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第一次響起時,治安支隊長車小寧正坐在自家客廳的棕色沙發上,一邊翻著最新出版的《治安管理創新與執法》,一邊聽副支隊長易憲容和行動大隊大隊長歐陽謙在一旁八卦。昨天,易憲容相約釣魚,但清早的一陣雷電,留住了他。歐陽謙在樓頂養花,鄉下一個朋友打電話說,發現一棵很有造型的紫薇樹蔸,要不要看看。他走下樓來,易憲容正在敲支隊長的家門,便相邀一起坐坐。

歐陽謙最年長,在大隊長這個位置已經趴了近二十年——不會偵查,這個位置趴不住,太會偵查,隻能趴這個位置——這是他的宿命。

他就要退休了,丁楊一來,他便看中這棵苗子,極力向車小寧舉薦。他說,他看人就像看園裏的花木,能不能成才,十看九準。但支隊長笑話他,看中了,還要留得住。人家最擅長的是網偵,治安隻是過渡一下,很快就會被網安搶回去。

那通電話打進來之前,車小寧跟指揮中心和情報中心都聯係過,詢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或者發現什麽留存的線索。“閑著也是閑著,發掘一下過去積案的線索,也許能撈條小魚。”

“除了警衛任務越來越重,治安管理圈子越來越小,案子越來越少,這般好光景持續下去,局長該裁我們的員了。”

“不是案子少,是我們懂得辦理的案子越來越少,”歐陽謙說,“現在什麽案子都跟網絡、跟電信有關,我們這些老家夥一接手,啞了。”

“是嗎?那支隊長送我們再去學習學習?”

歐陽謙和易憲容哈哈地笑個不停,車小寧眨了眨眼。他喜歡易憲容和歐陽謙。在他的印象中,這兩個家夥從未冷過他的場,拖過後腿。大事,小事,到了他們手裏,總能給他一份滿意的答卷。即便不懂不會,他們也有辦法請懂的會的來解決。

“送我們去學習,那是搶年輕人的飯碗。”歐陽謙說,朝著車小寧輕輕點頭示意。“倩倩這個小姑娘很不錯,跟丁楊學習一段時間後,有機會再送出去培訓培訓。”

“我看也是,聽說最近辦理那個網絡銷售假冒偽劣產品案,線上線下,勁頭十足。”

“線上主要還是丁楊在做,聽說他還請了個黑客協助。不過,孫倩倩性子好,肯鑽研,跟著誰都會很好成長。”車小寧說。

歐陽謙做了個鬼臉:“便宜了江心洲那小子。”

“如果她跟丁楊……”易憲容兩個大拇指湊成一對比了比,“可惜他沒有早點來支隊,不然我就牽線讓他們在一起。”

“就是,反正姓江的那小子我看不上。”

“拜托,老謙,別這樣說,江心洲也不錯。再說,可語也不錯,而且怪可憐的,丁楊跟她在一起,也是好事啊。”車小寧說到這裏,歎了一口氣。

歐陽謙看著支隊長,他依舊心事重重的樣子。然後說:“肖可語已經有個兒子,我想丁楊沒有結過婚,受不受得了?”

車小寧冷眼看著他們談論年輕人的八卦,沒有摻和。

“我聽說江心洲以前追求過肖可語,後來又追求那個歌星蒙蘭蘭。蒙蘭蘭在漢洲的演出十場他有九場會參加。”易憲容突然說。

“我倒不知道這件事。”

“不會吧,老謙,大家都知道你是局裏的八卦精。丁楊剛追求肖可語那陣,在一次春遊中,還打了江心洲一拳。如果不是分局同事扯住,恐怕會鬧大。”

“憲容,我哪有你消息靈通,我又沒有到處放眼線。”

“哎呀,你這是笑話我啊。”

車小寧翻了個白眼,然後說:“老小老小,你們還沒老,就小孩似的聊這個,難道局裏就沒有其他新消息嗎?”

說著,他瞄了一眼手表。歐陽謙想接著八卦,卻給手機鈴聲打斷。車小寧似乎真正的鬆了口氣,總算有事情可做了。

“車支,車小寧嗎?”車小寧一劃開接聽鍵,手機裏便傳來急促的聲音。

“我是車小寧,請講。”車小寧拿起手機,身子已經滑出座位。

“我們剛接獲報案,趕到現場,有人……發生意外,是治安支隊的民警。等等……如果你在漢洲,請趕快來一下。”

車小寧皺起眉頭。他能聽到嘈雜的背景聲音,又是手機,又是對講機,都在呱啦呱啦地對話。他聽見靜電幹擾和尖叫的聲音,還有很雜很亂的腳步聲。

搞什麽鬼?

車小寧大步走向易憲容,開通揚聲器,讓手機裏傳出的聲音大家都聽得見。這是十年來頭一回,治安民警出意外!手機裏繼續傳來對講機的聲音。

“指揮中心,指揮中心,我們已趕到現場,凶手已逃離……我們在逐級報告,也請你們按程序報告領導,布點設卡,緝查搜索……對,使用第三頻道……南正街轉遙嶺巷路口……救護車已經過來!噢,我的天哪,竟然發生這種事情!”

