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劉一鳴奪回祖宅,心情難以言表,如釋重負,也恍然如夢,久久沒有平息。牡丹則激動的哭了起來,她並不知道劉一鳴的計劃,但是她知道劉一鳴肯定會成功。隨後劉一鳴來到劉家祖墳,跪在墳前說:“爹,我把咱家的院子奪回來了。”這一刻,他把埋藏已久的眼淚流了出來。

第二天,他便馬不停蹄,舉家搬遷。

田先生說這不僅是劉一鳴新的開始,也是劉家振興之路的又一個開端,而且要把劉家的祖宗牌位請回家中供奉,所以一定要弄的驚天動地。於是,牛蛋和豆子買了半車鞭炮,足足放了小半個時辰,也響徹了整個鎮子。

初一和十五從小就聽李老漢說劉家大院是全鎮第一的闊氣。但是初一不敢造次,一直收拾院子,而十五卻四處轉悠,還說:“哥,咱爺爺沒有騙咱,這裏可比咱村的地主家的宅子都大上好幾個。”初一讓他趕緊幹活,十五說:“你自己幹吧,我再四處看看。”

二丫在廚房做飯,田先生在一旁幫忙。平日也是如此,隻要二丫忙活,田先生總會主動幫忙,二人也總是有說有笑,相談甚歡。而且二丫還教會了田先生炒菜做飯,這次要教田先生蒸饅頭,說是田先生蒸出的大白饅頭,能給劉家發出了財氣。田先生卻誇二丫賢良淑德,如果誰把她娶了去,也是天大的福氣。

啞巴老頭一直坐在堂屋門前的石階上抽著旱煙,雖然麵無表情,但是能看出眼神中閃爍著光芒。劉一鳴依偎而坐,問他:“幹爹,這些房子你想住哪一間,隨便挑。”啞巴老頭隻是會意一笑,摸了摸他的頭。因為他還是想住在燒酒作坊,盯著鋪麵。

牡丹已經八個多月身孕,待產之日也快臨近,為了方便照顧,劉一鳴想把董大頭和董王氏請來一起居住。董大頭拒絕了,意思是他是外戚,住在閨女家恐遭別人笑話。但是董王氏卻不認同,她說:“咱家姑爺孝順,咱不能不給麵子,再說了現在就咱姑爺的身份,哪個還敢笑話咱!”董大頭執拗不過,隻能順從。董王氏做夢都想住進大宅院,享受一回當財主婆子的感覺,這次終於夢寐以求,還一直跟牡丹說:“誰再說嫁出去的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俺就跟他沒完。”之後,董王氏有事沒事,都會搬把椅子往大門口一坐,逢見熟人便拉扯著閑聊幾句,接著請人進屋喝茶。殷勤隻是客套,炫耀才是目的。

2。

那日周老爺潰敗之後,當天就在全鎮也傳開了。很多對周家耿耿於心的鄉鄰私下大呼“痛快”。也有很多鄉鄰等著繼續觀看後續熱鬧。之前將兩家燒酒爭鬥當成賭局的鄉鄰,也開始倒戈支持劉家。還有好事之人,將這件事情編成童謠,滿街的孩童都在傳唱:

“周劉兩家鬥誌氣,聲東擊西耍把戲,學著諸葛擺空城,堂堂正正回家去。”

童謠傳至周老爺的耳朵裏,氣的他連摔了同一個茶碗兩次。因為氣憤難消,又不舍得摔新的,隻好把摔碎的茶碗,撿起來再摔一次。還囑咐管家一同想對策。管家苦想兩天後說:“既然劉家小子可以魚目混珠,咱們也可以。”意思是把燒酒全部換成水,全部賣給劉一鳴。

這本是一招妙計,周老爺卻不同意,說他還沒有老糊塗,一旦不是劉家小子買走,誤被別人買走,就會砸了招牌,到時就真的必敗無疑。

管家也沒了主意,周廣裕卻覺得管家的計謀,妙不可言。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混蛋玩意兒,也為了幫周家出口惡氣,私下安排周記燒酒的夥計,隻要看著可疑,就把換成水的酒壇子賣給他。

夥計問:“怎麽才算可疑?”

周廣裕想了想說:“賊眉鼠眼,商客打扮,買的量大,就是可疑。”

周廣裕自以為是,也暗自竊喜。不成想,劉一鳴這幾日正忙於搬完家收拾院落,無暇顧及。而且他知道事情挑明之後,周家必有防備,也就沒再去收酒。而周廣裕所述的可疑之人,比比皆是,所以聰明反被聰明誤,幾日下來,很多客戶悉數被騙,紛紛登門討要說法。周記燒酒的聲名徹底狼藉,而且惡名不斷蔓延,導致很多食客去飯鋪吃飯,一聽是周記燒酒,拔腿就走。飯鋪為了生計,聯合起來去周家退貨,周記燒酒不堪重負,轟然倒閉。

周老爺被氣的一病不起,還不停罵著:“混蛋玩意兒,混蛋玩意兒。”

周廣裕並無半分內疚,還說自己是好心好意,隻是玩兒砸了而已。管家讓周廣裕被再惹周老爺生氣。周廣裕卻說躺幾天就好了,當初他的膽被下破,也沒死。

周老爺喝了十天中藥,又吃了十根山參,這才恢複了元氣。同時也快到周廣裕迎娶核桃的日子。娶小妾,形式極為簡單,從女方家中接來即可,也無需設宴擺席。周廣裕本想偷偷摸摸,瞞著周老爺私下解決。

不過管家多嘴,轉臉告訴了周老爺。周老爺非但沒有生氣,還覺得此時娶親,就是衝喜。既能驅走周家的晦氣,又要讓全鎮再次知道周家的實力,同時也能滅掉劉家的士氣。於是讓周廣裕大張旗鼓的風光大辦,同時還要把跟周家有往來的人全部下請帖。

周廣裕說:“這酒席可不少費錢。”

周老爺說:“你個混蛋玩意兒,誰喝喜酒好意思空手去?再說喝咱周家的喜酒,份子錢給少了行嗎?”

