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麟城縣的周田鎮赫赫有名的劉家有三件怪事,最令鄉鄰們津津樂道的當屬劉家少爺劉一鳴。
在劉一鳴四歲有記憶的時候,發現周圍的人都稱呼他為少爺,稱呼他爹為老爺,但是沒人稱呼他娘夫人或太太,那時他才知道他從小沒有娘。
劉家擁有鎮子上最闊綽的宅院,前院後院加起來一共三十三間青磚瓦房,是劉一鳴的爺爺的爺爺花重金請風水先生選址蓋的,說是三生萬物,生意昌盛。昌盛倒是看到了,劉家在鎮上一直風光無限。美中不足,隻顧富貴榮華,忘了多子多孫,所以從劉一鳴的太爺爺開始,往下一直是單傳。
劉一鳴快到八歲的一天清晨,一場夜雨過後,晴空萬裏,滿院散發出青草的清香,屋簷上時不時滴下幾滴雨水,濺在冰涼的石麵上。管家劉大像平日一樣,把飯菜備好之後,站在院子裏督促下人:“趕緊把院子打掃幹淨,牛皮、牛蛋就屬你倆幹活最笨,吃飯最多。”牛皮、牛蛋兩兄弟悶不做聲,低頭掃地。
劉一鳴正在低頭吃飯,突然聽到院裏的棗樹上有喜鵲在嘰嘰喳喳鳴叫。於是扔下碗筷,掏出彈弓,跑去打鳥。二丫追出去,扯著他的衣角說:“少爺,喜鵲叫有喜到,不能打。”
二丫是他的貼身丫鬟,長他五歲,說是丫鬟其實劉一鳴早就與她情同手足,視為姐弟。二丫她爹是鎮子上有名的大煙鬼,先把地賣了,又把房賣了,後來把老婆和大閨女也賣了,最後輪到二丫。當時二丫八歲,被她爹用繩子綁著沿街叫賣,劉老爺看到,頓生憐憫,於是把二丫買了回來。
劉一鳴自小困在家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讓出去。劉老爺曾立下規矩“不允少爺出門,更不準擅自出門。”打鳥也成了劉一鳴在家裏的最大樂趣,所以他不聽二丫勸告,接連打了幾發,都沒能打中。喜鵲不但沒有飛走,反而越發歡快。劉一鳴沒有彈珠,便讓二丫幫他找石子代替。
二丫說:“家裏哪來的石子呀!”
“家裏沒有,外麵有。”說完,劉一鳴撒腿往外跑。
二丫在後麵追喊:“少爺,慢點,少爺,你不能出去。”
劉一鳴回頭給二丫做了個鬼臉結果被後院的門檻子絆倒了,二丫嚇得臉色煞白,急忙上前想要扶起。
此時管家劉大一個箭步竄了過來,對著二丫怒斥:“你個不中用的丫頭片子。”說完就想給二丫一記耳光。
“住手。”
劉老爺站在屋簷下一直看著。管家劉大不敢造次,急忙想扶起劉一鳴。
“自己摔倒自己爬起來。”
劉一鳴害怕他爹,隻好乖乖爬起來。
“都回去吃飯。”
劉老爺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回到屋裏。
劉一鳴在家中,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爹劉仲賢。劉老爺十六歲成親,三十六歲才得子,本該從小嬌生慣養,但是著實不然。劉老爺為子取名“一鳴”,並多次說起,想要一鳴驚人,鳴驚天下,必須嚴加管教,所以一直以此為由不讓出門。不過隻是表麵掩飾,具體原因,劉老爺從不跟別人提起,這個秘密始終是劉老爺最大的心病,也隻有“活神仙”古瞎子,兩個人知道而已。
鎮子上一直聽聞劉家有個少爺,鮮有人見過。鄉鄰們一直好奇,並對劉老爺不讓少爺出門的規矩大為費解,一直傳為怪事,多嘴之人還議論說劉家少爺肯定是個傻子。
劉老爺為了打消鄉鄰疑慮,也曾帶著劉一鳴出過兩次家門。一次是三歲時,清明時節去拜祭祖先,回來後劉一鳴就高燒不退。一次是四歲時,去廟裏給劉一鳴做了一場法事,中途就呼呼大睡,醒後已經到了家裏。
兩次出行,身邊總浩浩****跟著七八個家丁。如此陣仗,全因劉老爺在十歲那年,一鳴的爺爺去縣城喝花酒,被土匪綁了票,贖金是白銀一千兩。一鳴的太爺爺膽小怕事,唯恐親自出馬,反被一同綁票,便安排兩個下人去送。半路上,二人合計不能白白深入虎穴,決意私藏一些銀兩。一旦起了貪念,便是無底洞,最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全部私吞,隨後就遠走高飛了。土匪等了兩天,不見人影,一怒之下把一鳴的爺爺撕了票,半夜還把血淋淋的人頭扔進了院子。一鳴的奶奶自幼體弱多病,見此慘狀,當場嚇死。一鳴的太奶奶傷心欲絕,暈厥在地,一個月後也撒手人寰。一鳴的太爺爺仰天悲嚎:“天要滅我劉家。”從此一蹶不振,整天喝酒抽大煙,醉生夢死,瘋瘋癲癲。幾年下來,家中積蓄全部敗光,又把祖上留下來的兩家糧店低價賣出,唯獨沒有賣家裏的兩百畝地。
直到劉老爺十六歲成了當家人,偷偷賣了一百畝地,拿著錢開始去外地販貨。每次回來,一鳴的太爺爺總會坐在家門口的石階上破口大罵:“你個不肖子孫,地是咱劉家的命,祖上就是靠一畝地發的家,你現在把祖宗都賣啦,你個畜生。”罵累了就拍拍屁股晃晃悠悠地去煙館。第二年,太爺爺就死了,咽氣的時候整個人骨瘦如柴,雙眼凹陷,唯獨一雙手跟鳥爪似得格外有力,死死抓住劉老爺的手說:“地是咱劉家的命,地是咱劉家的命。”後來,劉老爺用販貨賺的錢,把那一百畝地又買了回來,還多買了一百畝。又過了幾年,劉老爺又把祖上的兩家糧店盤了回來,還開了周田鎮唯一的一家當鋪。那一年,劉老爺才二十多歲,著實得光宗耀祖。閑暇無事之時,劉老爺總會牽著劉夫人的手,一同哼著魯西南“柳子戲”裏的小調在自家的地上走一走,看一看,心中無比的踏實。
2。
劉一鳴吃完飯,劉老爺正準備去櫃上,湯媒婆風風火火的來了。進了大門就一直吆喝:“給劉老爺請安嘍,祝劉老爺財源廣進、福如東海。”顛著一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腳,一路小跑來到後院,見到劉老爺便跪地磕頭。
此情景,劉一鳴見怪不怪。自從他記事之後,鄉裏鄉親誰家有難事,總會跑到劉家哭一鼻子磕一個頭。如果真有過不去的坎,劉老爺總會出錢出力不吝幫助。即使是來胡鬧騙錢,劉老爺也會打發個仨瓜倆棗,從不讓鄉鄰落空。劉老爺曾多次教誨劉一鳴:“做人一定要行善積德,當年就是你太爺爺對別人吝嗇,對下人苛刻,才會害死你爺爺。”
劉老爺正襟危坐,示意湯媒婆不要拘泥禮數,並招呼管家劉大上茶。
劉老爺說:“一早喜鵲就在家中鳴叫,知道必有喜事登門。”
湯媒婆說:“劉老爺英明,老婆子我一大早就在大門外候著,生怕影響了老爺用膳,不過您吩咐我的事情,辦妥啦!可喜可賀,阿彌陀佛。”
說完還撚起手中的佛珠,惺惺作態地閉目頌吟。劉一鳴正發愁沒有彈珠打鳥,見佛珠正合適,伸手便去搶,結果被劉老爺一聲嗬斥,然後被二丫拉去院子裏玩。
湯媒婆是周田鎮的第一媒婆,憑借三寸之舌和厚臉皮,一直在媒婆界獨領**。三日前,劉老爺委托湯媒婆說媒可把湯媒婆高興壞了,知道這可是一單大生意。不過當得知劉老爺看上了鎮子上的木匠董大頭的獨女時,湯媒婆大為驚慌,董家女子僅有七歲。劉老爺說:“是給犬子一鳴說媒。”湯媒婆恍悟,不過更加疑惑。董大頭不是本名,三年前遷徙來到鎮子上來的外鄉人,一直幹著木匠的營生。董大頭為人憨實,幹活從不計較,遇到窮苦人家,還經常分文不收。私下很多人說他是冤大頭,所以董大頭的名號也由此叫開。湯媒婆始終想不通,劉家家大業大,為何不選擇門當戶對,偏偏這等好事攤在了董大頭的頭上。劉老爺猜出湯媒婆的心中所想,說是厚道之人必有福祿。
湯媒婆盤坐在椅子上唾沫橫飛,講述董大頭的媳婦董王氏是如何一萬個猶猶豫豫、推推諉諉,她又是如何用兩萬個巧舌如簧、能言善辯,最後一錘定音,答應了劉家暫時先把親事訂下,等十八歲長大成人便正式成婚。說的口幹舌燥,端起茶碗一飲而盡,砸吧著嘴說:“好茶,好茶,劉老爺人善,茶也香。”
劉老爺待湯媒婆邀功取寵之後,說:“董家小女的生辰八字帶來了嗎?”
湯媒婆急忙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紙,劉老爺打開一看“癸醜年、甲寅月、丙子日、亥時。”不苟言笑的劉老爺,頓時難掩心頭之喜,激動地雙手不禁微微顫抖。這個生辰八字他費盡心思找了多年,終於如了心願。
管家劉大很會察言觀色,將事先備好的一包茶葉和十塊大洋,一並放在湯媒婆的茶杯旁說:“這是安溪上等得鐵觀音,麟城的秦老爺托人給我家老爺捎來的。”
湯媒婆聽後,眼珠子瞪得溜圓,慌亂著說:“開釀酒作坊的秦老爺?那可是咱麟城第一大財主,這麽金貴的東西哪敢收?!”
