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治安支隊三年了,然而,經過文化走廊,跨進琳琅輝煌的榮譽室、戒備森嚴的槍庫,看到著裝整齊的民警,黎政感覺非常親切。無論走到了哪裏,除了把精力傾注到工作中,他格外注意處理各種關係,因此,這種親切總是跟他如影隨形。

他邁開步子往曾經坐過兩年的辦公室走去——此時,那裏坐著現任支隊長車小寧。他考慮著如何說服車小寧,盡管明知有不小的困難和壓力,但他盡量顯得心情舒暢、神清氣爽,步履輕盈矯健。走廊裏民警來來往往,黎政衝他們揮手,點名與他們打招呼。民警禮貌地作答,臉上帶著敬仰的微笑。

“黎局長好。”

“好久不見,黎局長。”

“今天吹什麽風,老支隊長看我們來了?”

黎政徑直朝辦公室走去時,感到身後有人小聲嘀咕著什麽。他跟車小寧通過幾次電話,但車小寧一直沒有鬆口回話。現在形勢更趨嚴峻,勢在必行,他不能不親自過來。網絡,又是網絡——這艘華麗的大船,沒有過硬的水手,難以駕馭。

“黎局長,車支辦公室有人談事。”背後閃出一身休閑打扮的秘書。

黎政斂住眼裏的不滿,壓低聲音說:“他談的正是我的事,是他主動要見我。”

聽到這話,秘書立刻瞪大了雙眼,點了點頭,好像遷就一個精神病人似的。“好吧,黎局長,別讓我挨罵。”

一絲突如其來的沮喪從心裏湧起。自己當支隊長從來沒有這麽多規矩。黎政含蓄地笑笑,沒有生她的氣。“放心吧,不會的。”

“結論……”黎政一推開門,便聽到丁楊在辯解,“……綜合來看,我們的案子與梅陽命案有著緊密聯係,具備優先並案條件,我們有必要派出調查小組……”

“我不同意。”車小寧說。隻不過聽到這麽幾個字,黎政覺得車小寧似乎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我們還有很多的大案,隨時需要調派更多人手。你手裏的案子可以移交,也可以派其他人參加。你剛來支隊,在支隊做出成績,才能彰顯你的能力。”

丁楊一臉愕然。專長在特別的案件裏才能發揮,就算治安有大要案件要辦,也不一定是他擅長的,就算辦成了,也算不上大成績。

“‘術業專攻’,我會安排相關案件供你發揮。”車小寧補上一句。

“術業專攻?”黎政衝口而出,“治安部門管轄的106種刑事案件,哪一種夠得上丁楊的術業?如果按丁楊的術業辦案,那我隻好將案件移交給你。”

車小寧舉起一隻手,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話語,“我就是這個意思,我不想讓丁楊到外單位給人當協理,出錯是他的,有功歸別人。”

“協理?”黎政不可置信地瞪著車小寧,“我跑過來跟你商量,就是要把這件案子交給他來辦,我要正式借調他過去。”

兩人肩並肩地站著,仿佛彼此映襯在對麵的鏡子裏——神態酷似,容貌迥異,他們都看到了對方誌向崇高、自我節製和堅韌不拔的影子,他們身上有著從不荒廢的精力,手裏從來沒有荒廢的案件。但是,兩人這時都感覺在荒廢口舌之爭。

車小寧按摩著自己的太陽穴。他知道,除了丁楊之外,沒有其他人可以主導這類案件的調查工作,而黎政更清楚這一點。黎政同樣明白如果這件案子交給治安支隊,對他的聲望而言是莫大的損失,因此他寧可屈尊上門求車小寧,也不可能將案子移交過來。

黎政歎了口氣,接著說:“一般的命案調查都是在持續湧入的線報裏掙紮,試著浮出水麵。但這起命案,沒有絲毫線索。恰恰相反,與命案關聯,卻由你們主辦的哄抬物價、假冒偽劣產品案卻舉報不斷,特別是網絡論壇、公號等等,都爆置頂……”

“網民簡直瘋了,網管辦封殺相關消息後,我們接到上百通電話,詢問命案是不是與假冒偽劣器械有關,還有瘋子說命案仍會繼續發生,還有一些新花招,說延年益壽藥品和保健器械的出現已經寫在《啟示錄》裏,老人的死亡不是死亡……接下來,還會有更多電話,等到更多屍體出現,電話會更多。這樣一來,這個案子不是你辦理,也不是我辦理,而是由唐副市長來辦理,我倆隻配接接電話、查證線報、寫報告等等。”

車小寧將兩根食指貼在發疼的下巴肌肉上,沉著臉。

黎政繼續說:“我們的協作,其實是妥善利用資源。因為你們更多地了解民情,知道社會在議論些什麽、聽見些什麽或看見些什麽。這些信息拚湊起來,結合丁楊的線上偵查與我們的線下偵查,說不定就能不可思議地破案。”

