喊:“小可……”
他抬手想去摸唐軻胸前的傷,卻被唐軻握住手腕。
唐軻衝他笑笑,“我沒事,皮外傷而已。”
朱文禎淚卻已經湧出來,不斷搖頭。
唐軻探身吻在他眼角,“真的沒事,你先在這休息,我去旁邊隔間把傷口處理了,盡快回來。”
朱文禎要跟著唐軻一起,唐軻以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皮開肉綻的樣子破壞了這副皮囊在朱文禎心中的美好印象為由拒絕了。
朱文禎破涕為笑,罵了他兩句,沒再堅持。
唐軻轉身離開,帶上門立即收斂笑意,與同門師弟去了隔壁。
蟬衣宗的交接點隻負責宗門日常信息投遞,因而派來看守的也不過是最底層的弟子,此時正在幫唐軻包紮的弟子名叫宋仁,看著年紀很小。
他將唐軻已經與皮肉粘連起來的衣服碎片一點點撕下來,又幫唐軻清創、上藥、纏繃帶,動作嫻熟。
唐軻向他道謝,挑了身夜行衣換上,交代照顧好朱文禎,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離開交接點。
宋仁聽唐軻的口氣,忍不住問:“師兄還要出去?”見唐軻點頭,又問:“去何處?”
唐軻如實回:“重新回趟皇宮,不要告訴湘兒。”吳守則還帶著太子困在宮裏,他得回去將人救出來。
宋仁點頭,他無權幹涉唐軻的決定,但依然提醒:“以師兄現在的傷勢,並不適合獨自闖皇宮,尤其是你右手手臂處的那處弩|箭箭傷,會影響你的出劍速度,不宜再冒然單獨行動,若有需要,我可以現在送信回蟬衣宗,請求增援。”
那箭簇直接刺入唐軻右手手臂外側,傷了他握劍的肌肉群,再要出招,速度和力度都會大打折扣。
但唐軻沒有接受宋仁的提議,此刻要往蟬衣宗去信調派人手過來增援至少要一天時間,吳守則等不了這麽久。
他搖頭,“沒關係,我會小心行事,有危險立即撤離,絕不會與人正麵硬剛。”又囑咐一句,“麻煩師弟幫我看好湘兒。”便提起隨風劍出門走進夜色中。
他從街邊屋脊上一路行過來,發現都城街巷裏此刻已經滿是搜查的捕頭、禁衛軍和北境軍,那勢頭像是要將都城翻個底朝天。
唐軻謹慎地沿著街邊屋脊一路行至宮門外,身上幾處傷口牽扯著,影響了行動能力,便不敢像先前那樣冒然翻宮牆,尋著吳守則與他說過的那處角門,踅摸著混進去。
再次入宮,唐軻發現此刻皇宮裏意外地安靜,巡邏的兵力非但沒有加強,反倒比他離開時要削弱許多。
看起來大部分兵力都被調派去都城搜查他和朱文禎的下落了。朱長存和太子想必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不怕死地再闖回宮來。
唐軻先尋去宗正寺西邊那處暗叢,沒有看到吳守則和太子的身影,反倒是那暗叢附近多安插了許多看守的侍衛。
唐軻心下一沉,當即明白吳守則是暴露了,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唐軻深吸口氣,轉身往太子先前說的那處藏解藥的東宮偏殿趕過去,發現那偏殿此刻也已經被侍衛裏三層外三層地看守了起來。
這個節骨眼加派人手看守這偏殿,隻能是太子吩咐的,那解藥就必定不會再留在那瓷瓶裏了。
唐軻將東宮又翻了一遍,也沒找到太子的影子,知道自己這趟入宮是撲空了,卻也沒有時間後悔,隻能轉身,準備盡快撤離,回去找湘兒。
可剛翻出東宮,遠遠看到養心殿裏燈光映襯下一個坐姿筆挺的身影,心中一動,倏忽轉身,朝那殿裏去了。
朱長存守在養心殿一刻不曾離開,但已經聽張煥詳細稟報了晚上宗正寺發生的事,太子也被順利搜找出來,領去一處隱蔽暗室派了太醫診治,吳守則被押去了刑部。
朱長存坐在桌邊,抬手用力揉著太陽穴,兄長中的毒還未解,朱文禎也沒有招供,短短一晚上卻又發生了這樣的亂子……
朱長存正頭疼著,忽覺身後有一陣殺氣襲來,他頃刻拔刀站起來,刀未出鞘便被推了回去,冰涼的劍刃抵上他脖頸處。
朱長存站得筆直,垂眸看一眼那劍刃,再抬眼盯著身側戴著黑色麵具著夜行衣的男人,目光沉定,並無任何懼色,“你是朱文禎的人?”