話雖這麽說,但是一樣沒少拿。先是把大洋劃拉到手裏,數了數,接著塞進外兜,覺得不妥,又揣進內兜,拍了拍才踏實多了。然後又拎起茶葉,跪在地上吆喝著:“多謝劉老爺賞賜,祝劉老爺四季亨通、五福臨門、多福多壽,阿彌陀佛。”
說完起身,管家劉大送她出門。還沒走出後院,頓時感覺屁股一疼,隨即尖叫一聲,跳了起來,剛想罵街,又覺得此地不宜撒野。回頭看到劉一鳴拿著彈弓在一旁譏笑,頓時明了,為了化解尷尬說道:“少爺真不是一般人,打的又準又狠,阿彌陀佛,還真疼。”
隨後,劉一鳴被劉老爺罰去書房寫大字。
3。
劉一鳴一旦犯錯,便會被罰抄寫三字經或者弟子規。之前為了偷懶,經常讓二丫代寫。後來被劉老爺發現,然後被拉到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個時辰,為了擔心再次作弊,劉老爺還陪同一起罰跪。
劉一鳴不喜歡讀書,二丫卻很喜歡。二丫曾說:“我爺爺是秀才,被我爹活活氣死了。”劉一鳴則說:“那有什麽牛的,我爹還把我太爺爺氣死了呢。”
劉一鳴覺得,他遠不及他爹,他隻能把丁老先生氣跑。
丁老先生是劉老爺從麟城花重金請來的教書先生,據說三十年間培養出來很多個舉人,而他一生苦讀,隻落了個秀才的下場。麟城是縣城名字,傳說是麒麟降生之地,麟城下設八個鄉鎮,周田鎮是其中最大也是最富足的一個鄉鎮,相距麟城四十多裏。所以丁老先生一直住在劉家大院,不過也僅維持了半年。因為劉一鳴經常趁他不備,偷偷往他**撒尿,而他從不告狀。
丁老先生臨行前跟劉老爺告別說:“少爺聰慧,老朽迂腐,舉國上下都在鬧革命,我已不合時代洪流,所以為了不耽誤少爺前途,我還是提早告辭。”
辭行前,還向劉老爺推薦了鎮子上的青年才俊田先生,說此人見多識廣,不拘小節,胸懷誌遠。
周田鎮原名田集鄉,一直是田家人的天下。到了嘉慶末年,周家橫空出世,將鎮子的格局一分為二,兩家從此開始勾心鬥角,明爭暗鬥。到了田先生的爺爺這一輩,徹底敗落。周家便動用官府,將田集鄉改成了周田鎮,意思是始終壓田家一頭。田先生的父輩見無力回天,便著重倡導子孫讀書。田先生刻記銘心,還曾在北平就讀過京師大學堂。當時八國聯軍侵華,北平動亂,田先生被迫退學回家,一直在鎮上靠舞文弄墨謀生。
田先生二十出頭,劉一鳴第一眼見到他的著裝,不是普通人穿胡長衫大褂,而是奇怪的中山裝,頓時感覺不一樣。
田先生問:“知不知道《論語》?”
劉一鳴哈哈大笑,把《學而》從頭到尾背了一遍。背完還說:“還是我來當你先生吧,趕緊給本少爺磕頭行禮。”
田先生說:“你個小不點能教我什麽?”
劉一鳴說:“你得叫我少爺,沒人敢叫我小不點。”
說完,還掏出彈弓,準備打他。
田先生笑著說:“彈弓不及洋槍,你見過洋槍嗎?”
劉一鳴搖頭,他不僅沒見過,還是頭一次聽說。田先生便給他講起很多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新鮮事情,例如歐洲的工業革命、火車和小汽車是什麽樣子的、孫中山的三民主義、還有辛亥革命等等。
劉一鳴很喜歡聽,跟田先生相處的也很愉快,也讓劉一鳴對外麵的世界更加充滿好奇,還多次哀求田先生把他帶出家門出去逛逛。田先生對劉老爺的規矩早有耳聞,也曾跟劉老爺遊說時代已經變革,不能固步自封,應該讓少爺多多接觸外麵的世界,打開眼界才能有所作為,閉門造車隻能自欺欺人。劉老爺也深知所言有理,卻還是沒法同意,還暗中囑咐管家劉大要將田先生盯緊。
這天,湯媒婆走後,劉老爺將寫著生辰八字的紅紙揣進懷裏,讓管家劉大趕上馬車,二人火急火燎地去了麟城。田先生見管家劉大也不在,真是天賜良機。靜等半個時辰,估摸著已經快到麟城縣城,便將早已備好的一隻碩大的藤條編製的手提箱打開,劉一鳴心領神會,鑽了進去。
二丫站在一旁眼淚巴巴地說:“少爺,如果被老爺發現了,肯定又讓你去祖宗牌位前罰跪。”
劉一鳴嚇唬她說:“你要是敢告密,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二丫說:“少爺,我也想跟你一塊去。”
劉一鳴說:“不行,你得假扮成我的樣子,在屋裏待著,別穿了幫。”
田先生雖為書生,還有是有把子力氣。提著箱子佯裝外出,牛皮、牛蛋兩兄弟照舊嚴把大門,不過以他倆的智商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牛皮、牛蛋剛滿二十歲,五年前,逃難來到周田鎮,饑餓難忍又走投無路,便在街上搶了一籠包子。結果被眾人圍堵,七八個人愣是沒把他們兄弟倆按住,衣服也被撕破了,露出一身腱子肉。劉老爺正好路過,上前製止,賠了錢,還把他倆留在糧店當夥計。他倆屬於悶葫蘆,頭腦簡單,經常被其他夥計欺負,悶過彎來就拳腳相加,其他夥計被打的鼻青臉腫、怨聲載道。合夥跟劉老爺告狀要求將其逐出,劉老爺並不同意,還說都是苦命人,總得留條活路。之後便留在劉家看家護院,一直規規矩矩,忠心耿耿。
田先生提著箱子走出門口,拐進胡同深處,見周圍安全,打開箱子。田先生再三叮囑劉一鳴:“你一切都要聽我的,不準亂跑,時刻跟著我,要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家。”
劉一鳴點頭答應,然後猛然朝田先生身後大喊一聲:“爹——”
田先生匆忙轉身看去,此時劉一鳴借機“嗖”的一下反方向跑掉了。
4。
劉老爺去麟城是為了見“活神仙”古瞎子。
古瞎子會算命,卻不妄自算命,也不以此謀生,隻渡有緣人。有人傳言說他是落魄貴族,也有人說他是殺人逃犯,總之對他的妄加猜測,更讓他的神秘撲朔迷離。
劉老爺第一次見古瞎子是跟夫人成親後的第八個年頭,當時劉夫人遲遲不能懷孕,夫妻二人來麟城尋醫。古瞎子敲著棍子在街上走,迎麵一輛馬車飛奔過來,劉老爺順勢把他扶到一邊。他抓著劉老爺的手說:“你出生富貴之家,家道中落,憑一己之力,振興家業,但始終有心病一塊。”
劉老爺見古瞎子雖雙眼失明,但是麵相中透著英氣,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術士,便半信半疑地問:“什麽心病?”
“得子難求。”
劉老爺心頭一驚,拉著夫人一塊作揖,拜求得子之道。
古瞎子說:“你夫妻二人,天生菩薩心腸,但是造化弄人,想要求子還需一旬,切記母子不相見。不過待靈兒降生百日之時,你再來找我,我還有一事相告。”
十二年後,果然應驗,劉一鳴剛剛誕下,夫人隻看了一眼,就大出血而死。劉老爺這才參透“母子不相見”的含義,然後哭了三天三夜。劉夫人原名杜鵑,戲班子出身,擅長“柳子戲”,在魯西南小有名氣。劉老爺當年販貨,與其結識,二人一見鍾情,私定終身。那年頭,大戶人家從不娶戲子為正妻,容易遭人恥笑,劉老爺從不在乎,一直跟杜鵑恩愛有加,即便多年沒有得子,也從來沒有動過納妾的念頭。杜鵑死後,很多媒婆蜂擁而至想要說媒,都被劉老爺斷然拒絕了。
全鎮上下都很驚訝,認為劉家大業大,劉老爺又正值壯年,不貪女色,不肯續弦,一定是被戲子奪去了心魄。所以此事也一直在周田鎮傳為怪事。
劉一鳴出生百日之際,劉老爺想起古瞎子的話,趕往麟城尋他。古瞎子像是早有預料,一直站在城門口等候。劉老爺見麵後,當即跪地說:“活神仙,您料事如神,我兒出生之日便沒了娘,是個苦命的孩兒,您說還有一事相告,請問究竟何事?”
古瞎子再次語出驚人地說:“劉家積德命在天,難敵八歲生死劫。”
劉老爺聽後,嚇癱在地,一直苦苦哀求破解之法。
古瞎子說:“在少爺八歲之前,找到癸醜年、甲寅月、丙子日、亥時出生的女娃,把親事定下,對少爺自有幫助。”
從此之後,劉老爺一直不讓劉一鳴出門,擔心生死劫。也秘密安排八個可靠的家丁,分別到八個方位尋找。苦找多年,直到五天前,竟然在周田鎮眼皮底下找到了董家小女,劉老爺這才鬆了一口氣。
自從杜鵑死後,劉老爺對古瞎子深信不疑,除了逢年過節專程拜訪之外,凡是去麟城辦事,總會順道送些錢財和吃食。古瞎子也會對劉老爺進行點撥,劉家的生意也一直順風順水。
現在古瞎子已經七十歲了,一個人住在縣城西頭的草屋。劉老爺曾想給他買間瓦房,再買個丫鬟伺候。古瞎子說他天生住草屋的命,如果換了瓦房,有人伺候,命裏承受不起。所以一直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每次劉老爺拜會古瞎子,總是一人麵見,旁人不可在場。這次也一樣,管家劉大一直在巷口候著。
古瞎子坐在院子曬太陽,花白的頭發隨風飄動,臉上猶如車輪碾過,壓出道道溝壑。風燭殘年,老態龍鍾,精神也大不如從前,唯獨手中握了幾十年的棍子,越發油光鋥亮。
古瞎子拎起棍子敲了敲旁邊的椅子說:“早就給你候著了。”
劉老爺上前作揖說:“給老神仙請安。”
古瞎子說:“女娃找到了吧。”
劉老爺興奮地說:“托老神仙的福,找到了,我兒的生死劫有救了。”
古瞎子沒有絲毫動容,卻是一聲長歎:“女娃跟少爺天生一對,命中注定,著實一對生死鴛鴦。下個月二十二少爺將滿八歲,那定親之日就選在下月初六吧。”
劉老爺此行正是為定親時日而來,又被古瞎子言中,更加心服口服,並說到時來接老神仙喝杯喜酒。
古瞎子搖頭拒絕,起身送劉老爺出門,一隻手還緊緊的抓著劉老爺的手遲遲沒有鬆開。平日,古瞎子從不送他出門,見今日一反常態,心有頗有疑慮,問道:“老神仙,您是不是還有什麽囑托?”