“一點沒錯,”車小寧說,“你說到三個方麵的偵查,我占其二……”

“問題是,”黎政繼續說,“命案發生在我的屬地,凶手情況不明。這家夥來去無影,甚至沒有在命案現場附近露過臉。沒有人知道有關命案的事,所以,雖然我需要借助你們了解的民情,但不一定起作用。比如,那些提供線報的電話,對我們沒有幫助,反而會扯後腿。我跟你透露一點,目前發現的任何刑事鑒識線索,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為的是要把我們弄糊塗。簡而言之,這是一場完全不同類型的遊戲。”

車小寧靠在椅背上,雙手指尖相對,沉浸在思緒中。他佩服黎政能言善辯、機敏靈活,抓住了案件的精義要髓,但沒人願意作為虎捕食的倀鬼,何況他本人就是一頭獅虎。不過,在這起案件裏他並不占天時地利,唯一可仗恃的隻有丁楊。但丁楊隻有硬闖硬鑽的勁頭,態度不言自明。他問丁楊:“你覺得這起命案,會不會是一場遊戲?”

丁楊搖搖頭,不明白支隊長究竟想說什麽。

“我的意思是,這是一場智力比拚,而不是簡單的**殺人。”黎政說。

“呃,”車小寧說,“也許隻是網民的聒噪,與一起報複殺人。”

“據我們分析,凶手是一個典型的冷血殺手,他可能跟死者沒有關係,跟這個案情主謀沒有關係,但這個主謀有著高超的智商,他不是找樂子、尋刺激……”

車小寧知道黎政想表達什麽。

“這個案件正好符合你在網安支隊從事的網絡偵查特征?這個主謀……”車小寧盯著丁楊,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嚐字句背後的意義,“……基本上隻有你足以跟他匹敵?”

丁楊歎了口氣:“車支,我不是這樣想的。”

“不是嗎?別忘了你是為什麽到治安來的,丁楊。你胸懷大誌,你有自己的夢想,你想憑自己的專業素養改變這個世界,很好。但是,每個地方都可以一展所長,很多事都可以滿足內心那種‘被人需要’的強大社會驅動力,我希望你認真考慮。”

“謝謝您的提醒,車支。我看出了所謂假冒偽劣產品與上次的非法網站負麵輿情的關係,但這是兩回事。這已不是輿情,而是有人借機剝奪老人的健康希望和生命。”

車小寧歎了口氣:“但這事涉及康馨集團,還有蒙蘭蘭,丁楊。”

丁楊知道,現在應該讓步,讓車小寧擁有這小小的勝利——妥協是以後跟車小寧和睦相處的最好做法。但他卻聳聳肩。“我跟她沒有舊情,車支。”

車小寧沉下臉,神情嚴峻。“我說的不是你的舊情,丁楊。”

“什麽?”

車小寧直視著丁楊的雙眼,卻突然間眨了眨眼,眼神飄移。這不過是一刹那的事,卻已足夠。“我還有其他考慮。”他說。

丁楊臉上浮現天真的表情,實際上這不是領導所喜歡的。“什麽考慮?”

車小寧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如果涉及到網絡犯罪,網安支隊是優先協作單位。如果我們參與辦好了,那隻是搶了網偵的功勞,如果一直拖著,辦不下去,則會留下笑柄……”車小寧接著吐出幾個字,仿佛吐出一口酸臭的痰,“我是想保護你……術業專攻與打太極,你考慮到這些嗎,丁楊?”

“沒有”丁楊說,“我隻想怎麽揭露犯罪,沒有考慮結果怎樣,更不會踢皮球。”

丁楊知道,這句話等於拐了個彎批評車小寧。但話已出口,也已擊中要害。車小寧的眼睛眨了兩下,張開嘴又閉上。

丁楊立刻感到羞愧。他為什麽說出話都像人身攻擊,仿佛一定采取這種幼稚、無意義的對抗,就能獲得滿足感?肖可語曾說丁楊根本長不大,永遠是一頭孤獨的刺蝟。

“我們可以並案偵查,卻分頭成立專案組,”黎政打圓場道,“丁楊仍然帶治安組,偵查你們的假冒偽劣產品案,隨時向您匯報。怎麽樣,車支?”