周廣裕說:“對,誰都請,就是不請劉家小子,讓他丟人。”

周老爺說:“你個混蛋玩意兒,斂財是斂財,恩怨是恩怨,兩者不可混談。而且這個時候他收到請帖,肯定誤以為倆家冰釋前嫌,所以不僅會來,份子錢更是隻多不少。”

周老爺的一石多鳥,讓周廣裕恍然大悟,也放開了手腳,請帖滿天飛,勢要將周記燒酒的虧空找補回來。

3。

全鎮的熟臉都收到了周家的請帖。在街上鄉鄰之間互相打招呼,都會問上一句:

“收到請帖了嗎?”

“您也收到了?”

“到時候去不去?”

“您去我也去。”

仿佛成了暗號,最後大多數都沒去。

劉一鳴收到請帖之後,田先生和董大頭也收到了。田家跟周家已經兩代沒有往來,往上數還屬於世仇,所以田先生看著請帖甚是可笑,接著撕個粉碎。還說周家是狗急跳牆,丟人現眼。董王氏讓董大頭也不要去,說是肉包子砸狗,還是惡狗。董大頭沒吱聲,不說話就代表默認。但是牡丹卻讓劉一鳴去道賀,劉一鳴明白她的用意,即便牡丹不提,他自會去。這關乎著劉家的風度。

董王氏見劉一鳴非去不可,便建議:“姑爺要去,那就帶上牛蛋,他胃口大,能吃,多吃周家一口,就能少吃咱家一口。如果方便那就多帶幾個人,占上一桌,把份子錢吃回來。”

劉一鳴笑著誇讚:“嬸子好主意。”

就這樣,劉一鳴帶著牛蛋去了之後,還連續看了周家的兩個笑話。

第一個,周家在院中,擺了十五桌酒席,看似壯觀,來客卻寥寥無幾,可見周家的人氣早已大不如前。而且還有來客自己一人獨占一張桌子的,劉一鳴定眼看去竟是他的嶽丈董大頭。

周家管家眼看就要開席,擔心周家丟麵兒,便讓家丁去街上把親戚找來,濫竽充數。不過這些家丁都是莊戶人家出身,在鎮子上的親戚甚少,來不了幾個。周家管家又把周家名下的糧店、布行、飯莊,藥鋪的所有夥計全部喊來充數,總算坐了個差九不離十。不過周老爺卻心疼的捶胸頓足地說:“準備了那麽多的酒菜,這得浪費多少!”管家說:“老爺,莫要心疼,凡是來吃飯的夥計,費用都從月錢裏扣。”周老爺這才舒服了一些。

第二個,則成了天大的笑話。新娘子娶來之後,周廣裕就把眾人趕出,並把房門緊閉,開始寬衣解帶,動手動腳,準備圓房。結果掀開蓋頭一看,新娘子皮膚黝黑,還滿臉雀斑,嚇的他後退幾步,癱坐在地。

周廣裕問:“你他媽的是誰?”

新娘子說:“我是新娘子。”

周廣裕說:“新娘子是核桃。”

新娘子說:“我就是核桃。”

周廣裕說:“我要的不是你這個核桃,是賣核桃糕的核桃。”

新娘子說:“我也是賣核桃糕的核桃。”

周廣裕問:“還有幾個賣核桃糕的核桃?”

新娘子說:“還有一個。”

周廣裕這才知道娶錯了人,青筋暴露,摔門而出。而且不顧場合,不怕笑話,暴跳如雷地對著眾人大喊道:“湯媒婆,我要宰了你,你他媽的給我說錯了媒。”

湯媒婆正坐在飯桌磕著瓜子,邊等待上菜,邊跟鄰座吹噓自己。見周廣裕雙眼通紅,就像一隻**的惡狗,頓知情況不妙,連抓兩把瓜子,趁其不備,溜之大吉。

周廣裕找了一圈,沒有找到,氣的連掀幾張桌子,眾人見狀不歡而散。周老爺見周廣裕把周家的顏麵丟盡,上前就是一記耳光,打完之後,自己也暈厥過去。

湯媒婆知道闖了大禍,回家趕緊收拾好細軟,不忘鎖上院門,然後抄小路跑了。周廣裕帶著兩個家丁找了三天,踏遍了全鎮,都不見湯媒婆蹤影。

周家管家說:“湯媒婆一向做事謹小慎微,能把媒說錯,還是頭一遭,少爺有沒有想過,其中是否有詐?”

周廣裕本沒有往深處想,聽管家一言,猶如豁然開朗,於是說道:“那死婆子肯定是收了醜八怪(新娘子)家的好處。”

周家管家見周廣裕並沒有聽出他的弦外之音,補充說道:“少爺,如果周家鬧出笑話,誰最受益?”