古瞎子說:“福兮禍兮,該來的總會來。”
劉老爺更是疑雲重重。
古瞎子最後說:“少爺八歲生辰那天,你一定要一早來我這裏,一定要親自過來,一定切記,切記。”
5。
劉一鳴躥出胡同,一直拚命跑,田先生在後麵追。
這天恰好是集市,到處都是小商小販,加上趕集的鄉鄰,街道堵得滿滿當當。劉一鳴是個小孩,總能見縫插針,而田先生則被人群堵在身後,離他也越來越遠。
當劉一鳴閃進一條胡同,徹底消失在田先生的視線的時候,卻迎麵跟一個正抱著衣服的小姑娘撞了個人仰馬翻。
劉一鳴說:“你撞了本少爺,還不磕頭認罪。”
小姑娘說:“是你把我撞倒了,應該是你跟我道歉才對。”
小姑娘跟劉一鳴身高接近,年齡相仿,白白淨淨,紮了兩條麻花辮子,脖子上掛著一枚銀鎖,說完蹲在地上撿衣服。
劉一鳴說:“再不給本少爺道歉,我就打你。”
說完還拔出彈弓,裝腔作勢的對著她。
小姑娘說:“我不怕你。”
劉一鳴被她的倔強征服了,收起彈弓,一同蹲在地上撿衣服。
小姑娘問:“你為什麽跑那麽快?”
劉一鳴說:“有壞人追我。”
小姑娘說:“你換身衣服壞人就找不到你了。”
然後,遞給他一件女孩的服飾,上麵還有幾個補丁。他堂堂一個大少爺,怎會穿這種衣服,不過出於好玩,還是換上了,正合身。小姑娘打量一番,從地上抓了一把土,抹在劉一鳴臉上說:“這樣壞人更認不出你了。”
集市很熱鬧,他倆沿街溜達,有吹糖人的、有炸油糕的、有打燒餅的、有賣藝算卦的,琳琅滿目、應有盡有。沿街的叫賣聲千奇百怪、形態各異。討價還價的聲音聲聲入耳、綿綿不休。街上有濃妝豔抹的女子,有搖著折扇提籠架鳥的少爺,還有衣不遮體正跟爹娘哭鬧著要買吃食的孩童。這些都是劉一鳴之間沒有見過的新鮮事,對每一個都很好奇,所以總是走走停停。
拐過一條街,來到一家小酒館門前,店小二正在門口迎客,牆腳下還橫七豎八圍著幾個蓬頭垢麵的小乞丐,看到有客人進酒館就一哄而上拿著棍子、舉著破碗去討飯。店小二罵道:“滾遠點。”幾個小乞丐隻好沿著牆根一點一點挪,趁店小二不注意再回到門前牆腳下候著。
劉一鳴從來沒見過乞丐,便問:“他們這是在幹嘛?”
小姑娘很詫異地說:“你沒見過乞丐嗎?”
然後,小姑娘把剩下的衣服,包括劉一鳴替換下來的衣服,全部送給了小乞丐。小乞丐正在爭搶衣服的時候,劉一鳴突然看見田先生正在不遠處,很著急的在四周打看,於是拉著小姑娘趕緊溜掉。
返回原來的街道,看見有賣糖葫蘆的。這個劉一鳴認識,劉老爺經常從櫃上回家的時候,給他買上幾串,他很喜歡吃。於是跟賣糖葫蘆的大叔說:“我要一串。”
大叔給了我一串,劉一鳴覺得不妥,又要了一串遞給小姑娘。
兩個人正吃著,大叔說:“一共兩分錢。”
劉一鳴從沒花過錢,身上更沒有過錢,以為隻要他給了就能白吃,然後說:“這還要錢?”
大叔被逗笑了。
小姑娘說:“大叔,我家就住在前邊胡同口的第一家,你跟我回家拿錢吧。”
大叔認出了小姑娘,說:“哦,原來是牡丹啊,好吧,回頭我找你爹要錢。”
劉一鳴眼前一亮,這個辦法好,於是帶著牡丹見到好吃的東西,就會說:“你去我家拿錢吧。”
對方問:“你家在哪?”
他說:“我也不知道,不過別人都說我家叫劉家大院,我爹是劉老爺。”
劉一鳴打著他爹的旗號,滿街賒吃食,不過沒人相信他,因為很少有人見過他,而且他滿臉汙垢,一身女裝,著實不像少爺。他倆一直溜達到晌午過後,街上的小商販陸續撤攤,行人也日漸稀少。
牡丹說:“我得回家了,我娘得著急了。”
劉一鳴說:“我也得回家了,我爹也該回來了。”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劉一鳴。”
“我叫牡丹。”
劉一鳴目送牡丹回家,結果回頭發現自己迷路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回家,然後沿著街道四處亂走,沒一會兒,遇到了迎麵而來的田先生跟二丫。
二丫哭著說:“少爺,可算找到你了,家裏都快瘋了,你餓不餓?廚子給你做了燒雞腿。”
自從劉一鳴甩掉田先生之後,田先生四處找尋不到,卻無意中在小酒館門前看見小乞丐穿著他的衣服,以為出了事,便把家裏人召集起來,分別尋我。見到他安然無恙,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從這之後,也再也沒有想過把他帶出家門。
回到家後,劉老爺已經從麟城回來了。劉一鳴被罰到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個時辰。管家劉大氣的一直跺腳,並怒斥田先生:“你就是一教書匠,我們老爺的規矩你也敢破,真是大膽妄為。”
田先生很內疚,主動跟劉老爺請罪:“劉老爺,我太過一意孤行,差點釀出大禍,您無論是扣掉學費或者辭掉我,我都沒有怨言。”
劉老爺沒有怪罪,意味深長地說:“您是個好先生,您沒有錯,鳴兒也沒有錯,我也沒有錯,我是有苦衷的。”
6。
劉家跟董家定親的事,成了鎮子上的大新聞。
湯媒婆嗑著瓜子走街串巷,逢人便說此事,還炫耀都是她一手操辦的。在她的大力宣傳下,全鎮上下人盡皆知,也紛紛議論,劉家為何會偏偏相中了門不當戶不對的董家,著實是件怪事。
劉老爺走在街上,總會有人跟他道喜。受過劉老爺恩惠的好人家,還會帶一些農產品或者散養的家禽登門祝賀。劉老爺一律不收,還會發些賞錢。他們紛紛磕頭感謝。
不過也有魚目混珠,空著手特意跑來領賞的,劉老爺也從不讓他們白跑。二丫她爹早就覬覦已久,可算等到機會,然後每天跑到劉家,還恬不知恥地問:“劉家有喜,家中定是忙碌,如果有跑腿的差事,家丁周轉不開,盡管吩咐小的。”管家劉大見麵就罵:“滾。”罵歸罵,從不讓他落空,這是劉老爺的意思。
自從二丫被她爹賣到劉家之後,沒幾日便跑來撒潑打滾說他壞了良心,一時鬼迷心竅才把閨女賣了。劉老爺知道他的心思,每次都會安排管家劉大給點錢打發走。後來二丫她爹變本加厲,整天蹲守在劉家大院門口,多次被牛皮、牛蛋扔到街上,仍然死性不改。劉老爺為了懲治與他,謊稱把二丫歸還。二丫嚇的跪地直哭,然後被她爹捆上沿街叫賣。劉老爺又把二丫買了回來,並安排管家劉大教訓教訓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牛皮、牛蛋上去每人一記耳光,打的二丫她爹騰空而起,連連求饒。管家劉大說:“我家老爺宅心仁厚,不跟你計較,但是你如果再敢犯渾,我定要了你的狗命。”之後,二丫她爹不敢造次,也不敢胡鬧,隻是在逢年過節以探望二丫的名義來劉家討賞,隨後就跑去煙館。每次二丫她爹過來,二丫總會躲在角落偷偷看著她爹哭泣。劉一鳴見狀,則拿著彈弓打二丫她爹,邊打邊喊:“你給我滾,不許來我家,每次你來,總會把二丫惹哭。”
定親的那天,萬裏無雲,喜鵲齊鳴。一大早,劉一鳴就被劉老爺喊了起來,二丫給他穿戴一新,著實氣派華麗。然後跟著劉老爺先去祖宗牌位前磕頭,然後又被帶到他娘的墓碑前磕頭。劉一鳴恍惚中看到了他爹眼泛淚花。
第一個登門祝賀的是秦老爺和秦夫人,還拉來了一車上等的秦家燒酒。
秦老爺原名秦施元,是麟城乃至魯西南屈指可數的大人物。秦家祖上世代為官,最大的曾官居三品,深受皇恩。秦老爺的爹,也就是秦老太爺曾擔任知州一職,後來清朝滅亡,民國初始,全國風行剪辮子,秦老太爺死活不從,也不讓秦老爺剪。直到臨死一刻,還不停叮囑辮子就是氣節,命可丟,辮子絕不可斷。秦老爺一直謹遵遺言,辮子就一直保留至今。不過為了掩人耳目,出門則戴上一頂帽子,將長辮藏匿其中。
劉老爺跟秦老爺的交情,源於光緒二十五年,當年秦老爺三十歲,在青島經營海運生意,結果連續多次在海上遭遇德國艦隊襲擊,船沉了,貨沒了,錢賠光了。秦老爺為了生計開設釀酒作坊,卻沒錢購入釀酒需要的糧食,四處賒欠,無人問津。當時劉老爺帶夫人去麟城看病,得知秦家受難,便送去十車糧食,解了燃眉之急。沒出兩年,秦家燒酒威名遠揚,日進鬥金,秦家也起死回生。秦老爺一直惦念劉老爺的恩情,經常念叨“沒有賢弟的十車糧食,豈有我秦家今時今日。”並主動要給劉老爺幹股,劉老爺沒有接受。後來,秦老爺挑選了黃道吉日,帶著縣城的鄉紳名士來到周田鎮跟劉老爺在關公麵前結拜成了兄弟。不過劉老爺為人低調,從來沒有跟別人說起此事。
秦老爺和秦夫人坐在大堂,劉老爺帶著劉一鳴作揖問候。秦夫人從懷中掏出兩塊金鑲玉,掛在劉一鳴的脖子上說:“鳴兒大喜,伯娘的心意,一塊送鳴兒,一塊送兒媳。”
劉老爺說:“此物太過貴重,萬萬使不得。”
秦老爺說:“賢弟無需大驚小怪,你也知道,我們老兩口從小喜歡鳴兒,鳴兒跟思沁年齡相仿,本想留給他倆一人一塊,看來我家思沁無福消受了。”
秦老爺看似開玩笑,其實劉老爺知道秦老爺早有此意,當年劉一鳴還沒出生,秦夫人也正懷著三胎。秦老爺說,如果都是男孩就拜為兄弟,如果都是女孩就結成姐妹,如果一男一女,那就定下娃娃親。劉老爺也很同意,不過當劉一鳴出生之後,劉老爺便反了悔。秦老爺多次問其原因,劉老爺隻是愧疚,心中難言之隱從不提起。
劉老爺吩咐二丫把少爺帶進裏屋,不許亂跑。接著轉移話題問秦老爺:“大哥,玉恩侄兒怎麽沒有一同前來?”