車小寧往樓下奔去,後來跟著易憲容和歐陽謙。三人臉色蒼白,看起來相當震驚。他等待著接下來會出現什麽樣的感覺,但什麽感覺也沒有。他的耳裏傳來微弱的鈴聲,他忽略這個聲音,整個人滑進停在門口的警車裏,係上安全帶,順勢按響警笛。

“我不明白,”歐陽謙自言自語道,“民警發生意外?是什麽意外?我們治安的民警可從來沒有出過事情啊!”

“打電話給行動大隊,全體集合,迅速趕到南正街口,不論什麽事情……”車小寧用力關上車門。他們住在市公安局新建公寓小區 ,不是孫倩倩的老公寓,離老城區需要半個小時。車小寧很清楚,即使警燈閃爍,全速前進,沒有十五分鍾不可能趕得過去。

“治安支隊不可能發生什麽意外事情啊,”歐陽謙繼續叨念,“治安支隊這麽多年管理到位,轄區平安,沒有得罪什麽人……也沒有違法亂紀的苗頭。報告的人是不是搞錯了,是別單位的?”

“是啊。”車小寧靜靜地說,盡管鈴聲越來越大。他已經好幾年沒聽過這個聲音了。隻有在刑偵,在分局,當他還處在一線偵查崗位時,一接到電話就有一種不祥的聲音敲在他的耳膜上。接下來,肯定有糟糕的事情發生。

現在是支隊長崗位上,小寧。你現在可以掌控局勢。

突然間,他覺得自己需要清醒清醒。

手機再次響起時,他正通過主街上的第一個交通燈。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唐學東的聲音傳來:“小寧,小寧,你現在在什麽位置?”

“距離現場還有十分鍾車程。”車小寧回答,驚險地閃過兩輛並排停靠的汽車,還差點和下一輛汽車擦撞。

“小寧,帶對講機了嗎,請打開第二頻道。”

車小寧看了坐在副駕的易憲容一眼,易憲容正從副駕儲物櫃裏翻出對講機,接著打開第二頻道,唐學東的聲音又回來了,聲調不再平穩鎮定。“小寧,你得快點到現場。”

“領導放心,我會盡快抵達現場。有情況立即向您匯報。”

“好,我正在參加邊界刑偵協作會,已安排分管刑偵的馬瑜同誌迅速趕回來,並已經陸續調派其他刑警前往現場,轄區的梅陽分局已經抵達。如果這真是重大案……”副市長的聲音漸漸變弱,接著,他突然說:“小寧,就由你擔任現場指揮。”

“我……”車小寧看了易憲容一眼,一臉困惑。在這類案件中,通常梅陽分局局長才是指揮官,程序應該是這樣。

“小寧,我不確定現場的實際情況究竟如何,但如果真的是涉警命案……市局必須負起責任,小寧,可能涉及你治安的民警,你一定要保持鎮定。”

車小寧不發一語。他最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現場民警的電話有所保留,但唐學東的話是真的,他的民警出了意外,而且是命案。不論是誰,都是他的羽翼,最疼愛的人……

治安支隊不會發生這種事情。易憲容說得沒錯,這種事不該發生在治安支隊。

車小寧小聲回答道:“好,我會抓好指揮的。”

“辛苦了,小寧,我就知道能信賴你。”

對講機“哢”的一聲斷了。車小寧踩刹車,減速通過另一個紅燈。幸好左右來車遠遠看見警燈,都立刻停了下來。對於那些司機臉上關注的表情,車小寧幾乎視若無睹。警車的笛聲在大街上鳴響。除了救護車的聲音,現在市民已很少聽見大聲嚎叫的警笛。還有整整五分鍾的車程,而現在,車小寧真的很擔心,這路程可能太……

治安支隊的民警……

“轉回第三頻道,”他對易憲容說,“通知全支隊民警待命。”

“行動大隊已在趕往現場的路上……”

“立即與科信支隊聯係,以唐副市長的名義請圖偵和卡點民警迅速到崗到位,等我們到達現場,確認犯罪嫌疑人的情況後,執行搜索命令。”

易憲容依照命令行事。

易和歐陽正在用手機傳達命令,對講機裏又傳來現場民警尖銳的聲音。“受害人身份已經查明,但凶手無影無蹤……有報告說現場出現過一名頭戴黑帽,麵蒙黑紗,穿著黑衣的男子,極有可能是附近的熟人作案。沒有搶劫,沒有強奸,一刀致命,凶手凶殘無比,行動時務必小心,務必小心……”

“蒙麵男人?”車小寧的聲音沙啞,“難道真是報複殺人?到底有怎樣的深仇大恨?”

汽車終於進入梅陽大街,車速達到近一百公裏每小時。

車小寧在腦海搜索新聞或內部通報裏的襲警案件。他始終無法理解,近幾年,如此凶殘的報複襲警幾乎沒有出現過。

歐陽謙已用手機通報完畢。現在,他蠕動著嘴唇,似乎在靜靜地祈禱。但車小寧清楚地聽到他的聲音。

“我來了,”歐陽謙喃喃說道,“我們會盡全力抓住那個狗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