周廣裕破口而出:“劉一鳴。”說完明白了。不過明白歸明白,如何報複,他沒有主意。

管家早就想好了計策,對著周廣裕竊語一番。周廣裕眉頭緊鎖說他不敢。管家說放心,絕對神不知鬼不覺。

4。

牡丹懷孕之後整日生龍活虎,毫無懷孕的負擔。現已快要臨盆,卻遲遲不見動靜。整天呆在家中,著實無聊,正好恰逢集市,於是想去逛逛。二丫不依,說是少爺有吩咐,不能讓少奶奶四處亂走。牡丹說隻是出去看看,順便買點東西。

二丫不好阻擾,隻好一並跟著。剛出大門,董王氏正盤腿坐在椅子上,四處尋覓熟人,苦尋已久,發現熟人都已經見識過她的顯擺,也就無需二次炫耀,於是也跟著一同走走,說是人多好照應。

一路走走停停,買了一些吃食。中途逛累了,準備回家,正好遇到了一個擺攤賣嬰兒鞋的老婆子。牡丹對男嬰的虎頭鞋心儀已久,雖然二丫也做了兩雙,不過手藝各有千秋,圖案也各有不同。牡丹看著甚是喜歡,於是二丫拿起鞋子讓牡丹挑選。牡丹正愛不釋手地浮想聯翩,隻聽身後有人喊道:“閃開,閃開。”二丫和牡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輛空無一物的地排車撞倒在地。推車的是個年輕男子,見撞了人,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接著又從牡丹和二丫的身上輾軋了過去。

董王氏正蹲在地上跟老婆子討價還價,萬幸躲過一劫。回頭一看牡丹倒在地上,起身就要跟男子廝打。男子一腳將她踹在地上,撥開人群撒腿就跑。

二丫爬起來去扶牡丹,看見地上既有羊水又有鮮血,對著董王氏喊道:“嬸子,少奶奶出事了。”

劉一鳴聞訊趕回家中,郎中已束手無策,說是胎兒已成死胎,牡丹能否保住性命,就看她今晚的造化。

劉一鳴眼淚橫流,接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醒來已是傍晚,二丫跪在床前,早已哭腫的雙眼再一次淚流滿麵,說:“少爺,都是我不好,我沒有照顧好少奶奶,我該死。”

劉一鳴將其扶起說:“這事不怪你,真的不怪你。”然後去看牡丹。

牡丹雖有呼吸,臉色卻慘很白,劉一鳴既心疼又擔憂,眼淚不停打轉。

二丫說:“嬸子已經給少奶奶喂過湯藥,啞叔還找來了一顆山參正在熬雞湯,待會少奶奶喝了,很快就會醒來。”

董王氏守著牡丹,一刻不離,表情悲痛,嘴裏罵道:“殺千刀的混蛋,殺千刀的混蛋。”

田先生帶著豆子、牛蛋、初一和十五根據董王氏和二丫的描述,找遍了鎮子上的所有街道,也翻遍了所有飯鋪,還去了花柳巷,都沒有找到那個年輕男子。田先生覺得很奇怪,仿佛人間蒸發一般。回來之後,董王氏說從未在鎮子上見過該男子。這讓劉一鳴也覺得蹊蹺,不過此時他無暇顧及,隻想讓牡丹快快醒來。

5。

啞巴老頭一直坐在堂屋門前的石階上抽旱煙,地上灑滿了煙灰。表情凝重,眼神黯淡,同時也心亂如麻。在劉一鳴昏睡之際,啞巴老頭把血肉模糊,卻已成型的死胎用新衣包裹,裝入木箱,帶到到劉老爺的墳前。啞巴老頭蹲在地上默默地抽完一鍋旱煙之後,又抱著木箱抱到洙水河邊,找了一顆粗壯的楊樹下埋了。因為他知道死胎是不能入祖墳的。此時的他從未有過如此心焦,也更沒有過慌亂,就連當年被人追殺,都不曾亂了陣仗。他一直認為自己早已冷血,但是他腦海中一直揮灑不去死胎的模樣,還有命在旦夕的牡丹,這件事讓他也體會到了痛心疾首。

董王氏跪在菩薩麵前,一直焚香祈禱,突然想到了李神婆,於是讓董大頭替她跪著,自己又跑去找李神婆。李神婆剛吃完晚飯,兒媳讓她去洗碗,見有人登門,急忙撤身回屋。一翻操作之後,賜給了董王氏半包香灰,說是喂水服下能夠還魂。

二丫則在劉家祖宗牌位前也一直叩頭,還起誓說道:“我是罪人,罪無可赦,求劉家列祖列宗保佑,隻要少奶奶能活過來,我願一生為奴,絕無二心。”

田先生聽說萬豐鎮的餘莊村有一個赤腳郎中,據說很神。究竟有多神,他沒見過,不過死馬當成活馬醫,帶著牛蛋趕著馬車,前去尋找。赤腳郎中的家眷卻說他去了周田鎮給表侄看病。田先生問表侄家住哪裏?家眷說在劉樓村。田先生和牛蛋又馬不停蹄趕往劉樓村,敲開了幾家農戶,才打聽到表侄的住處。在天色微亮之際,將赤腳郎中帶回家中。

赤腳郎中摸了摸牡丹的脈象,說了一句:“幸好及時,再晚一個時辰,人就涼了。”

說完掏出幾枚銀針,分別紮在了牡丹的頭上。半炷香的工夫,牡丹有了反應,先是雙手微動,然後眼睛微張,最後深吸了一口氣。劉一鳴高興的再一次留下眼淚,跪在地上給赤腳郎中磕頭。二丫、牛蛋、董大頭、董王氏,還有初一和十五,也跟著一同磕頭。