秦老爺說:“他在學堂讀書,也就沒有帶他前來。”
劉老爺說:“玉恩侄兒從小聰慧聽話,大哥大嫂好福分。”
秦老爺說:“如果玉鶴這個逆子能有玉恩的一半,我跟你大嫂也就知足了。”
秦玉鶴是秦家長子,在英國留學三年,受過洋教育。不僅是秦家第一個剪辮子的人,還對秦老爺留辮子耿耿於懷,說這是墨守陳規、封建思想,還說爺爺已經死了,死人的話不能聽。秦老爺火冒三丈,大罵秦玉鶴大逆不道,還將其痛打一頓。隨後秦玉鶴從家裏偷了一大筆錢,離家出走,從此了無音信。而秦玉恩則踏實本分,對秦老爺言聽計從,更喜歡做生意,也深受秦老爺的喜愛。
劉老爺不想繼續提及秦老爺和秦夫人的傷心事,便問:“近日聽說縣城不太平,鬧了匪,此事可真?”
秦老爺說:“一直在費縣流竄的巨匪劉黑七跑進麟城地界,周邊富戶人人自危。”
劉老爺讓秦老爺多加小心。
秦老爺不以為然地說:“抱犢崮的孫大掌櫃跟我是老相識,劉黑七來之前,孫大掌櫃托人給他捎過口信,劉黑七他不敢不聽,再說劉黑七是路過,在這裏呆不了幾天就去河南。”
自從劉一鳴的爺爺被土匪撕了票,劉老爺就非常忌憚土匪。現在正處亂世,土匪肆虐,不過聽秦老爺說隻是路過,而且河北方向跟周田鎮恰恰相反,心裏也就踏實了一些。
7。
正在說話之際,湯媒婆趕來了,進門就磕頭,嘴裏還是一貫的阿諛奉承和甜言蜜語。湯媒婆爬起來,見秦老爺儀表堂堂,見秦夫人珠光寶氣,便問劉老爺:“這是哪家的老爺和夫人,在咱們鎮上沒見過啊?”
劉老爺介紹過後,湯媒婆驚呼不已,大喊一句:“阿彌陀佛,我的親娘。”接著撲騰跪地說道:“久仰秦老爺大名,給秦老爺秦夫人請安。”管家劉大正要上前打賞,秦老爺不依,他要親自打賞,說是作為媒婆,功不可沒。
湯媒婆見來客不多,時辰還早,便跑到鎮長王道祥和周家周老爺那裏宣揚秦老爺來了。王道祥剛上任鎮長,深知秦老爺在麟城地界的威名,多次登門拜訪,始終不得,見此良機,便急忙趕到劉家大院,一直圍著秦老爺寒暄。周老爺更是早想攀上高枝,將生意插進麟城,所以也圍著秦老爺溜須拍馬。有這兩位作陪,劉老爺也頗為滿意。
晌午快到,董家人來了。董大頭平日不修邊幅,今日穿戴一新,見到劉老爺親自出門迎接,受寵若驚,急忙上前行禮,被媳婦董王氏扯住衣角,低聲嘟囔說:“咱們兩家是親家,哪能跟親家下跪,你少給俺丟人現眼。”
劉老爺說:“親家母說的對,以後咱們兩家就是一家人。”
董王氏一聽,直爽說道:“早就聽說劉家大院闊氣,俺家閨女真是好福氣。俺們兩口都是外鄉人,能跟劉老爺結成親家,以後看誰還敢欺負俺董家。”
劉老爺淺淺一笑,看著站在一旁的董家小女一身清秀,很是憐惜。之前劉老爺找到合適的八字之後,曾坐在馬車上,偷偷看過董家小女,第一眼就很滿意。
劉老爺拉著董大頭的手,一路走進後院主房,董王氏看著滿院氣派的瓦房,很是眼花繚亂,更是心花怒放。
湯媒婆小腳快步,提前來到主房張羅,見劉一鳴在內屋**躺著,二丫正給他捏肩捶背,便說:“少爺,人來了,你得跟我出去見麵。”
劉一鳴說:“少爺我懶得出去,除非讓我騎著你。”
湯媒婆說:“老身這把年紀,怕是經受不起,不過你要是打賞打賞,我就豁出命去,讓你騎個夠。”
劉一鳴問:“什麽叫打賞?”
二丫搶先說:“少爺,她想要賞錢。”
湯媒婆嘿嘿一笑。
這時劉老爺進了門,劉一鳴不敢造次,一個激靈起身,走出內屋。
劉老爺讓劉一鳴給董大頭和董王氏叩頭,劉一鳴跪在地上說:“叔叔嬸嬸過年好。”
哄堂大笑。
其實劉老爺之前已經叮囑說吉祥話,劉一鳴覺得“過年好”最吉祥,不過時節不宜,鬧出了笑話。
劉老爺很尬尷,急忙道歉:“犬子失態,是我管教無方,讓親家見笑了。”
董大頭沒有言語,一直憨笑。董王氏臉色驟變,見劉一鳴如此嬉戲,更堅信鎮子上的傳言不錯,就是個傻子。
此時董家小女從董王氏身後探出腦袋,喊了一聲:“劉一鳴。”
劉一鳴抬頭一看,竟然是牡丹,高興壞了,爬起來蹦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說:“牡丹,你是來找我玩的嗎?這些天我都想你了。”
在座的都愣住了,劉老爺喜上眉梢,問道:“鳴兒,你們倆竟然認識?”
