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任智人年輕且文化程度不高,但他識辨問題之明、處理問題之精,待人接物的拿捏分寸掌握,一點都不遜於曆任支書,甚至在某些方麵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大概與他在軍隊裏幾年的曆練有關吧。

待紅衛兵抄家的事塵埃落定之後,任智便私下和幾位大隊幹部碰了一下頭,在取得共識後,便叫來民兵連長和保管員,讓他們通知庹樹德兩口子,乘夜深人靜之時,將扣在大隊保管室的被抄之物暫先拉回家。

所謂暫先一說,是他留了一點餘地。事情若有反複,他多少還有一點回旋餘地,這年頭反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或事太多了,他不得不留一後手!

待庹樹德兩口子清點完被抄之物後,民兵連長問:“東西都齊全完好嗎?”

庹樹德:“沒麻達,都齊整好著呢,謝謝你們幾位了,我庹樹德就大恩不言謝了!”說完,一邊向著支書和民兵連長點頭致謝,一邊督促老婆趕快將東西移到庫外並盡快拉著東西回家,他怕夜長夢多,更怕有人從中使壞。

看著向淑貞一直在埋頭翻看化妝品盒子裏的東西,任智有點疑惑地問道:“怎麽了,有啥不握矣(合適)的?”

向淑貞:“我發現我的一根魚骨挖耳勺不見了!”

“魚骨挖耳勺不見了?怎麽會呢!”任智看了一眼民兵連長。

“是的,每次用完它後,就裝在這個匣子裏,我記得清清楚楚。”向淑貞隻顧埋頭尋找她的挖耳勺,全然不顧自己說的話是否會引起他人的誤解和反感,或許她這個人,就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拿岷縣人的話說:就是好人日病婦,全圖的是自己的受活。

庹樹德心細,此時他已經發覺民兵連長的臉色有點不對勁了,他欲使眼色給老婆,可她一直埋著頭不看任何人,無奈,隻得厲聲嗬斥老婆道:“別找了,你一天像沒魂的鬼一樣,誰知又遺忘到哪裏去了!走,回家慢慢找去,保不準就在哪個旮旯裏能尋出來。”

向淑貞仍然埋頭在盒子裏翻找,全然不看別人的眼色,並邊找邊說道:“這是我最喜歡的東西了。”

“你喜歡你爸的球!”庹樹德勃然大怒,惡聲罵道。心想:我前輩子不知造了什麽孽,這輩子怎麽找了這樣一個不長眼色的二百五!每天都會幹點讓人不消停的事,人都讓她得罪了一河灘了,自己還渾然不覺。

“你才喜歡你爸的球哩。”向淑貞本能地回罵了過去。

眼看兩口子立馬就要幹開仗了,又眼看民兵連長立馬要翻臉了,此時,任智有意笑道:“你倆喜歡啥,回去關起門了再商量。我和連長此時還有點事,就先走了。”說完便拉著民兵連長不由分說走出了保管室,留下了保管員事後好鎖門。

夜色裏,他倆借著微弱的星光走到一僻靜處。

民兵連長:“你拉我幹啥?這豬婆娘分明就是懷疑我們拿了她爸球骨頭做的挖耳勺了,早知是這樣的結果,當初就應該讓那些紅衛兵小將們,一把火敬了火神爺,倒省心省力。”

任智笑了,說:“狗咬你一口,難道你還會反過去還它一口?這個婆娘的德性你還不知道,占欺頭、鳧上水,欺老騙幼,一天盡惹是生非,哪一樣少下她了?她若不這樣,我倒奇了怪了!”

“我看她是六月裏的油臊子發白,純屬欠煉。對付這種四六不著調的婆娘,還得是一隊的田隊長,三句好話,頂不上一馬棒,一頓老拳,保險服服帖帖的!”

任智:“各人站位不同,性格不同,處理問題的方式方法也就不同。或許田隊長動不動就打人罵人的方法,對向淑貞這類人有作用,但你別忘了,你可是民兵連長,是大隊幹部,水平理應比生產隊長高啊!”

“我算哪門子幹部,兵頭將尾唄。”連長小聲咕嘟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民兵連長不由感歎道:"看不出這庹家還真富有,我敢保證,咱們街所有的地富分子的家底加起來也抵不上這庹家的一半。你看這查抄出的東西啥沒有?有些東西見都沒見過!”

“你羨慕了?”任智調侃道。

民兵連長:“羨慕了頂球用!人家那是先人手裏留下來的,我們先人留了啥?就留了個貧下中農的好成分。你看人家庹爺,留下的,樣樣沒落下,要成分有好成分,要東西有好東西,就是婆娘都娶了三房,每晚都換著睡,福叫人家都享盡了。活人能活到庹爺這份上,也不枉世上走了一遭。真是貨比貨會扔,人比人難活啊!”

任智聞言臉一板,告誡道:“這種話以後再不要說了,現在的政治形勢,你又不是不知道。禍從口出啊!”

民兵連長嘿嘿一笑:“我就是褲襠裏摸球,自娛一下罷了。何況我這是和你胡咧咧的,你的人品,老弟能不知?跟著你幹,心裏踏實著呢。”

“那可不一定,人與鬼一樣、狼與狗一樣,誰能分清?!保不準那天,我會踏你一背腳的。”任智似乎是說給民兵連長聽,又似乎是心有所思。

“怎會呢?!"民兵連長真誠地說道,“沒有這點判斷,我還能在這街上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