赤腳郎中說:“少奶奶命不該絕,這是她的福報,不過恐怕以後再也無法生育。”

6。

半個月後,牡丹身體恢複,可以下床行走,但是鬱鬱寡歡,經常摸著空空如也的肚子,默默哭泣。

劉一鳴安慰她:“等你身體痊愈,咱們再接著生上幾個。”

牡丹並不知道赤腳郎中的告知,劉一鳴也讓全家一致隱瞞。牡丹也隻好如此。

又過了半個月,牡丹心情逐漸好轉,劉一鳴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董王氏不甘心,她認為牡丹一旦真的無法生育,在劉家就沒有了容身之地。而且她堅信牡丹起死回生,全靠了李神婆的“神藥”,於是去求李神婆再次搭救。李神婆這次抓給了一大把香灰,說是半年的劑量,每三日服下一回,要酌量飲用。董王氏如獲珍寶,本想從衣兜裏摸出幾毛錢當做謝禮,不過還是舍不得,便想著回家拿酒用來相抵。

剛走出李神婆的院子,一個年輕男子與她擦肩而過,越想越覺得似曾相識,回頭看其背影,猛然想到他就是撞擊牡丹的凶手。董王氏怒火中燒,正想上去理論,唯恐再被踹上一腳,便一路尾隨,竟然看見男子進了劉家燒酒的鋪子。董王氏很是奇怪,也一並跟了進去。

男子主動登門是來找劉一鳴做交易。隻要給他五個大洋,就說出幕後主使。

劉一鳴冷笑說道:“你以為你來了,還能全身而逃嗎?”

男子說:“我在大牢就聽聞了劉少爺滅馬六的手段,不過我敢來,就不怕死,我爛命一條,無家無業,無牽無掛,無所謂。”

牛蛋飛撲上前,將他按倒在地。

董王氏見狀上前踢了兩腳,嘴裏還罵著:“就是這個殺千刀的,化成灰俺也能認出他。”

豆子也拿來麻繩,正要綁了,被劉一鳴阻止,還給了他五個大洋。

男子先是抱拳行禮,接著說出實情。

他名叫愣三,是周家管家的遠房親戚,因故意傷人被判了三年,一個多月前剛放出來。周廣裕找到他辦事,先付給他了五個大洋,說事成之後再給五個大洋。結果事情辦完了,周廣裕總找各種理由不予兌現,現在連周家大門都不讓進。他氣不過,便想著把事情捅開。

田先生提醒劉一鳴:“小心有詐。”

劉一鳴問愣三:“你敢跟我去當麵對質嗎?”

愣三說:“剛才的五個大洋是說出幕後主使,如果去對質,再給我五個大洋。”

劉一鳴直接給了他十個大洋,也相信他所言是真。

7。

去周家對質,不能冒然前去,必須趁著周廣裕在家,要不然打草驚蛇之後,他定有所防範。於是劉一鳴讓牛蛋和豆子在周家的前後門盯著,隻有確定目標就回來通知。

一等就是半天,遲遲不見回應。這時初一從燒酒作坊火急火燎地跑到前櫃,說:“少爺,啞叔突然不見了,掛在床頭的長鞭也不見了。”

劉一鳴心知壞了,幹爹肯定是去拚命了。招呼初一和十五趕緊抄家夥。十五從後院慢慢悠悠過來說:“少爺,咱都去了,櫃上總得留個人照應吧,別耽誤了咱的買賣。”

劉一鳴說:“有田先生在。”

十五又說:“田先生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

劉一鳴看出十五不敢去,便讓他留下。

在路上,愣三說:“劉少爺仁義,我也不能不仗義,我幫你打架,不過這次不要錢,權當是還你多給的五個大洋的人情。”

劉一鳴說:“你隻要供認不諱就行。”

愣三說:“放心。”

趕到周家門外,看到牛蛋和豆子正蹲在牆角守著,說是從未看到啞叔過來。劉一鳴正要鬆口氣,卻接連聽到周家院中傳出鞭響。大家心知肚明,齊步奔去。牛蛋更是生猛,直接飛身將大門撞開。隻見啞巴老頭手持長鞭,正跟周家家丁廝殺。周家管家站在堂屋門前,像個主帥一般指揮戰鬥,還多番提示要包抄夾擊,從後麵偷襲。不過見劉一鳴帶人闖進,急忙縮回裏屋。家丁們見“主帥”撤了,紛紛扔下手中棍棒,閃到一旁。

劉一鳴大喊:“周廣裕,你給我出來。”

周家管家隔著屋子,透過窗子往外喊道:“少爺不在家,咦,愣三你怎麽跟他們在一起?”

愣三說:“表舅(周家管家),周廣裕這個卑鄙小人言而無信,我是來幫劉少爺討回公道的。”

周家管家學著周老爺的強調罵道:“你個混蛋玩意兒,竟敢出賣周少爺,即便周少爺對不住你,你也不能吃裏扒外。”

一句話,不僅不打自招,還把黑鍋全部甩給了周廣裕。

啞巴老頭收起長鞭,從腰間拔出尖刀,久為流露的凶殘目光,跟尖刀一同在陽光下,發出瑟瑟殺氣。接著就要硬闖堂屋,被劉一鳴死死拽住,並把他的尖刀從手中奪了過來。然後悲憤交加地大喊一聲:“周廣裕,我非宰了你,還我孩兒命來。”

周老爺病後,新病舊疾一並複發,一直未愈。剛才的打鬥聲,他盡收耳底,多次想要阻止,身體卻不聽使喚。這次如果再不出麵,周家將要斷子絕孫,於是強打精神,讓管家將他攙扶到門口,氣息薄弱地說:“劉少爺,具體什麽原因非要起了殺心,我一概不知,不過我聽出來了,我周家對不起你,看在我即將不久於人世的麵上,饒了我那孽子,我願用糧店和飯莊當做賠償,不知你可否願意?”