劉一鳴說:“爹,上次人偷跑出去,就是跟牡丹一塊逛的集市。”
董王氏見劉一鳴並不傻,不僅鬆了一口氣,還喜笑顏開笑地說:“俺家閨女牡丹出生那天,家裏種的一顆牡丹花突然開花,算命先生說是天生富貴命,當初俺還不信,這會真信了。”
湯媒婆拍手叫好:“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劉家少爺跟董家千金真是天作之合、命中注定,我老婆子說了一輩子媒,這還是頭一遭遇到,真是天生的一對鴛鴦。”
8。
酒席開始,人潮湧動。
劉老爺本想簡單一些,召集一些鎮上名士擺上兩桌,結果一大早,很多鄉鄰圍到門口便吩咐管家劉大:“來著皆為客,好生款待。”於是在前院擺了十幾桌流水席,場麵甚為壯觀。
劉一鳴和牡丹胡亂吃了幾口飯,便牽手在院子裏玩,二丫一直在身後跟著。劉一鳴帶著牡丹一間房子一間房子的轉悠,還分別介紹這些房子都是幹嘛用的。
牡丹說:“你家可真大呀。”
劉一鳴說:“再大也沒有外麵大。”
說完拉著牡丹去西廂房,說那裏都是好東西。
二丫一聽忙說:“少爺,西廂房去不得,老爺會罰你去祖宗牌位前罰跪的。”
西廂房是劉家的銀庫,平日隻有劉老爺一人能進。劉一鳴早就對西廂房充滿好奇,見今日賓客眾多,舉家上下都在忙活,無暇顧及他的行蹤,所以他覺得此時正是時機。
不過當來到西廂房門口,見銅鎖已被撬開,劉一鳴輕輕推門一看,竟然看到二丫她爹正在裏麵,還一個勁往身上塞銀元。
劉一鳴說:“你竟敢偷我家的東西,我打死你。”
二丫她爹瞬間嚇出一身冷汗,慌張之際,幾枚銀元從手指縫中灑落。轉身正要跪地求饒,一看隻有三個毛頭小孩,接著又抓了一大把銀元塞進打了結的衣袖裏,準備奪門逃竄。劉一鳴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還狠狠咬了一口。
二丫她爹疼的咬牙切齒,卻不敢喊叫,生怕驚擾別人,於是一把將劉一鳴推到在地,還踹了一腳。牡丹見狀從門後找來木棍,掄起就打,又被二丫她爹一腳踹出門外。
二丫跪在門口哭喊:“抓賊啊,抓賊啊。”
二丫她爹上去就是兩個耳光,打完還罵道:“你個不知遠近的賤丫頭,你去死吧。”一路跑到後門,撬開銅鎖,倉皇逃竄。
管家劉大聞訊趕來,得知西廂房被盜,便輕聲跟正在推杯換盞的劉老爺匯報。劉老爺不想聲張,安排管家劉大悄悄去追。
管家劉大帶著牛蛋、牛皮找遍了鎮上的所有街道,煙館、花柳巷(妓院一條街)、賭場、飯館,都沒有見到二丫她爹的蹤影。天黑之後回到劉家,劉家喜宴早已結束,人也早就散去。
管家劉大見頗為惱火,見到二丫便怒斥:“如果不是你個丫頭片子,你爹怎麽可能來偷東西,不如把你賣掉,留著也是禍害。”
二丫跪在劉老爺麵前哭著說:“老爺,自從您把我買來之後,我爹沒少惹了麻煩,您還把我賣了吧。”
劉一鳴一聽,對著管家暴跳如雷地說:“要賣就賣你,誰也不許賣二丫。”說完還緊緊抱住二丫。
劉老爺說:“二丫,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你爹因為抽鴉片迷了心竅,這裏是你的家,你在這裏好好住著,好好照顧少爺。”
二丫拚命磕頭說:“我是老爺買來的丫鬟,照顧少爺是我一輩子的命。”
9。
二丫她爹居無定所,為了抽大煙,自學了溜門撬鎖的行當,而且很有天賦,遇鎖即開。本來他沒有膽量在劉家行竊,隻想混頓飽飯,結果席麵已滿,於是想去廚房偷吃,被廚子舉著菜刀嚇跑了。慌亂之中誤入後院,發現院中無人,便心生歹念,還誤打誤撞撬開了劉家的銀庫。
二丫她爹知道闖了大禍,不敢在鎮子上多待,沿著小路逃到鎮子外麵一座廢棄的破廟。這裏地處偏僻,荒郊野外,鮮有人路過。每次二丫她爹行竊之後,都會藏身於此。二丫她爹躺在爛草席上,數著袖筒裏的大洋,一共一百四十二個,還有兩塊玉佩。二丫她爹迎著光,透視著玉佩,亢奮地說:“老子我有錢了,老子成大爺了。”
二丫她爹祖上是中農,也算衣食有靠,可二丫她爹天生就是二流子,除了偷雞摸狗,還喜歡勾引寡婦,整天氣的二丫爺爺大罵:“祖上無德,生了畜生,我早晚讓你氣死。”卻一直沒死。後來抽上大煙膏子之後,二丫爺爺終於被氣死了,臨死還寫打油詩罵二丫她爹:
吾墜池中誌難伸,
且望子嗣躍龍門。
豈知蒼天戲我輩,
龜子隻能生龜孫。
二丫她爹不以為然,他的誌向是當大爺。現在他身上有了錢,誌向成了真,便決定去麟城。不曾想此行不僅給自己找來橫禍,還給劉家招來了滅頂之災。
二丫她爹歇息片刻便上了路,走到半路犯了煙癮,心中如萬隻螞蟻在爬,渾身奇癢難受,四肢無力,渾身發冷。正好路徑一家飯鋪,要了半斤酒,喝了幾口渾身發熱,煙癮也緩解了一些,肚子也開始饑腸轆轆。然後摸著懷裏的銀元說:“我現在是爺了,我不能光喝酒,我得吃燒雞。”又要了一個燒雞,邊啃邊往麟城走。走了幾裏地,他渾身乏累,腳底磨出了血泡,心裏嘀咕:“我現在是爺了,我得坐車去縣城。”他開始跟過往的馬車打招呼,車夫見他破衣爛衫,以為是叫花子,根本不搭理他。
天色眼看就要暗下,一個老頭趕著毛驢車路過,二丫她爹站在路中間,高舉一枚大洋對著老頭說:“老不死的,你看這是啥?”老頭停下。二丫她爹一屁股坐在車上說:“別都他媽的狗眼看人低,咱如今也是爺,你把我送到縣城的煙館,這塊大洋就是你的了。”
老頭是去周田鎮送貨的,現在返回麟城,正好順路,眼睛盯著二丫她爹手裏揮動的大洋,想要拿。二丫她爹急忙又放兜裏了說:“啥時候把大爺我送到煙館啥時候把錢給你。”
趕到麟城煙館門口,天已經徹底黑了。老頭討要車錢,二丫她爹罵罵咧咧的說:“你個老不死的,這麽晚才到,爺不跟你要錢就不錯了,還有臉給爺要錢,滾。”罵完就一頭紮了進去。
煙館裏麵烏煙瘴氣,二丫她爹進門便陶醉般的深深吸了口汙濁的煙味。沒錢的時候,為了解癮,總會趁著煙館的夥計不注意的時候偷摸進去聞兩口。然後被夥計趕出來,這次也一樣,迎客的夥計罵道:“臭要飯的,竟敢來蹭煙。”二丫她爹麵對驅趕習慣性的膽怯,剛要往門外退去,又恍然大悟從兜裏掏出一把大洋說:“我有錢,我有錢。”
夥計笑臉相迎,恭恭敬敬的將他請上了羅漢床。二丫她爹挺了挺腰杆,拿出一塊銀元重重的拍在炕桌上,趾高氣昂地說:“叫聲爺,爺就賞你了。”夥計二話不說,點頭哈腰連叫三聲爺。
狠狠過足了一把煙癮之後,二丫她爹渾身舒坦,為了更舒坦,起身去望春樓找女人。老頭沒走,一直蹲在門口等著車錢,二丫她爹說:“你個老不死的真是陰魂不散,好吧好吧,你把我送到望春樓,我就把大洋給你。”
望春樓是麟城最大的窯子,幾個濃描豔抹、花枝招展的風塵女子,搔首弄姿言辭**的正在門口招攬客人。二丫她爹沒等毛驢車停下,便躥下車,一頭撲了過去。結果被兩名看護用亂棍打了出來,二丫她爹趕緊跪在地上掏出一把大洋,這才被女人們攙扶著進了大門。
老頭追上前去討要車錢,二丫她爹命令看護把老頭亂棍趕出的同時,還不忘在女人的屁股上捏了一把。
二丫她爹在望春樓住下,每日摟著女人,抽著大煙,醉生夢死。為了讓自己的著裝配的上“爺”的體麵和稱謂,還讓老鴇子給他置辦了一身上等的綢緞長衫。每日醒來,二丫她爹總會對著鏡子扇自己一耳光,扇疼之後不是做夢,還陶醉般地說:“當爺的日子真好。”
七天後,身上的大洋花光了,隻剩兩塊玉佩。於是跟老鴇子說:“爺去拿錢,回來之後還給你們當爺。”剛出門看到老頭蜷縮在牆角,他已經等了七天,一直沒走,看了一眼油頭粉麵的二丫她爹,沒認出來。
二丫她爹說:“你個老不死的還沒死啊,沒死正好,拉我去當鋪。”老頭這才認出二丫她爹,祈求說:“大爺,行行好,我等著您的車錢給我老婆子抓藥呢。”二丫她爹氣急敗壞地說:“爺現在沒錢了,趕緊拉我去當鋪,等爺拿到錢就給你。”
老頭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隻好把他拉到當鋪。二丫她爹本想把兩塊玉佩都當了,發現還挺值錢,一塊就能換兩百個大洋。他隻當了一塊,另一塊掛在了腰上,因為他見望春樓的老爺們腰間都掛著玉佩。
出了當鋪老頭一直討要車錢,二丫她爹說:“你個老不死的真是煩人,你把我送回望春樓就把錢給你,而且給你兩個大洋,不給你我就是烏龜王八蛋,我祖宗十八輩都是烏龜王八蛋。”
老頭見他誓言狠毒,最後再信他一回。結果來到望春樓,二丫她爹又想逃之夭夭。老頭怒了,撕扯著二丫她爹不放。二丫她爹罵道:“老不死的,敢跟爺叫板,我日你祖宗。”
老頭雖然老頭年邁,卻有一把子力氣,將二丫她爹推搡在地,兩百個大洋也應聲撒落一地。老頭俯身撿起兩個,罵了一句:“你就是個王八羔子。”然後趕著毛驢車走了。
二丫她爹蹲在地上撿錢,嘴裏正罵著:“老不死的,我真的日你祖宗。”話音剛落,三個身影從後麵一閃而過,接著被麻袋套住,眼前一黑。
10。
定親之後,牡丹每日來劉家跟著劉一鳴一塊讀書。
這是劉老爺的意思,董大頭沒有表態,董王氏很是高興。她說:“俺家牡丹已經是劉家的人,一切聽從劉老爺安排。”
董王氏如此爽快是經過一番盤算的。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是牡丹已經不是普通農家女子,未來將是劉家的少奶奶,總得會識字算賬。她覺得她就是不會識字算賬,才嫁給了董大頭這個窩囊廢,所以一直沒過上飛黃騰達的好日子。
董大頭每天把牡丹送到劉家,從不空手,總會買些街邊的小吃。劉一鳴整天跟牡丹在院子裏打鬧,有時鬧急了眼,劉一鳴拿彈弓打她,牡丹從來不畏懼。而且牡丹很聰明,學東西特別快。
田先生跟劉老爺誇讚:“牡丹天生聰慧,性格剛烈,長大後必能助少爺大展宏圖。”
劉老爺聽後,很是欣慰。
劉一鳴的生辰是劉家的大事,每年會邀請戲班子來助興,每次唱的都是“柳子戲”。而且每到那天,劉老爺總會一個人來到杜鵑的墳前,默默的待一會。其實劉老爺是以生辰之際,緬懷杜鵑,隻不過外人看不透而已。
這次八歲生辰也不例外,劉老爺天不亮就來到杜鵑的墳前,燒著黃紙說:“鳴兒八歲了,我按照老神仙的旨意找到了合適的女子定了親,鳴兒的生死劫總算是渡過去了,你可以安心了。”
然後叫上牛皮、牛蛋趕著馬車去了麟城。走之前還叮囑管家劉大,回來之前且不可開門。
管家劉大問:“老爺,那戲班子來了呢?”