唐軻沉聲應“是”。
朱長存又問:“你要殺我?”
唐軻搖頭否認:“若景王爺果真有意謀反,我此刻既能將劍抵在您脖子上,您的頭在我進來時就已經與脖子分家了。”
朱長存深深望向唐軻,“那你現在是要做什麽?”
唐軻從懷裏掏出先前吳守則交給他的朱厚學的私印和奏折,拍在朱長存麵前桌上,“這上頭詳細寫了太子的各項罪狀,王爺若還念及與朱文禎的叔侄情分,便請將這裏頭的內容看了,再自行查證。”
“皇上所中之毒的解藥,到底應該找景王要,還是找太子要,請王爺看過這奏折裏的內容再行定奪。”
唐軻說罷,道聲得罪了,直接將朱長存敲暈,縱身躍至窗外,守在屋頂,確定張煥領人進去養心殿喚醒了朱長存,這才轉身離開,回了蟬衣宗交接點,徑直衝去朱文禎休息的房間。
朱文禎正抱著膝蜷縮在角落,雙目失神望著前方,默默流淚。
唐軻喊聲“湘兒”,快步趕去朱文禎身邊。
朱文禎撲上去緊緊抱住他,“你去了哪裏,為何不帶上我?”
唐軻身上都是傷,被朱文禎抱得緊了,全身刺痛,他也不甚在意,盡數忍下來,回抱著朱文禎,在他頭頂親了親,“我去了養心殿,看到了你皇叔。”
朱文禎還燒著,意識不太清明,聞言茫然抬頭望著唐軻,“我皇叔?你看到我父皇了麽,他還好麽?”
唐軻點頭,“你皇叔一直守著你父皇呢,不會有事的,放心吧。”想到都城現在正在緊鑼密鼓搜查的官兵,又道:“湘兒,這裏現在不安全,我們要連夜趕回蟬衣宗去,你再堅持一陣,可以麽?”
朱文禎低應了聲。
養心殿內,朱長存被張煥叫起來,問出了何事,可是有刺客闖入。
朱長存盯著桌上的皇帝私印和奏折,沉默半晌,搖頭,隻讓養心殿外圍加派兵力看守,又讓眾人退下,起身來到朱厚學床榻邊,將印放在朱厚學床頭,翻開那奏折從第一頁讀起來。
吳守則這案件調查結果是呈給朱厚學看的,事件前因後果朱厚學十分清楚,所以裏頭的內容記錄極為簡練,朱長存長年駐紮在北邊,對都城的事不熟悉,看著十分費神,僅第一頁就讀了許久。
但第一頁讀到末尾,朱長存的眉頭已經皺成了川字。
“皇叔。”
一道聲音從殿門處響起,朱長存抬頭,見太子步履有些不穩地朝他走過來。
朱長存下意識想要將那奏折藏起來,“澤臣,怎麽這個時候過來?身上的傷如何了?太醫怎麽說?”
太子麵上沒什麽血色,卻朝朱長存溫和地笑著問:“皇叔手上拿的可是奏折?”
朱長存便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將那奏折舉起來,沉聲問:“這上頭寫的東西,你可知道是什麽?”
太子搖頭,笑說不知。
朱長存便直接將奏折遞給太子,“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