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母親及嶽父母年齡都偏大了,田繼承和柳葉商定,帶著母親一起到縣城住段時日,這一來方便對雙方老人的關照。二來也可使母親和嶽母老了在一起有個伴,她倆可是半個世紀前的閨蜜啊!

當母親見到嶽母時,兩個老人沒有互叫親家,而是互叫對方的名字,並顯得非常地激動和親熱。而嶽父,在母親打招呼時,還怔怔地盯著對方不吭聲,過了半晌,才扭頭問女兒:“同誌,這是誰?我好像哪裏見過!”

嶽母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喊道:“這是幼娥,你忘了嗎,當年屠家店的二小姐,拿現在時髦的話說,就是你的夢中情人。”

母親笑著打了一下嶽母的手背,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還是當年唐家那個瘋丫頭,想說啥就說啥,嘴邊沒個把門的!”

待母親和婆婆說笑了一陣後。

柳葉問母親:“我爸現在完全癡呆了嗎?”

母親:“說不上,大多時間是癡呆的,但有時卻醒豁得很。譬如說昨天,看著燒餅上的黑芝麻粒,還給我講徐黑娃的笑話呢。我朗格知道徐黑娃是誰,但為了他的高興,還得陪著他傻裏巴嘰地笑!”

站在嶽父旁邊的田繼承感到有點奇怪,他問柳葉:“爸在文縣,徐黑娃在武都,他倆會怎麽認識呢?”

柳葉想了想說:“我年輕時倒是聽爸講過,好像是說通過臨江的爸認識的。”

田繼承:“這就對了,在解放前後的那幾年,徐黑娃年年都肯到臨江小鎮設場子搞表演,記得他最擅長的表演就是說快板書、單口相聲和變魔術。而每次來都是住在我家。”

柳葉:“解放前後的那幾年,你又不在臨江,你咋知道的?”

田繼承:“聽爸媽說的。”

柳葉似信非信地看了一眼婆婆。婆婆點了點頭,表示是那麽回事。並說:“徐黑娃這個人,雖說不識字,但人很聰明且記憶力更是驚人。他說的快板書和單口相聲,大多是自己編的。有時為了時間長了怕記不全,便一邊說一邊讓你爸記在他隨身帶的一個本子上。說是一旦記不起了,可讓識字的人讀一讀,這樣就能回憶起來了。”頓了頓,母親又補充道:“說起來,你爸和徐黑娃挺投緣的,在臨江的日子裏,常見他倆時不時喝點小酒,或各自說些感興趣的東西。”

柳母:“這麽說來,這個徐黑娃也應該是七十來歲的人了吧?”

田繼承:“差不多吧。不過徐黑娃在**運動中死了,聽說死時是背著一塊大石頭跳河的,看來他是安心要死的。”

“日媽的,造孽啊!”柳母不由憤憤道。

本來按柳母的意思,是全家人在家裏好好聚一聚,但黃樹林卻堅決不同意,說偽婆年齡大了,不再忍心讓她忙上忙下,何況現在家庭情況比過去好多了,偶爾上個飯店解解饞、開開心也是完全承受得了的。

同時他還開玩笑地說,讓嶽父母給他一次表現的機會。

黃樹林現在已是縣委宣傳部排名第一的副部長了,級別也由原來的副科升為正科了。

在小小的縣城,在狼多肉少都在爭的情況下,按說黃樹林不應提升得這麽快,但自前年去年大規模開始清理“三種人”的時候,很多單位的領導層都出現了空缺職位,這就為他這次進步提供了很好的機會。若是不出意外,再過時日,他進入縣處級行列,應是毫無懸念的大概率事件了。

按照官方的說法,三種人即和林彪集團、“四人幫”集團有牽連的人和事,有嚴重派性思想的人,文革中的“打、砸、搶分子”。

和林彪集團、“四人幫”集團有牽連的人和事,在小小的縣城裏幾乎沒有。因為小縣城離權力中樞太遠,也不認識和結交上什麽大人物,根本就搭不上邊。

派性思想嚴重的人,這話看怎麽說了,此事看怎麽認定了。話語權在誰手裏,誰就愛怎麽說就怎麽說,誰愛定誰為派性思想嚴重的人,誰就是派性思想嚴重的人,整你沒商量。

至於文革中的打砸搶分子,那就海了去了,隻要你參加了造反派組織,抓你的小辮子還不容易,一抓一大把。一封匿名信,調查個你三兩年,到時所有的位置都被人坐滿。就算調查清楚了又怎樣,此時黃花菜都涼了!

有時田繼承就想,這人生怎麽就像在舞台上唱戲似的,角色總在不停地變換,剛才還在演帝王將相,保不準下一刻你就演乞丐或囚徒了!

人當了領導就是不一樣,現在的黃副部長口才十分了得,在黃樹林的殷勤招待及反複勸說下,田繼承幾乎喝醉了。

當然了,他也是高興,如果他不喝或堅持少喝,黃副部長再厲害,他也不敢對嶽父下硬手,牛兒不喝水來個強按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