劉老爺說:“我會早去早回,看好少爺。”
一路上,劉老爺的眼皮一直在跳,心裏也忐忑不安,想起上次古瞎子的叮囑,更是一團迷霧。然後讓牛蛋、牛皮把馬車趕得飛快,天剛亮起,就來到了縣城西頭的破草屋。
劉老爺站在屋外喊了幾聲:“給老神仙請安。”
屋內一直沒有回應,推門進去,隻見古瞎子穿著一身壽衣躺在草席上,已經斷了氣,屋裏破爛不堪,光線暗淡,更添幾分陰氣。劉老爺走上前去,跪地叩拜,抬頭看到了古瞎子枕頭邊放著一張白紙,上麵寫著:
“少爺八歲生辰,實乃老爺劫日。如要避此大難,唯有今日離家。老朽天機道破,自知大限將至。切記躲避三日,萬莫踏進家門。”
劉老爺大驚失色,泣不成聲。他這才徹底悟透古瞎子讓找了多年的生辰八字,隻是臨難之前,給劉一鳴定下一門情投意合的親事。“劉家積德命在天,難敵八歲生死劫”,並不是劉一鳴的生死劫,而是他自己的。
11。
二丫她爹在望春樓的時候,早就引起了三個土匪的注意。綁了之後,一路快馬加鞭帶到了天平鎮(麟城縣下轄的一個鄉鎮)的馬家村。三年前這裏鬧過一場大旱災,村民們紛紛逃往關外,隻留下一個空**的村子。
進村之後,二丫她爹被扔下馬。他一路顛簸全身早就散了架,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喚。接著被肥臉和光頭兩個彪悍的土匪拖著兩條腿拉進院子。牆頭上、屋頂上、院子裏密密麻麻全是土匪,足有一百多號人,各個麵目猙獰,手持刀槍。所有眼睛全部盯向他,就像一把把冷箭,讓他不寒而栗,連呼吸都不敢大喘,膽顫之下還尿了褲子。
土匪們哄堂大笑,震耳欲聾。
二丫她爹嚇破了膽,跪在地上磕頭說:“大爺饒命,大爺饒命,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去偷劉老爺家的錢,請大爺轉告劉老爺,我當牛做馬也把錢還上,求劉老爺饒我一條狗命。”
“老八,你不是到縣城逛窯子去了嗎?怎麽帶回來個勾子(山東黑話:外人的意思)。”從土屋裏傳出一個洪亮的聲音,“就不怕招來仔子(山東黑話:官兵)。”
老八是一個黑臉壯漢,也是帶著肥臉和光頭綁了二丫她爹的主謀。老八站在屋外,畢恭畢敬地朝土屋裏喊:“大哥,這十裏八鄉一聽咱們來了,仔子全嚇得不敢出來。”說完眾土匪大笑。
土屋裏又說:“老八,我說過沒有我的命令,在麟城地界不許私自綁票,你是不是耳朵聾了?”
老八說:“大哥,我跟老鴇子打聽了,他不是縣城裏的人,所以我就直接給牽來了。而且這個肥的很,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我也是為兄弟們著想,這些時日兄弟們逛窯子耍錢,早就花的差不多了。”
從土屋走出一個30歲左右,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發亮,眉宇間透著霸氣,眼神中帶著凶殘,手裏攥著一把勃朗寧手槍。他就是名震中原的山東巨匪劉黑七。
二丫她爹原以為是劉老爺找人綁的他,聽到對話才知道遇到了真土匪,抬頭看了一眼劉黑七便嚇得渾身哆嗦,一直求饒:“大爺饒命,大爺饒命。”
劉黑七對著二丫她爹打量一番,接著把他腰間掛著的玉佩拽了下來,對著太陽照著說:“好成色,肥票(山東土匪黑話:有錢的人質),老八,把左耳朵切了,通知他家送一萬塊大洋贖人。”
“得嘞。”老八嘴角一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去就是一刀。二丫她爹還沒來及躲閃,左耳朵已經掉了下來。二丫她爹滿臉是血,疼得滿地打滾。褲子上的尿跟地上的土揉搓成一團,糊在他褲子上,著實狼狽和淒慘。
老八盤問二丫她爹家住哪裏?二丫她爹隻顧疼了,沒有聽到,老八一腳踢在胸口,二丫她爹捂著血淋林的左臉說:“我隻是個二流子,平日靠偷雞摸狗過活,玉佩和大洋都是我從劉老爺家裏偷的。”
“你奶奶個腚,嘴挺硬。”老八上去又是一腳,接著對劉黑七說,“大哥,要不把他的另一隻耳朵也割了吧。”
眾土匪也跟著起哄。
劉黑七看著尖嘴猴腮、滿臉猥瑣的二丫她爹也不像富貴之人,於是問:“劉老爺是誰?”
12。
在劉黑七的質問下,二丫她爹為了保命,忍著疼痛,把劉家的家業放大了幾倍說了一通,說劉家西廂房滿屋金銀珠寶、珊瑚翡翠、銀元本票,他進去就隨便拿了一丁點兒,在望春樓就能當爺。
土匪們聽得瞠目結舌、垂涎欲滴,各個摩拳擦掌,主動請纓去劫了劉家。而劉黑七卻跟軍事竊語一番,接著下令先把二丫她爹關起來,說是留著還有大用。
劉黑七作為巨匪,跟一般的土匪的最大區別就是深謀遠慮,思慮周詳。他為了給抱犢崮的孫大掌櫃麵子,不僅沒有動秦家,連麟城的富戶都沒有動,生怕秦家跟其他富戶有交情,折了麵子。
老八當著眾人的麵說:“大哥,我知道您是顧及孫大掌櫃的情麵,但是兄弟們不能喝西北風吧,再說了哪有土匪不綁票的,劉家在周田鎮,跟秦家相隔那麽遠,肯定跟秦老爺沒交情。”
劉黑七怒視著老八,隻說了一句:“八弟,你怎麽知道就沒有交情?”
老八嚇的連連作揖,不敢言語。
劉黑七知道這些時日兄弟們吃喝嫖賭基本已經揮霍一空,如果不趁機劫個富戶,有損軍心。於是他思前想後,三天後派老八一個人獨自去周田鎮打聽虛實。
老八假扮成客商,帶著氈帽,騎著大馬來到劉家大院,見府邸如此闊綽,又去了糧店和當鋪勘查,見生意興隆,確定是塊大肥肉。便想跟街坊打聽劉家跟秦家是否有往來,一想這鎮子上的商家富戶為了充斥顏麵,就算不認識麟城首富也得宣揚認識。於是他覺得平頭百姓的話不可取,可取的應該是見多識廣的人。而老八認為最見多識廣的應該是窯姐,於是去了花柳巷。花柳巷跟北平的八大胡同一樣,布局在巷子裏,一家挨著一家,看似競爭激烈,其實是爭奇鬥豔,暗藏秋色。
老八待了三天,睡了花柳巷最有姿色的六個窯姐。如果不是擔心耽擱太久,不好交差,老八還想睡遍花柳巷。這些窯姐都是異鄉人,流動性強,對鎮子上的事知道甚少,都說不知道劉家跟秦家有沒有關係。老八這才放了心,雙腿打顫地趕回馬家村稟報。劉黑七不漏聲色,讓獨眼獨眼軍事卜算砸窯(山東土匪黑話:打劫)吉日,獨眼獨眼軍事選定了二十二日。
這天正好是劉一鳴八歲生辰,天剛亮,街上還很冷清,老八帶著十幾個兄弟趕到周田鎮。見前門後門緊閉,謊稱拜訪,管家劉大一直尊聽劉老爺“不可開門”的命令,皆不見客。然後老八擔心日曬三竿之後,不好下手,便讓肥臉和光頭爬牆而入。自從劉一鳴的爺爺被土匪綁了票之後,劉老爺便將家裏的院牆加高半米,上麵還插滿了陶瓷瓦片,不過風吹日曬,年歲已久,不免老化。肥臉和光頭選中易攀之處,兩三下便翻進院子。
劉家的廚子正在牆根殺雞腿毛,看到有人闖入,正要驚呼,接著被肥臉一刀砍死。光頭去開大門,兩個家丁上前阻止,被光頭一人一腳踹倒在地。
老八帶著一群土匪浩浩****進了劉家大院,並將大門緊閉。院子裏的兩個丫鬟,一個家丁見狀,嚇得驚慌失色,連連慘叫。正在後院喝茶的管家劉大聽見動靜,隔牆大喊:“誰在大呼小叫?驚擾了少爺都給我滾蛋。”剛走出屋子,就被老八拿槍頂住了腦袋。
二丫剛給劉一鳴穿上衣服,隔著窗戶看到土匪闖入,拉著他一同藏在了床底下。
老八大吼一聲:“院子裏的所有人統統出來,不然我見一個殺一個。”
劉家大院雖大,但是人不算多,管家劉大帶頭站成一排,也就五個人。老八來到西廂房,一腳把門踹開,裏麵空空****,跟二丫她爹說的截然不同,頓時上火,安排其他人去各個房間搜找,依舊一無所獲。不過在掃**中,二丫知道逃不掉了,趁土匪正要扒床底的時候,為了不讓劉一鳴暴露,主動從床下爬了出來,被土匪拉到了院子裏。
老八頗為惱怒,扇了管家劉大兩個大嘴巴子說:“錢在哪裏?錢哪?不然我殺光你全家。”
管家劉大嘴角流血,嚇得渾身哆嗦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隻是管家,錢放在哪隻有我家老爺一個人知道。”
管家劉大確實不知道,自從上次失竊,劉老爺就已將家中所有錢財轉移到了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老八問:“你家老爺呢?”
管家劉大說:“一早去了麟城。”
“你家夫人呢?少爺、小姐呢?都去麟城啦?”
