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小鎮供銷合作社主任程立生,是“牛棚”裏九人的組長,他也算是“老走”,但是與閆書記這位較大的“老走”相比,應算是小“老走”。

“牛棚”裏的人,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麵對毛主席像“早請示”,而晚上入睡前,最後一件事就是麵對毛主席像“晚匯報”。

“早請示”就是他們九人低頭麵對毛主席像,按順序,一個個報出他們自己的原職務,哪怕是國民黨的,日偽時期的,流氓幫派的,也要報出,隻是要在職務前加個偽字。然後說出他們所犯的錯誤或罪行,並表示今天如何進一步加強學習和改造,以求盡快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晚匯報”:依然是他們九人低頭麵對毛主席像,按順序,一個個報出他們自己的原職務及所犯的錯誤或罪行,並報告今天學習和改造的效果,以求得到革命群眾的諒解和寬恕。

對於“牛棚”裏的人,起初在“早請示、晚匯報”時,都有“群專辦”的人在旁監督執行,時間長了,他們也就懶得在一旁監督了,天天過來過去就那麽幾句話,聽得耳朵裏麵都要起繭了。其實,群專辦的這些人,最感興趣、最樂意聽的是男人們肚臍眼以下的豔事,但恰恰相反,這座牛棚裏關的這些人,根本就沒有這些他們想聽的事。

沒有“群專辦”的人在旁監督,“牛棚”裏的人就靈活自由多了,初期他們把要說的話,盡量由多到少,甚至把不想說的話,也慢慢地省去。後來,更是精簡到把過去按順序一個一個敘說,變成了站成一排各說各的,說完了,便一拍屁股走人,誰也不清楚旁邊的人都說了啥!

這天,在“早請示”時,作為“牛棚”新兵的老袁,不知如何用詞,便虔誠地用他那一口川腔對著毛主席像說:“毛主席呀毛主席,你在北京太遠了!?共產黨啊共產黨,你在全國各地太分散了!我老袁確實冤枉,誰知道日媽的報紙上有著毛主席您老人家的頭像和語錄!我最多算是無意之舉無心之過,絕沒有對您老人家不敬。我家三代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都是在您的領導下,翻身做了主人的,希望你老人家原諒我這個農民的兒子。”

起初大家一起說時,因聲音嘈雜都沒注意,後來就隻聽他一個人說了,便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的話音剛落,惹得大家忍俊不禁。

陳立生笑著說:“老袁啊,你是不是真想當反革命分子了?”

“怎麽了?”老袁不解。

陳立生:“怎麽對毛主席像說話時,都要帶上‘日媽的’話把子。”

老袁一聽,立馬臉都嚇白了,他本能地朝周圍看了看,見沒有“群專辦”的人,心下略安。

“以後說話要有個把門的噢。”老走閆書記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善意的提醒。

老袁忙不迭地點了幾下頭,表示知道了。

按照“群專辦”的要求,“牛棚”裏的人,每天,都必須帶上自製的紙高帽並掛上材質不一的牌子,敲著一麵小鑼,自覺地到小鎮街上去遊街示眾。

一尺高的紙帽上必須寫上自己的身份,如曆史反革命分子、國民黨狗特務或走資派什麽的,而掛在脖子上掉在胸膛前的牌子上,除了寫明自己的身份外,還需寫上打有紅叉的姓名,以便革命群眾一眼就能及時地識別和有效地監督。

按規定,他們每人還要自備一麵小鑼,算是遊街的道具之一,但因小鎮商店沒有賣小鑼的,故他們隻能因陋就簡就地取材。有拿洗臉盆的,有拿瓷盤的,甚至有拿鍋蓋的。隻要能敲出響聲,能引起路人的關注,一切就可行了。

開始遊街了,他們排成一列魚貫而行。

打頭的小組長陳立生敲了一下手拿的盆子底,說:“我是臨江供銷社走資派陳立生,因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理應罪該萬死,先特向廣大的革命群眾請罪,以求脫胎換骨重新做人!”說完又敲了一下盆底,表示自己的事已經做完了,現在該輪到下一個了。

下一個什麽“分子”也如法炮製,一直到最後一個的老袁。

老袁是另類,就是四蠻子也臨時加了個“壞分子”的成分,而老袁他的紙高帽上沒有一個字,掛在胸前的牌子上隻有名字沒有打叉。

這也難怪老袁,他被幾個泄私憤的賣繭人揪到牡丹寺的破廟後,暫時看管了起來,但是他的罪名一時還定不下來。說是惡攻領袖罪嗎?他並沒有具體的惡攻語言,說是侮辱領袖肖像嗎?確實有那麽一點,但是應歸於哪一類分子呢?似乎都套不上。

按照時下的流行說法,反動分子已由建國初的地富反壞“四類分子”,逐漸演變到現在的“九類分子”: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曆史反革命分子、現行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叛徒、特務、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

雖然老袁不知自己是什麽分子,但輪到自己說了,他還得說,隻是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就在這時,站在他前麵的"反動軍需官"田繼承突然低聲說道:“你就說自己是對貧下中農缺乏起碼感情的人就行了。”

“咋個表態呢?”

田繼承:“這個還不好辦,就說,今後對他們主動增強無產階級的感情就行了。這街遊的快一個月了,就是看耍猴的,也應該看膩了,誰會認真計較呢!”

老袁依言而行,大家又都調笑了一番。

遊了一會街,看時間還早,回去怕不好對“群專辦”的人交待,閆書記代組長安排道:“咱們現在都回家喝口水去,一小時後,聽到我在你們門前敲盤子的聲音便趕緊出來。時間太久了也不行啊。”

待大多數人散去後,閆書記對陳立生主任擠了個眼,兩人便跟著康經理來到了他的家。

一到康家,陳立生便立即鑽進廚房挽起袖子在案台上忙活了起來,顯然各類食材家人事先都有了準備。

作為川人,又吃又會做的他,不一會便做了幾個他的拿手好菜。

這一餐,若不是怕“群專辦”的人找麻煩,恐怕他們還會喝點酒的。

苦中作樂,他們三個都不愧是見過世麵並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

與他仨相比,田繼承就辛苦多了,他不但沒有好吃的東西在家等著,而且還得利用這點時間,做了一會木工活。

“壞人”也是分等級的,體製內的人雖然不給全工資了,但起碼還要給生活費,而農民則是什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