周老爺病入膏肓,已沒有了之前的戾氣,但是劉一鳴並不給麵子,執意要見周廣裕。周老爺正在無力感歎之際,周廣裕的大老婆驚慌失措的從廂房跑出來,哭著喊道:“爹,不好了,少爺斷氣了。”

周廣裕為了躲避愣三的糾纏,一直待在家裏。當時啞巴老頭從牆頭翻入,周廣裕就趕緊藏在了**。後來又聽到劉一鳴也來了,急忙又藏到了床底下。直到聽見要宰了他,頓時七竅流血,肝膽俱裂,活活被嚇死了。

周老爺不信,當家丁把屍體抬出來之後,周老爺既心疼,又氣憤,顫抖的右手在空中晃動,欲開欲合的嘴唇上下抖動,最後說了一句:“真是報應啊,這次周家真的要斷子絕孫啦!”

接著也當場咽氣。

8。

一天之間,周家局勢聚變。

這也正是周家管家所期許的。他早就料到周老爺命不久矣,所以借刀殺人,目的就是為了霸占周家產業。因為他伺候了周家半輩子,早就厭了,也想過把被人伺候的癮。計劃很縝密,而他卻疏漏了身份,他隻是管家而已,並不是真正周家人,他著實高看了自己的權威和人氣。所以當他料理完周老爺和周廣裕的後事之後,跟家丁和各店鋪的夥計宣布,以後所有生意由他管理,周家妻眷歸他料理。頓時引發抗議。先是周廣裕的三房媳婦集體下手,把管家挖的滿臉血跡。接著家丁上前拳打腳踢,最後各鋪夥計輪番群毆。管家不堪重負,當場斃命。隨後引發暴動,周家被洗劫一空,所有店鋪也被掃**一遍。昔日的繁榮,瞬間落幕,留下的除了一片狼藉,還有無盡的荒涼和荒誕。

後來劉一鳴聽鄉鄰都在議論,才知道原來是周家管家的詭計。他特意去周老爺墳前燒了一把火紙,算是給他最後的慰藉。

周家的商鋪倒閉之後,周田鎮的商業也垮掉了半邊天,隻剩下空****的幾間門頭鋪子。周廣裕的大老婆以長房自居,想獨霸鋪麵。兩個小妾堅決不依,多番爭吵與撕打之後,大老婆背腹受敵,最終妥協,同意將鋪麵變賣之後,分錢散夥。

劉一鳴覺得這是振興家業的大好時機。但是收下這些鋪麵,重啟周家之前的生意是一筆巨大的開支。現在他隻有三根金條,其他大部分積蓄都用來贖回劉家大院,所剩也寥寥無幾。

牡丹看出劉一鳴的心思,私下跟爹娘商量先把董家的院子賣掉,日後賺了錢再買更好更大的。

董大頭點頭同意。

董王氏先罵董大頭:“你懂個屁。”接著又跟牡丹說:“俺不懂做生意,但是俺知道生意有賺就有賠,雖然現在俺跟你爹住在劉家,但是這裏終究是不自己家,俺得給咱董家留條後路,不過積蓄可以先借給你,也沒多少錢,估計頂不了什麽用處。”

牡丹知道董王氏不會同意,說是商量,也隻是通知,私下牡丹便竄通董大頭將院子賣了。

董王氏知道後,先把董大頭削了一頓。又跟牡丹大鬧一場,還哭著說:“閨女,你糊塗啊,一旦劉家不要你,咱董家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啦。”

9。

劉一鳴把金條換成現錢,加上手頭盈餘和董家賣房的錢,全部湊在一起,正好買下周家鋪麵。以防夜長夢多,便讓田先生抓緊去辦,因為田先生總歸不是劉家人。

當天,田先生就把房契拿了回來。還說周家的三個老婆著實厲害,沒等他出門,就因分錢不均大打出手。大老婆說她是長房正妻,應該拿大份兒。二房說她給周家生了娃,也該拿大份兒。三房說她最倒黴,剛進門就守寡,連私房錢都沒有,更該拿大份兒。最後的結局是,三個人鼻青臉腫,滿臉是血,誰都沒占到便宜。

不過劉一鳴突然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跟周家爭鬥多年,患得患失,最後靠著周家的三根金條,就把周家一百多年的基業占為己有,真是造化弄人。

鋪麵有了,接下來更需要錢去經營生意。

劉一鳴思索多日之後,想到了主意。讓飯鋪掌櫃這些長期顧客先預支兩年的酒錢,價格上就再優惠兩成。

聽著不錯,不過田先生覺得不妥,他說:“看似能夠緩解燃眉之急,不過還是不夠,而且人心隔肚皮,一旦有人私下說你故意斂財,有損名聲。”

劉一鳴覺得所言極是,隻能另想辦法。

田先生說:“為何不去求助秦老爺?”

當初劉一鳴欠下馬六高利貸,已經走投無路了,都沒有求助秦老爺。不過這次情況不同,借錢是為了擴張生意,也是為劉家掙臉。於是咬了咬牙趕著馬車去麟城。剛進城,劉一鳴又後悔了,然後去了麟城最大的當鋪。他想把劉家的三百畝地和劉家大院一並抵押。

當鋪掌櫃看著地契和房契,問他是誰?認不認識劉家少爺。

劉一鳴說:“我就是。”

當鋪掌櫃地問:“您的大號是?”