管家劉大見劉一鳴並沒有被搜出來,知道肯定藏得嚴實,便謊稱:“都去了麟城。”
老八徹底怒了,白跑一趟回去沒法跟劉黑七交差,然後咆哮一聲:“奶奶個腚的。”揮起大刀正想大開殺戒,卻被劉一鳴用彈弓射出的彈珠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臉上。老八氣急敗壞上前一把將劉一鳴單手從屋裏扔了出去。二丫見狀飛撲去接,抱住摔倒在一起。
老八見劉一鳴穿著體麵,知道他一定是少爺,心頭一喜,總算不虛此行,於是給肥臉說:“把肉票(山東土匪黑話:綁架之人)牽了。”
二丫死死抱住劉一鳴,被肥臉一巴掌打暈過去,接著把劉一鳴一手提溜起來夾在腋下。
管家劉大跪地求饒:“各位爺是不是劉黑七七爺的人,您行行好,先放了我家少爺,咱們有話好說。”
老八做事從不透漏身份,以防日後遭到報複,一腳將其踹開說:“誰告訴你我是劉黑七的人,三天之內讓劉老爺帶上一萬現大洋到太平鎮馬家村贖人,不許報官,否則撕票。”說完還大喊了一聲:“下場了(山東土匪黑話:撤退)。”眾土匪紛紛撤退。
管家劉大追到大門口,緊緊抱住肥臉的大腿,嘴裏喊著:“放了我家少爺,放了我家少爺。”肥臉掙脫不開,一腳一腳重重地踢在管家劉大的五髒六腑,踢的他口吐鮮血,卻始終沒有鬆手。劉一鳴在肥臉懷裏死命掙紮,又咬又打,被肥臉一個巴掌也打暈過去。最後,老八拔出尖刀,一刀穿心,管家劉大一命歸西。
13。
劉老爺沒有謹記古瞎子遺言,他覺得古瞎子在暗示家中今日必遭大劫,然後拉著古瞎子的屍體,火速回家。趕到鎮子已近晌午,劉家大門一直緊閉,戲班子在門外等候。
班主見到劉老爺上前行禮說:“劉老爺您可算來了,俺們等了一個時辰了,叫門就是沒有響動。”
劉老爺頓知不妙,掏出十個大洋,塞給班主,並道歉:“今日家中另有安排,望班主海涵。”
將戲班子打發走後,劉老爺走進家門,看到地麵一灘血跡,下人也各個泣不成聲,心中便知一二。快步走到後院見到管家劉大麵目猙獰的屍首,心疼的差點癱倒在地。管家劉大是劉家宗親,他倆從小玩大,早就親如兄弟。
二丫跪在地上哭著說:“老爺,今天家裏遭了匪,少爺被抓走了。”
劉老爺聽後眼前一黑,強打著精神對家中所有人說:“今日之事,不許向外人提起,如果有人問起管家劉大死因,就說暴病而亡,切不可聲張。”
說完步履蹣跚的走進堂屋,倒在椅子上一坐不起。
第二天一早,劉老爺將古瞎子和管家劉大一同葬在了劉家的墳地裏。然後帶著牛蛋和牛皮,套上馬車,去鎮南的劉家老宅。這裏曾世代住過劉家兩代先人,自從劉家發跡之後,才搬離這裏。年頭雖過百年,但是劉老爺每過幾年都會將這裏修繕一翻,說是老宅是福地,祖屋決不能倒。自從二丫她爹偷了錢之後,劉老爺深知財不露白,便分批次將家中所有錢財轉移到了這裏的地瓜窖下麵,而且都是他一個人偷偷藏匿,並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結果打開地瓜窖,裏麵空空無也,周圍許多腳印,看來已經被盜。劉老爺瞬間懵了,真是禍不單行。不過狡兔三窟,劉老爺從祖屋的房梁上和地磚下找出兩個木盒,裏麵共有三千個大洋,但是還差七千個。情急之下,隻能去周家,因為短時間能拿出那麽多大洋的,全鎮隻有周家。
自從田家逐步沒落的同時,劉家日益發跡,周家先人便偷偷竄通土匪綁了劉老爺的爹。本想劉家會從此落魄,沒想到幾年之後劉老爺長大成人,不僅力纜狂瀾,重振家業,還受人敬仰,有口皆碑。周老爺心懷餘悸,覺得對不起祖宗。表麵和睦,私下一直爭鬥不休。周老爺見劉老爺將糧店和當鋪全部抵押,知道劉家定是遭了大難,嘴上不問,心裏竊喜,多年的爭鬥終於分了勝負。
牛皮、牛蛋將裝滿大洋的箱子搬上馬車,帶著劉老爺一路飛奔,天黑之前剛好趕到馬家村。劉老爺讓牛皮、牛蛋在村口等候,並囑咐如有不測,不用管他,逃命即可。他們兄弟二人跪在地上,死活不依,執意陪同。
劉老爺被放哨的土匪帶進村子,走了院子,正逢土匪開飯,所有土匪舉著匕首大塊分肉,大碗喝酒,吵吵嚷嚷,甚是熱鬧,也令人膽顫。
劉老爺站在土屋門外,被老八一腳踢在小腿上,劉老爺俯身跪地。牛皮、牛蛋上前保護,被土匪用槍頂住胸膛。
老八說:“先給七爺磕頭。”
劉老爺連磕三個,說:“久聞七爺威名,今日前來實乃我劉仲賢之大幸,望七爺賞臉,容我見上真尊。”
劉黑七從土屋裏說:“老八,請劉老爺進屋。”
牛皮、牛蛋也想跟隨,被攔在外麵。
劉黑七正跟軍事在喝酒吃肉,老八清點完錢數,一分不少,劉黑七大笑一聲:“爽快。”接著倒上三碗酒,擺在劉老爺麵前。
劉老爺明白意思,接連喝光後說:“多謝七爺賞賜,時候不早,劉某不便耽誤七爺吃飯,還是帶上犬子早早離去。”
劉黑七又倒上三碗酒,說:“請。”
劉老爺酒量一般,但是救子心切,隻能照做。再次喝完開始上頭,連連作揖說:“七爺海量,劉某不才,我先帶上犬子離開,改日定當請七爺喝個痛快。”
劉黑七又倒上三碗。
劉老爺心中泛起疑慮,這不像贖人,倒像鴻門宴,於是急中生智說道:“七爺真乃神人,見多識廣,知道秦家燒酒味香醇厚,明日我托秦老爺送上幾車上等佳釀,貢七爺品嚐。”
劉老爺搬出秦老爺的名號,實屬無奈,隻想躲過難為,順利回家。
劉黑七眼睛一亮問道:“你跟秦老爺相識?”
劉老爺見有轉機,急忙說道:“不瞞七爺,我跟秦老爺不僅相識,更是生死之交的結拜兄弟。”
劉黑七一聽,瞄了一眼老八。
老八頓時傻眼,一臉愕然地反駁:“大哥,您別聽他一派胡言,我打聽過了,他跟秦老爺根本不相識。”
劉黑七問:“你跟誰打聽的?”
老八不敢說出實情,謊稱:“我跟很多人打聽過。”
“你敢騙我。”劉黑七拔出腰裏的勃朗寧手槍上了膛,對準黑記的腦門說,“看來你真的不想活了。”
老八嚇地跪地求饒。
軍事不慌不慌走到身邊,從背後抄出大刀,一下便將老八的人頭砍了下來。劉老爺看著人頭在地上朝著他的腳邊翻滾,血跡和泥土劃出長虹,嚇的急忙後撤兩步,酒勁也醒了過來。
接著劉黑七走到牆角處,一把掀開油氈布,滿是銀元珠寶,還有翡翠珊瑚,定眼一看如此熟悉,仔細一看,全是劉家失竊的家當。
14。
劉老爺來贖人的消息,很快在土匪中傳開,最高興的當屬看守劉一鳴的兩個土匪。他倆覺得看守這活兒是最低賤,最沒有油水的差事,而且還不能喝酒耍錢,無聊的要命,最關鍵的是劉一鳴還不聽話。
劉一鳴被關的土屋,其實之前是個牛圈,裏麵全是幹牛糞,雖然臭味早就稀散,但是環境醃臢至極。劉一鳴又惡心,又害怕,一刻不想多待,所以一直砸門說要出去,還大喊救命。兩個土匪忍不住進來踢他兩腳,然後老實一會兒。過會兒繼續鬧騰,然後再踢兩腳,就這樣一直循環。後來劉一鳴餓了,吵嚷著吃飯。而看守的土匪沒有得到管飯的指令,便不予理會。
這時,一個花白胡子的啞巴老頭進來,塞給看守兩塊大洋,給劉一鳴送來一個饅頭,一碗清水。
劉一鳴說:“我不吃饅頭,我要吃雞腿。”還把饅頭扔在地上。
老頭撿起,摘幹淨,又塞回到劉一鳴手裏,並掏出旱煙杆,在地上寫了兩個字“活著”。劉一鳴看著老頭,知道沒有惡意,便咬了一口饅頭,啞巴老頭笑了。
看守的土匪得知主家來贖肉票,衝著牛圈裏麵喊:“小子,你爹可算來贖你了,如果再不來,我們兄弟倆都得讓你折磨瘋了。”然後倆人商量等肉票贖回之後,他倆是先喝酒還是先耍錢。這時,啞巴老頭又來了,又塞了兩塊大洋,進來給劉一鳴送了一根雞腿。
劉一鳴早就餓的饑腸轆轆,拿起來狠狠咬了兩口,吃著說:“等我爹把我帶走,我會讓我爹重重賞你。”
啞巴老頭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走了。
看守的土匪跟老頭打趣:“你個老不死的,不好好去養馬,整天過來發善心,是不是這小雜種是你跟野女人生的?”