丁楊不必等車小寧回答就知道結果如何,他已看見支隊長眼中流露出讚許之意,也知道了所謂的打太極,不論是拳是劍,使的都是暗勁。

車小寧起身送客。他並非不讓丁楊去梅陽辦案,相反他十分樂意。但是,他寧可得罪黎政,也要保護丁楊,為他爭取更大更樂觀的權益。

“除了腳印,現場沒有發現任何有關凶手的線索。”胡誌遠說,“僥幸的是,肖繼中老人受到襲擊時做出明顯的掙紮,讓凶手的針頭鑽偏,留下一片瘀痕,否則,我們連他是怎麽死的都難以察覺,最後隻會做出心髒病突發的結論。當然,這正是凶手的本意。”

“凶手在廁所裏殺害被害人,”黎政說,“他的腳印在廁所多處出現,這表示他在廁所蹲守過,等待受害人出來或者進去。他對被害人的行蹤是經過深入調查的。”

“凶手用注射心髒病藥物殺人,顯然是不想留下痕跡。”丁楊插話道。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肖繼中被害案分析會。車小寧點頭同意成立治安偵查組,但這個組僅他與孫倩倩兩人。人少有人少的好處,離開車小寧辦公室,兩人一分鍾都沒耽誤,便隨黎政趕到梅陽分局。

“凶手沒想到要在廁所殺人,而且不得不緊急撤離。”

黎政看著胡誌遠,聳了聳肩。

“那裏是歌廳,人來人往。”蘇南說,“他一定碰上了其他人。”

“好,誌遠,你讓轄區派出所去查目擊者。”

胡誌遠點點頭。他昨晚隻睡了兩小時,衛衣都穿反了,其他人不忍心告訴他。

“我們再回顧一下,肖繼中老人下午跟兒子通過QQ視頻,兒子讓他在家待著,不要出門,一旦有風吹草動就報警。晚飯後,他接了個QQ電話,通話時間五分鍾,但來電是個網絡號碼,隻能查知來自市內,無法確定地點和來電人。老人對來電隨手做了筆記,標明是女聲,疑似推銷器械的女人,對方警告他不得報警,否則……照理說,說狠話的應該是男人,但網絡電話傳出的可能是電子聲,甚至不是真人。隨後,他便出了門,上了公交車,躲進KTV……可是,這一路都沒有找到凶手的視頻,連公交監控裏都沒有這麽個人,真是……”

“謎。”丁楊接口說,搓揉著自己的下巴,“凶手一定是跟蹤進入KTV,因為他無法預測老人會去哪裏,隻是臨時起意。蹲守廁所,隻是因為他對KTV熟悉,知道老人無處可躲,隻能往那裏去。”

“有道理,”胡誌遠說,“公交車隻有投幣處有監控,他可能從後麵的車門上去。KTV一定有後門,或者攀援上了二樓。”

“KTV後麵是條沒有路燈的小巷子,根本沒人經過。”蘇南說著,捂嘴打了個哈欠,“我已經問過住在小巷邊的每個人,沒人注意到那裏,但也沒發現攀爬的痕跡。”

丁楊問道:“後門呢?那裏通常會有些急不可耐的男女……”

“找到十來個男女,似乎都不是會殺人的那種人。”

黎政想稍微說明警察辨別一個人是不是殺人凶手的能力,但這個時候是要讓每個人暢所欲言,不必幹擾屬下的想法,因此作罷。根據經驗,破案的靈感往往來自於天馬行空的想象、不完整的猜測和某些瞬間判斷。

會議室的門被人推開。

“打擾一下大家!”強超走進來。“我的機器人搜索到了一條信息。”他喊道,“有一個論壇提到名叫‘雷神’的版主。此人的技術手法跟網絡電話的個性特征相似。”

強超一屁股坐在唯一空著的椅子上,看著其他人沉思的麵容。

在網絡上找人,有兩個辦法。如果發現他的郵件或者論壇帖子,可以查看他的發件時間,追蹤他從哪個服務器注冊,從中了解發件人的信息,並查到他發件的終端IP。按規定注冊的用戶,便會顯示真實姓名和地址。

但是,通常說來,黑客都使用虛擬IP,以防被人跟蹤,他們也不會用真名實址注冊。所以,要找到他們幾乎不可能。但正如強超所說,每個黑客,特別是擅長編製軟件的黑客,都各有各的個性特征,就如筆跡,不論你如何隱藏,點劃勾撇,總會有你的個性。

強超在論壇找到“雷神”後,隨即將超級木馬載入警用地理信息係統。他鍵入“雷神”的個性特征,地理信息係統開始工作。屏幕上出現一張世界地圖,一條線從漢洲延伸出去,每當它碰到一個新的論壇,或者公號平台,或者新聞討論組,就會拿“雷神”的特征去對號入座。找到同類,便會“叮”地發出聲音,並將那些信息歸納整理。

“你追蹤到了它在哪裏嗎?”蘇南問。

“對。”

強超的介紹吸引了黎政的注意。黎政由衷地對他豎起大拇指:“不錯。”

“那個地址應該是有效的。”強超說。他像個拿到壓歲錢的孩子,為自己的才華贏得公安領導的讚賞而興奮不已。

他傾身在電腦麵前,兩眼發光。“你們看這條線,它代表著木馬追蹤的路徑,一路向西,最終停留在雁麓區的中部,末端那個方框裏麵有個問號,說明追蹤的不是獨立終端,而是一個虛擬係統。”

丁楊望著那個圖形,輕輕敲著屏幕。“藍標說明它正在線上,在移動中——它不是車載的,就是上載了遊離程序。”

胡誌遠盯著蘇南,說:“你去查查看?”