劉一鳴說:“劉一鳴。”

當鋪掌櫃讓他到後堂落座,沒過一會兒,秦玉恩匆匆趕來。這家當鋪是秦玉恩幾年前開辦的,一直趨於幕後,極少拋頭露麵。當鋪掌櫃擔心地契是被人所偷,所以把秦玉恩喊來一辯真偽。

秦玉恩說:“賢弟來到麟城,也不去家中做客。”

劉一鳴頗為尷尬地說:“要事纏身,來的匆忙,下次一定。”

秦玉恩說:“賢弟急用錢,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劉一鳴三言兩語說清情況。

秦玉恩笑著說:“這是好事,恭喜恭喜,不過錢我給你,地契你拿回去。”

劉一鳴說:“那可不行,生意歸生意,情義是情義。”

秦玉恩說:“賢弟說的對,那就權當我入股,這總算可以了吧。”

劉一鳴知道如果有了秦家的參與,日後他的生意定會勢如破竹,越做越大,不僅能把分號開辦到了其他鄉鎮,還能把生意做進縣城。但是劉老爺臨終有遺言“長大之後不能摻合秦家的生意,要劃清界限”。劉一鳴不可違背,又不能明說,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二哥掙錢的門路多,就別羞臊兄弟了。”

婉言謝絕了。

不過,也讓劉一鳴琢磨不透,他爹的遺言究竟有何深意?

10。

一年後,劉一鳴連本帶利將地契和房契贖回。此時他的產業遍布周田鎮,除了燒酒、糧店、布行、飯莊、藥鋪之外,他還開辦了免費學堂。這是田先生的意思,說是劉家能有今日盛況,全靠鄉鄰幫襯,理應回報鄉鄰。劉一鳴對田先生一向敬重,當然照辦,並讓田先生當校長。田先生也正有此意,把學堂辦的繪聲繪色。深受鄉鄰們的擁戴,而劉一鳴的聲望和口碑,也超過了當年的劉老爺。

田先生多次提議讓二丫來學堂幫忙,二丫聰慧過人,早年跟著田先生學了很多知識。劉一鳴同意,二丫卻回絕,說她是丫鬟命,不能在外拋頭露麵,更當不了老師。田先生很失望,也很悲憤,說現在是新時代,早就沒了賣身為奴的封建陋習,人人都是平等自由。二丫也明白這個道理,內心深處始終邁不過這道坎。

二丫年齡快到三十,屬於大齡女子,按理說早應該子女成群。牡丹看在眼裏,頗為心疼和焦慮。於是私下跟劉一鳴說:“你有沒有發現,田先生跟二丫很般配?”

劉一鳴沒有看出其中端倪,說了句:“般配到般配,不過田先生能看得上二丫嗎?”

牡丹笑著說:“這事我來辦。”

牡丹早就發現田先生跟二丫經常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很是開心。於是牡丹擇日趁四下無人,問田先生願不願意娶親,正好知道有一戶好人家的閨女,長相秀麗,知書達理。

田先生說:“你故意笑於我。”連對方是誰,都沒有打問。

牡丹說:“我是幫你說媒,怎會取笑田先生,隻要你願意娶親,我就通知女方。”

田先生說:“不用不用,我不娶親。”

牡丹哈哈笑著說:“看來田先生心有所屬了吧。”

田先生麵紅耳赤,沒有答複。

牡丹故意戲說:“既然田先生心有所屬,那就不能強人所難,正好您在鎮子人緣廣,幫忙物色物色有沒有合適二丫的好人家。二丫姐年齡也不小了,我們劉家也不能一直耽誤她。”

田先生雖是羞澀,卻帶著驚喜,直呼道:“你是說二丫?!”

牡丹也不再繞彎子直說道:“田先生意下如何?”

田先生說:“二丫能同意嗎?”

二丫早就對田先生傾心已久,但是她卻無比糾結。當年她曾給劉老爺許下承諾她是劉家買來的,照顧少爺是她一輩子的命。後來牡丹病危之際,她又曾在劉家祖宗牌位起誓要在劉家終身為奴。

牡丹知道二丫的顧慮,也讓她放下顧慮,隻要生活幸福,就是皆大歡喜。劉一鳴為了打破二丫思想上的囚籠,當著全體家眷的麵,說要認二丫當姐,從此也不再是丫鬟之身。二丫死活不依,當場痛哭流涕,說她夢見了她爺爺,爺爺斥責她不要亂了綱常,一日是奴婢,一生是奴婢,她爹作下的孽,就得替父還債。

牡丹見她執念太重,隻能另想辦法。

11。

想了多日,想到不如讓牛蛋也成親,以此來動搖二丫的執念。劉一鳴對牡丹的想法大為讚賞。

說媒這事,少不了湯媒婆。當初湯媒婆為躲避周廣裕的追責,逃到了麟城縣城,租了一間土屋,本想等風頭過去,再回去。可是住上幾個月,發現麟城比周田鎮熱鬧多了,便將土屋買下,準備紮根於此。屋主是個二流子,見湯媒婆有些錢財,便花言巧語拜湯媒婆當幹娘,趁其不備偷走了她的全部家當,最後還想把湯媒婆逐出家門。湯媒婆不依,反被打個半死扔在了溝裏,後被一個路過的和尚相救。湯媒婆身無分文,無處可去,便想跟著和尚混口飯吃。和尚說不收女徒弟,讓她從哪來回哪去。湯媒婆想到在周田鎮還有一處宅子,回來後得知周家已物是人非。這才明白和尚的點撥,瞬間頓悟,從此不再陰陽怪氣的念著阿彌陀佛,也不再四處厚顏無恥的占人便宜,人不僅變的和善,而且還每日在菩薩麵前磕頭誦經,同時也會對一些叫花子進行施舍。很多鄉鄰驚呼不已,認為她出去一趟,腦子被驢踢了。湯媒婆也從不與人爭執,一笑而過。