啞巴老頭嗬嗬一笑。
15。
劉黑七早就對老八起了殺心,老八平日跋扈魯莽,做事顛三倒四,而且私下籠絡人心,劉黑七早就有所洞悉,隻在等待時機。
那日抓來二丫她爹之後,劉黑七當天就秘密派了兩名親信去周田鎮打探。不止打聽到劉老爺跟秦老爺私交甚密,還恰好撞見了劉老爺一個人偷偷轉移錢財。兩名親信順手牽羊,隨後劉黑七故意派老八再次打探,實則是為栽贓嫁禍。然後又命人將二丫她爹的頭砍下,跟老八的頭一並送到抱犢崮,並給孫掌櫃帶話說:“此二人擅作主張劫了秦老爺好友,並殺其全家,現已嚴懲,特將二人人頭和五千個大洋奉上,望孫大掌櫃笑納。”這一箭三雕的計謀是劉黑七跟獨眼軍事共同籌劃的,可謂是細思極恐,布局縝密。
劉老爺見到自己的家當竟然在劉黑七這裏,頓時一種不祥的預感。還沒有悟出門道,就被劉黑七下令拉出去砍了。
劉老爺苦苦哀求:“這是為何?錢我一分不少的帶來了,七爺不能不講道義。”
劉黑七說:“我會給小少爺留一個全屍,也算仁至義盡。”
劉老爺聽後,如五雷轟頂,雙腿癱軟。
牛皮、牛蛋見劉老爺被五花大綁,不由分說衝上前營救,接著被十幾杆長槍頂在了身上,然後一同綁了,拉到村口的大槐樹下砍頭。
劉黑七說要給劉一鳴留個全屍,意思是要燒死。看守的土匪知道這是七爺的規矩,然後拿著麻繩和一壇燒酒進了牛圈,此時劉一鳴正翹首以盼他爹來接他。見有人開門,便喊了一聲:“爹。”
土匪嗬嗬大笑說:“好兒子,爹來送你上路。”
劉一鳴被綁了,還被燒酒淋滿全身,於是大喊:“你們殺了我,我爹就不給你們錢了。”
土匪不屑地說:“估計這會兒你爹已經成了斷頭鬼,你也要成燒死鬼。”
劉一鳴說:“我家的錢多得是,隻要你們放了我,我帶你們去拿。”
一個土匪信以為真,卻被另一個土匪製止說:“這鬼話你也信,如果放了他,大哥就得燒死咱倆,不如看他身上有沒有值錢的物件。”
兩個土匪相覷而笑,搜刮一番,什麽也沒找到。然後憤然擦著火柴,被劉一鳴一口吹滅。又連擦兩次,都被吹滅。土匪大為惱火,一腳將他踢到旁邊的枯草堆,正要再次點燃火柴之際。“啪、啪”兩聲鞭響,兩個土匪應聲倒地。
隻見啞巴老頭收起長鞭,解開麻繩,又把兩個土匪反綁,還抓了兩把幹草塞進他倆嘴裏,接著一把火燒了牛圈。手腳相當得幹淨利索,一氣嗬成。
16。
肥臉帶著三個土匪押著劉老爺和牛皮、牛蛋來到村口的大槐樹下。一路上劉老爺一直冷笑,聲音淒涼,令肥臉汗毛直立,多次勒令不許鬼笑。劉老爺不聽,被肥臉用槍背砸倒在地。牛皮、牛蛋死命上前保護,也被一陣痛打。
三人跪在地上排成一排,身後三個土匪手持大刀,正在等待發號施令。夕陽的餘暉在天際間掙紮,放射完一縷餘光,就被夜色徹底吞噬。幾隻烏鴉在枝頭亂叫,像是送行。
劉老爺知道在劫難逃,對牛皮、牛蛋說:“你們還沒娶媳婦,我們劉家對不住你們兄弟二人,下輩子老爺我一定給你們先把親事辦了。”
牛蛋、牛皮含淚給劉老爺磕頭。
肥臉大喊一聲:“上路。”
三個土匪正要揮刀砍下,隻見牛皮、牛蛋二人青筋暴漏,麵紅耳赤,繃緊渾身肌肉,大叫一聲,身上麻繩瞬間掙開。土匪著實一驚,手中大刀停在半空,烏鴉也被驚飛。牛皮、牛蛋一個反身,揮拳將身後土匪打暈。站在劉老爺身後的土匪,一時慌亂,揮刀亂砍,一刀砍在了劉老爺的後背。接著被牛皮撲倒在地,一把將脖子掐斷。肥臉慌亂開槍,沒有打中,正在上膛之際,被牛蛋撿起的大刀削去了腦袋。
放哨的三個土匪聽到槍聲,跑來應援。牛皮剛抱起鮮血之流的劉老爺想要逃跑,被飛來的子彈接連打穿了胸膛。牛蛋想去拚命,劉老爺一把抓住,奄奄一息地說:“快跑,快跑。”牛蛋看了一眼劉老爺,扔下大刀往黑夜裏跑去。
17。
劉黑七見牛圈著火,以為劉一鳴必死無疑,但是聽到槍聲,跑來查看,知道跑掉一個。於是感覺此地不宜久留,連夜集結隊伍,奔赴河南。軍事建議:“斬草不除根,必留後患,不如派些兄弟連夜去劉家殺個幹淨。”
而此時,啞巴老頭騎著快馬,馱著劉一鳴早已逃出了馬家村,當劉一鳴聽到遠處傳來的槍聲,大哭起來,接連喊了幾聲:“爹。”
啞巴老頭知道劉黑七的手段,想要提前趕到周田鎮通知劉家家眷,但是他是異鄉人,不明方位,再加上夜色已晚,跑了一夜,竟然來到了濟州府的地界。顯然方向跑反,他也深知此時即使趕到早已為時晚矣,也便放慢速度,兩天後才回到鎮子。
二丫坐在鎮口的土炕上,見到劉一鳴蓬頭垢麵、衣衫襤褸,頓時心疼,不過看到全須全尾,也算可喜。然後跪在地上哭著說:“少爺,你可回來了,老爺快不行了。”
自從劉老爺去馬家村,二丫就一直在土炕上坐等回來。也正因如此,劉黑七派手下來斬草除根的時候,她才僥幸躲過一劫。不過其他人並沒有如此好運,全部遇害,而且土匪還放火燒了劉家大院。當時火勢剛起,突然天降大雨,劉家大院也隻燒了部分,沒有淪為廢墟,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
鄉鄰們都在劉家門外圍觀,二丫拉著劉一鳴推開人群,跑進後院,嘴裏喊道:“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劉老爺躺在堂屋的草席上,渾身是血、臉色蒼白、嘴唇發紫、雙眼無神,但是看到劉一鳴之後,回光返照,在田先生的攙扶下俯身坐起。
劉老爺讓牛蛋快跑,牛蛋躲進了高粱地裏,看到土匪撤離,便回去把劉老爺和牛皮,一個肩膀扛著一個往周田鎮走。路過一個村莊,劉老爺說:“我身上還有些散錢,去弄輛車吧。”就這樣牛蛋從農家買了一輛地排車,拉了兩夜一天才回到家。田先生叫來郎中,郎中唉聲歎氣說傷口太深,失血過多,無力回天。劉老爺一直提著一口氣,就盼著劉一鳴回來,因為他堅信八歲生死劫跟劉一鳴無關。
劉一鳴抱著劉老爺哇哇大哭,劉老爺得知是啞巴老頭救了他,急忙作揖。他見啞巴老頭雖是村野老漢裝扮,但是身形健碩,五官之間透著一股令人敬佩的霸氣,眉宇之間還透著一股閱盡沉浮的英氣。一看就這道不是等閑之輩,之前必是幹過大事的英雄好漢。但是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
劉老爺說:“我劉家何德何能,得兄台舍身相救,如有來世,我劉仲賢必效犬馬之勞。”
啞巴老頭黯然神傷,抽完手中的旱煙,在地上敲下煙灰,寫了四個字:“二十年前。”
劉老爺頓時明了,抓著啞巴老頭的手激動地說:“你是林大哥?!”
18。
二十年前,啞巴老頭是義和團後期山東分支的先鋒,當時被清軍圍剿,分崩離析。內部又遭叛徒叛變,誤喝毒酒,還被一路追殺,滿身傷痕。當時劉老爺去外地運糧,恰好撞見,便將啞巴老頭藏在糧車,帶回家中醫治。雖然命保住了,卻從此失聲。待傷好之後,擔心連累劉家,不辭而別,從此流落天涯。一年前,混進劉黑七的土匪窩子,以養馬為生。那日劉老爺來贖人,才恍然知道,所綁肉票是劉家少爺,決意搭救,但是父子二人隻能營救一人,熟知輕重,最後隻能救年幼的劉家少爺。
劉老爺遇見故交,便讓劉一鳴拜為幹爹,並囑托啞巴老頭:“弟已不行,犬子就交托兄長,我也可安心離去。”
啞巴老頭點頭應下。
劉老爺讓牛蛋去尋董大頭,董大頭跟董王氏聽聞劉一鳴回來了,正好趕來。進門看到慘狀,董王氏說:“殺千刀的土匪,俺們兩家剛結成親家,就把劉家禍害成這樣,真是命苦啊。”
董大頭示意她少說兩句。
董王氏不聽,一直哭天抹淚。
劉老爺讓牛蛋去內屋,把床下的地磚掀開。牛蛋取回一個木質小盒,董王氏知道裏麵肯定是寶貝,伸直脖子湊上前去。劉老爺一隻手抱在懷裏,另一隻手用力的攥著董大頭的手,聲音微顫著說:“這裏麵是我劉家三百畝地的地契,地是我劉家的命,我現在把命交給兄弟您,希望等鳴兒十八歲跟牡丹成親之後,讓他用這些地重振我們劉家,拜托了。”
董王氏伸手去接,劉老爺沒給,隻交給了董大頭。董大頭含著淚將木盒握在懷中說:“劉老爺,您放心吧,鳴兒也是我兒。”
劉老爺很欣慰,然後對劉一鳴交代三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劉家遭難是命中劫數,跟土匪無關,長大之後不許尋仇。
第二件:長大之後一定要振興家業,不過要量力而行,且不可冒進,更不能犯法。
然後讓眾人暫避,他要單獨對劉一鳴交代最重要的第三件事。
劉老爺說:“兒啊,你秦伯伯知道此事之後,一定會收養你,切莫不能去秦家,長大之後更不能摻合秦家的生意,要劃清界限,你一定要牢記,一定要牢記。”
劉一鳴哭著說:“爹,鳴兒記住了。”
劉老爺伸手摸著劉一鳴的臉蛋,笑著說:“鳴兒,你長的真像你娘,真像你娘……”
接著雙手重重砸在草席上。
“爹——”
一陣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