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街頭,一群一二年級的小學生,正攔住來往的行人必須背一條毛主席語錄才能放行。

背一條毛主席語錄,對於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人並不難,或者說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對於沒有讀過書的人而言,那就很難了。

小鎮的居民們,對於時下很流行的這種近似於宗教信仰的舉動早已習以為常了。走在街道上,凡目力所及,家家的大門上都用油漆噴有毛主席的頭像,在頭像的兩側不是用油漆噴有一個“忠”字,就是噴有一個“用”字。在大門框的一側還掛有毛主席語錄牌,上麵規定必須每天更新一條毛主席語錄,否則就是不忠,輕則受到批評,重則有可能拉出來批鬥一番。凡有牆壁的地方都要寫有巨幅的毛主席語錄,還必須使用油漆且須紅底黃字,以求醒目。

更為誇張的是在牡丹寺堡的山坡上,用石料鋪墊了一個長寬約十米的大大“忠”字,為了醒目,在巨型“忠”字上還刷了石灰汁。人們距此“忠”字三五裏,就能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巨大的忠字。

對於為什麽廣泛使用“忠”字和“用”字,沒有一個文件有什麽硬性的規定和解釋,但普遍的理解,忠是無限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無限忠於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無限忠於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而用就是學於致用,在用字上下功夫。

如果這樣解釋“忠”字和“用”字的來源,那就始作俑者應該是林副統帥了。可惜林彪對毛主席最終不忠也不用,可見人的言和行,並非都是一致的。

剛從地裏收工回來的田繼承扛著鋤頭在小鎮街頭,碰見一群名為毛澤東思想紅小兵的低年級娃娃正在攔住一個農民模樣的人,要他背一段毛主席語錄才能放行。

背著滿滿一背兜牛骨頭的農民,此時正趕著時間,要在下班前到廢品回收站去賣掉牛骨頭,此時見有人擋道,便沒好氣地對著這幫娃娃吼道:“讓開,你們這群碎慫,給你們三天不吃飯,看還有沒有這閑工夫,在這裏胡跳彈!”

小學生們不幹了,紛紛指責他是對毛主席不忠,還說要查他的階級成分,並拽著他的胳膊袖子,堅決不讓他走。

農民:“信不信,老子一腳踢死你們這些有人養沒人管的東西?”

“為了捍衛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我們就是不讓!”

“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可丟!”

“對!忠不忠,看行動。用不用,實踐證。我們就是堅決不讓!”

一群娃娃們七嘴八舌地嚷著,好似搗了麻雀窩,又好似捅了馬蜂窩。

吵嚷聲驚動了附近的居民,大家紛紛出來觀看。有人唯恐事不大戲分不足,便在邊上為娃娃們打氣,讓他們一定要敢於鬥爭敢於勝利,要學習劉文學,堅決和壞人壞事鬥爭到底,不獲全勝、決不收兵。

這下農民沒辦法了,便找了個街邊台階,放下背兜後,一邊撩起衣襟擦汗,一邊換了一副笑臉。說:“小將們,我錯了,不應該嚇唬你們。你們看,這廢品回收站馬上就要下班了,能不能讓我先把這背兜牛骨頭賣了,然後,再給你們背毛主席說的話,行不行?”

“不行。賣牛骨頭重要,還是背毛主席語錄重要?這是個原則的問題!”說這話的,顯然是這幫娃娃中領頭的。

“我不識字啊,不曉得毛主席都說啥了?”農民無可奈何地攤開了雙手。

領頭的娃娃:“難怪毛主席說,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到現在了,你還不知道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都教導了我們什麽。我看應給你就地辦個毛澤東思想學習班,讓你的思想覺悟提高提高,否則,如何普及提高毛澤東思想的教育!”

“對,就應該給他就地辦學習班,讓他知道知道,咱街上的紅小兵不是吃素的。”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人高聲附合道。

農民不吭聲了,坐在一邊生著悶氣,心想,今天出門沒看皇曆,真是遇見鬼了,怎麽碰見了這麽一群不著調的瞎慫!

田繼承看著這個農民臉熟,一時又想不起他是誰。

看著他一臉沮喪的神態,心裏又老大的不忍。原想不管閑事一走了之,但現在他改變了主意,誰都有做難的時候,能幫一下就幫一下。此時他心裏想起了李營長,老哥可是一個樂於助人的好人啊。

一旁正生悶氣的農民,見他走了過來,似見到救星一樣,主動招呼道:“是老田哥啊,你看今天的這個事叫個啥事嘛!”

“你認識我?”

農民笑了:“老田哥誰不認識,我是黑風溝莊子上的人,我哥你可能認識!”

“你哥是誰?”

“我哥是胡日鬼。”

“我說麵熟熟的,原來是見過麵的熟人。”

見鎮子上的這群小學生在聽著他倆交談,田繼承靈機一動,問:“你說人民公社好嗎?”

“好啊。”胡日鬼的弟弟疑惑地答道,他不知老田哥為何問這句話。

“善林啊,人家已經背了毛主席語錄,你們為啥還不讓人家走呢?再遲點,回收站就該下班了,這人可是黑風溝人啊,擦黑還得趕回去。”

“田叔,他啥時候背了?”被稱作善林的娃娃頭有點疑惑地問道。

“人民公社好!這是當年毛主席視察河南七裏營時說的話,作為無所無知無所不能的紅衛兵小將們,最應該清楚啊。”

善林撓了撓頭,想了想,說:“算他背了一條毛主席語錄。”說完便和同伴們讓開了道。

就在胡日鬼的弟弟開口欲感謝時,田繼承擺了擺手,說:“我估摸著,現在廢品回收站已經下班了。這麽著,你先去,我隨後放下鋤頭就來,若真的關了門,我再找找老袁,看能不能把貨收了,這大老遠的,來一趟也不容易啊?”

不出田繼承所料,胡日鬼的兄弟到了廢品回收站門口,大門已關,人家已經下班多時了。

因了田繼承和回收站的老袁多少有點交情,看在他的麵子上,老袁破例收了貨並當場給胡日鬼的兄弟付了現金,若是平時,賣主賣了貨,還須到市管會打了售貨發票才能領取現金。

胡日鬼的兄弟是個講義氣知恩圖報的人,這以後,在當了黑風溝水磨磨主後,在磨麵方麵,為田繼承大大開了方便之門。別人磨麵,一般都要排隊三兩天才能輪到,而他磨麵,隨到隨磨從不拖延,且每次磨麵都會少收一點磨課(磨麵錢),有時還從家裏特意拿些幹糧讓帶著路上吃,以表達對老田的感恩之情。

真是好人必有好報啊。對別人行善幹好事,其實是給自己行善行方便。積善之人慶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