湯媒婆給牛蛋物色的是沙子溝村王德濟的閨女根草。

王德濟並不是本地人,二十年前從河南逃難去東北,由於走錯了路進了山東地界,沿途老婆孩子都病死了。當他在絕望之際,撿了到隻有四歲的根草,之後留在了沙子溝村相依為命。由於是外鄉人,經常遭受同村人的欺負,王德濟就因為從樹上打了幾顆棗子,就被村民打斷了一條腿,從此走路一瘸一拐,還被別人嘲諷是王瘸子。後來根草長大,每逢見人欺負王德濟,都會拿起木棍理論。後來也有媒婆說親,根草隻提一個要求,她嫁過去,她爹也得跟去。所以一直嫁不出去,不過孝順的美名,也享譽周邊村子。

劉一鳴和牡丹對根草有所耳聞,也很滿意,就讓湯媒婆去王家回話,這個條件沒問題。根草不相信,她覺得財主多是口是心非,背信棄義。她也生怕湯媒婆言不由衷,胡說八道。於是在一個午後,親自登門問個明白。

根草說:“我爹王德濟不是我親爹,但比親爹還親,為了能讓我吃上棗子,腿被村裏人打瘸了,我得照顧他一輩子,所以誰要娶我就得把我爹一塊接來,養老送終。”

牡丹說:“這個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根草說:“我不放心,想親自問問。”

牡丹說:“放心就行,我們劉家從來不會言而無信。”

根草說:“那就好,隻要以後劉家對我和我爹好,我就給劉家賣命。”

牡丹笑了,覺得根草跟牛蛋真是天生一對,這個親事說的值。

第二天天不亮,根草就用地排車把王德濟拉來了。見大門沒開就在外麵候著。天亮之後,董大頭把大門打開,見根草正蹲在門口,就問還沒到娶親的日子,這是要幹嘛?

根草說:“還等什麽娶親的日子,我直接搬過來就算成親了,免得花錢。”

董大頭不敢拿主意,便去喊劉一鳴和牡丹。

劉一鳴和牡丹過來,王德濟正在訓斥根草:“草兒,你慌裏慌張把我拉來,我這才知道原來是來這裏,咱這樣做不合適,街坊鄰居會笑話,笑話咱沒關係,不能笑話劉家。”

劉一鳴說:“這樣做確實不合適,因為我準備讓牛蛋哥明媒正娶,不過根草姑娘不放心的話,可以讓大叔提前住下,我劉家絕不會怠慢大叔。”

根草說:“既然來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過門得了。”

王德濟說:“草兒,豈能當著劉少爺的麵胡說,咱得聽劉少爺安排,咱先回家。”

根草說:“爹,我聽你的。”

牡丹說:“一大早就來了,肯定餓了,先進去吃飯。”

根草說:“還沒過門,這飯還不能吃。”

然後拉著地排車就走,走了幾步,回頭看見劉一鳴和牡丹一直目送,便跪下磕了一個頭。

幾天之後,牛蛋和根草成親了。劉一鳴把親事辦的風風光光,請來了嗩呐班和轎夫班,還在院子裏開了十席,宴請劉家店鋪的所有夥計。董王氏很心疼,說是一個下人娶親,娶的還是個野丫頭至於如此大費錢財嗎?牡丹說牛蛋不是下人,他是劉家的家人,也是劉家的功臣。

本來劉一鳴還想給牛蛋置辦一套宅子,牛蛋死活不依,說他是劉家的人,不能搬出劉家的宅子。

成親當天的下午,根草就卸下新衣,開始忙裏忙外的幹活,還跟二丫說:“以後家裏的所有粗活累活我全包了,你就負責照顧咱家少奶奶,什麽也不用管,如果我那裏做的不周全,你就跟我說,我改。”

二丫說:“謝謝根草嫂子,不過我是丫鬟,這活兒咱倆一塊幹。”

12。

董大頭完全可以待在劉家享清福,但是他閑不下來,平日依舊外出幹木匠活計。董王氏說他有福不會享,真是沒出息。

牛蛋成親後第二天,董大頭照舊一早出門,見門口有個莊稼漢模樣的大胡子男人蹲在門外牆角。晌午回來,見大胡子還在。董大頭便上前問他有什麽事嗎?

大胡子說:“俺找俺村的王瘸子。”

董大頭說:“這裏沒有王瘸子。”

大胡子抄著手站起來說:“王瘸子就在這個大宅子裏,他閨女叫根草,剛嫁過來當小妾。”

董大頭這才聽出是來找王德濟,問他到底什麽事?

大胡子說:“去年開春王瘸子把俺家地裏的麥子踩了,俺來找他賠錢。”

董大頭問:“賠多少?”