“隻要它不下線,就脫離不了在線地圖服務的共享環境,相信一定可以捕捉到。”蘇南答道。

丁楊搖搖頭。“捕捉不捕捉到不重要,但一定要查明它是不是車載的。這條線索很重要,否定還是肯定,要具體的。”

蘇南走了出去。黎政關切地盯著強超:“你的信息追蹤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重要的在後麵呢。”強超說,“我破解了他的一個設密文件夾,裏麵的文檔曾被粉碎過,可是我恢複發現,內容跟丁領導報告差不多。”

“報告?”大家一齊望著丁楊。

“你是說我的立案報告嗎?”丁楊問。

“看起來,他的東西都是從網上搜集來的。網址、發帖時間、發帖人,記得清清楚楚。不過,發帖文頭都是些網名,如果細究,可以查出些具體的知情人。還有幾段錄音,聽起來不連貫,不清晰,但有些關鍵詞,可以引發一致性聯想。”

“你是說,裏麵的內容都是關於假冒偽劣產品的?”丁楊問。

“具體地說,是反映有人假冒康馨醫療器械,還有就是線上線下康馨產品、真假康馨產品的價格對比。”強超說。

“好吧,這至少將我們兩個組的案件完成了串並……”

黎政的話被強超打斷。強超直起身子,臉上露出誌得意滿的神情。“我倒覺得應該從另一個角度想問題。老人電腦裏的東西始終沒有說到康馨集團有什麽問題,但他死了,難道是搞康馨路子的人幹的?他們為什麽要殺一個老人?裏麵還提到一個東西‘魔法鸚鵡’,老人對它加了粗描了紅,似乎與電話裏的電子聲有關係;還提到蒙蘭蘭,提到她的誌願服務協會,似乎女誌願者又跟‘魔法鸚鵡’有關係。這些信息跟殺人案又似乎沒有關係。”

黎政搖了搖頭,但他沒有發表意見,看了看表,等著強超說完,但強超沒再說下去。

“好,小……嗯,小崔,很不錯,發現了很多重要情況。下麵,我分一下工。”黎政說,“請小崔將發現的信息分類打印。誌遠,你安排人逐條進行分析調查,不論與命案有沒有關係,將每一個人都找到,並核查提到的每一件醫療器械,識別真假,對比價格,看看其中到底有什麽貓膩。孫倩倩,你繼續跑市場監督部門,結合誌遠的核查情況,跟網管辦聯係,比對他們提出的所謂負麵新聞。丁楊,你還是帶著小崔盯住網絡。”

“好。”胡誌遠說。

“等一等,”丁楊說,“對所有可能性保持開放不錯,但對已經判定有關聯的情況還是要重點查,以便盡早突破,使上網追蹤更有針對性。”

黎政宣布散會。丁楊坐著沒動,強超走到門口又返轉身。“提到‘魔法鸚鵡’的信息可能是您封殺的平台流出來的,跟其他的信息不一定有關係。”

“是嗎?”丁楊轉過身,麵對強超。

“肖繼中老人其實並不能肯定女誌願者跟電話女聲是不是一個人,你也是看到的。”

“應該說老人也不肯定。”

“發帖裏都提到誌願者跟電話女聲的關係。”

“哦……”

“現在的問題是,女聲電話是從哪裏打出來的?沒有接聽現場,無法追蹤。幾乎每條發帖裏都提到它,它一定存在,而且像騷擾電話一樣,很普遍,很頻繁,隻是它隻針對老年人。這就給我們的追蹤出了難題。”

丁楊站起來,直視著強超的眼睛:“我們不止一個難題,記得那個研究保健養生的醫療技術研究院嗎,還沒結果呢……還有蒙蘭蘭,她是個等調查的謎。”

說到蒙蘭蘭,丁楊猛地想起肖可語,她的聲音,她的容光,她的撫愛。他已經一天多沒跟她聯係上了呢。隻聽黎政說過,肖可語打了一個電話回來,說是她要找的知情人死了,她得繼續追查某個郵件。

她要追查的郵件到底是什麽東西呢?為什麽黎政和胡誌遠一直對他保密?是把他當外人,還是……丁楊不願意想下去,徑直走出了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