大胡子說:“一毛錢,不過現在得賠一毛五,多出的五分錢是利息。”

董大頭掏出兩毛錢,替王德濟還了賬。

本想息事寧人,誰知大胡子回到村裏大肆宣揚,還胡編亂造,說王瘸子成了鎮子上的大老爺,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還請他吃了一隻燒雞。根草出嫁時排場之大,連村裏最大的地主娶兒媳婦都望塵莫及,所以都信以為真,更羨慕不已。於是幾個莊稼漢在地頭一合計,隔日一早就組團登門討債。看到劉家大院如此闊綽,就跟大胡子一樣沒敢進門,一直蹲在門口。

王德濟一大早拿著掃帚開門掃街,幾個莊稼漢一看並不是大胡子所說的那樣。不過來都來了,一擁而上,七嘴八舌說道:

“上個月你在土坡撿的柴火是我的,你得還我,還錢也行。”

“去年你從村口水坑裏逮的魚是我撒的魚苗,你得還我魚錢。”

“前年你從我家地頭挖的野菜,你得還我菜錢。”

……

這種情況,王德濟之前時有發生。他雖見怪不怪,但是他老實巴交,不善詭辯,被眾人包圍,隻會啞口無言。

根草聽見動靜,跑出門外,跟以前一樣,二話不說掄起掃帚就打。

眾人被打散,一個莊稼漢說:“根草,你現在是財主家的小妾,怎麽還是個母夜叉?”

根草說:“呸,我不是小妾,我是明媒正娶。”

另一莊稼漢說:“不管你是個啥,起碼你富貴了,以前的賬也該兩清了。”

根草說:“你們幾個真是臭不要臉,王家啥時候也沒欠過你們,倒是你們欠我爹一條腿。”

接著扶著王德濟就回家,不過幾人並不算完,繼續糾纏。

根草怒喊一聲:“牛蛋——”

牛蛋還沒起床,光著膀子跑了過來。根草拍著他胳膊上的疙瘩肉跟眾人介紹:“這就是我男人,你們要是再敢欺負我爹,我男人不會饒了你們。”

劉一鳴聽到吵鬧聲,走了過來。王德濟、根草和牛蛋趕緊上前請安。眾人這才知道原來根草不少財主家的小妾,隻是家丁的媳婦。這些莊稼漢見到財主,就像見到村裏的地主一樣,天生的卑躬屈膝,低人一等,也跟著點頭哈腰的請安。

劉一鳴說:“既然來了,也不會讓你們空手而歸,一人一壇子劉家燒酒,不過我有言在先,王叔和根草現在是我劉家的人,之前雞毛蒜皮的恩怨,一筆勾銷。如果真有債務糾葛,也請各位狀告沙子溝的鄉鄰,再來討債請拿出白紙黑字的證據,隻要有憑有據,我劉家不會賴賬不還。”

三言兩語,平息了此事,之後再也沒有人登門無理取鬧。

不過這幾個莊稼漢回去合夥把大胡子打了一頓,說他滿嘴放炮,胡說八道,丟盡了沙子溝村的臉麵。

13。

牛蛋成親之後,牡丹又開始多次勸說二丫。二丫雖很羨慕,卻更加糾結。牡丹唯恐把二丫逼的太緊,走火入魔,便讓田先生找二丫聊聊心結。

田先生跟二丫傾訴了衷腸,也講了很多的道理。二丫隻是一味哭泣,什麽也不說,最後田先生隻能默默離去。那晚田先生一個人關在屋裏喝了很多酒,喝的酩酊大醉,嗷嗷哭泣。

這是劉一鳴第一次見田先生如此反常,唯恐田先生想不開,便讓豆子每日陪著田先生。

三天之後,一場大雨天氣,豆子拿著一封信和一塊玉墜交給劉一鳴。

一鳴賢弟:

吾自幼飽讀詩書,北平三年,滿腔報國之心,卻無報國之門。破落歸家,深受劉老爺抬愛,授你學識,看你成人,也算報答劉老爺之恩情。

吾長你一旬,早視你為兄弟。弟雖少年頑劣,曾受歹人陷害誤入歧途,後脫胎換骨,開酒坊、滅馬六、鬥周家、奪祖宅、耀祖業,件件事做得幹淨漂亮,實乃奇才也。吾慰藉且欽佩,曾奢覬與弟一生並肩,不過數月之前北平同學來信告知已投身革命,勸吾共謀偉業。吾心中熱情再次點燃,決意加入革命隊伍,也算人生不虛此行。

吾臨行之前已將學堂交於李老師,吾與此人多年同窗,深知秉性,值得托付,弟大可放心。吾還有一事相托,玉墜乃田家傳家之寶,請轉交二丫,留個念想。吾與二丫有緣無份,實為時代所迫,唯有革命早日勝利,方能重見光明。

弟務掛念,後會有期。

田祥生

民國二十三年八月初二

田先生走了,全家都愣住了。二丫冒雨去追,追了很遠,累倒在滿是泥水的冰涼的土路上,被牛蛋和豆子攙回家中,回來就大病一場。郎中說是急火攻心,外加風寒,並無大礙。二丫靜養幾日,病情雖然好轉,但心情依舊落寞。

同時全家也很惆悵,尤其是劉一鳴,田先生早已是他的左膀右臂,得力智囊。幾次吃飯,劉一鳴總不經意的讓牛蛋去喊田先生。有事情商議,也會不經意的讓豆子去喊田先生。每次說完,都會有一種斷臂之痛。

牡丹也很自責,多次痛斥自己不該執意而為,是她沒有把握好分寸,才把田先生逼走的。

劉一鳴安慰說:“這不怪你,也不怪二丫,田先生說的對,這是時代所迫。”

牡丹問:“田先生還會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