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撰成後,曾經在北齊統治集團中引起激烈的爭論。有人說它“可謂博物宏才,有大功於魏室”,“此謂不刊之書,傳之萬古”,也有人說它“遺其家世職位”,或是“其家不見記錄”,甚至還有人說它記事“妄有非毀”,是一部“穢史”。北齊皇帝高洋、高演、高湛都相繼過問此事,十幾年中魏收兩次奉命修改《魏書》,所改僅限於個別門閥人物的先世。足見這場紛爭,不過是因《魏書》宣揚門閥而又未盡如門閥之意而引起的,以此把它誣為“穢史”,是沒有道理的。唐初以後,又有人說《魏書》“黨齊毀魏”,記東魏、北齊間史事存在曲筆,用以加重“穢史”的口實。這就過分誇大了《魏書》的曲筆。事實上,唐初史學家們在討論修撰前朝史時,已承認了《魏書》的“正史”地位,說它“已為詳備”。李延壽在《北史·魏收傳》後論中,一方麵批評了魏收對《魏書》糾紛在人事上處置的失當,一方麵又充分肯定了《魏書》的曆史地位,說它“追蹤班、馬,婉而有則,繁而不蕪,持論序言,鉤深致遠”。隋唐時期,重撰元魏史者甚多,但千載而下,諸家盡亡而《魏書》獨存,說明它確是一部有價值的皇朝史。

《魏書》是一部有很高史學價值的“正史”,但是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李百藥在他所撰的《北齊書·魏收傳》裏,以北齊人之口,把《魏書》號為“穢史”。此後,無論是古人還是今人,也有為《魏書》講幾句公道話的,但還不能從根本上替它洗去“穢史”之名。這裏我們要對這一問題作簡要的曆史考察,以證“穢史”說之非。

魏收在北魏末年和東魏時期一直擔任史職,但他正式受詔撰《魏書》,是在北齊天保二年(551年)。他主要做了三件事:一是“博總斟酌”,對前人所修魏史的成果作通盤的研究,製訂新的修撰計劃;二是“辨定名稱,隨條甄舉”,確定具體的內容和條目;三是“搜采亡遺,綴續後事”[181],對前人所記史事進行補充或續作。在沒有完整的紀傳體魏史做參考的情況下,魏收和他的助手們隻用了三年多的時間,就撰成包括紀十二卷、傳九十八卷、誌二十卷的《魏書》。應當說,這件事情本身就有值得稱道的地方。

然而,事實恰恰不是如此。《魏書》剛一問世,便出現了朝臣聚訟、群口沸騰的局麵,在北齊朝廷上掀起陣陣軒然大波,延續了十多年之久,以致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這三朝最高統治者不得不過問此事。一部史書,引起人們如此強烈的關注,這究竟是為什麽?其實,個中原因並不難探究。這就是:在門閥製度之下,死人的曆史地位總是極其密切地跟活人的社會利益結合在一起。因此,史書對於曆史人物的門第、郡望、譜係、功業的記述,也就格外為他們的後人們所重視。《魏書》問世後,所謂“群口沸騰”、“眾口喧然”,莫不為此。有人指摘《魏書》“遺其家世職位”,有人指控“其家不見記錄”。如範陽郡人盧斐說,其父盧同仕魏“位至儀同,功業顯著,名聞天下”,應立為傳首,不應附出於其族祖盧玄傳下;頓丘郡人李庶說,《魏書》記其家傳,“稱其本是梁國蒙人”。於是他們指斥《魏書》“妄有非毀”、“史書不直”[182]。當時,文宣帝高洋對朝臣有關《魏書》的這些指摘,采取了容忍的態度,指示魏收“於尚書省與諸家子孫共加論討,前後投訴百有餘人”,魏收都“隨狀答之”。可見,對《魏書》提出種種非議的人,都是《魏書》所記門閥士族的“諸家子孫”。隻有他們,才如此敏感地把他們先人的家世、郡望跟自己的現實利益聯係起來。但是,一部國史,要滿足所有門閥士族的“諸家子孫”在這方麵的要求,顯然是不可能的。所以當高洋以“謗史”之名懲處了少數人,但仍然改變不了“群口沸騰”的局麵的時候,也隻好“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議,聽有家事者入署,不實者陳牒”。這樣一來,“諸家子孫”的膽量更大了,要求更高了,“於是眾口喧然,號為‘穢史’,投牒者相次,收無以抗之”。不難看出,所謂“穢史”,本是“有家事者”或家事“不實者”等“諸家子孫”對《魏書》的看法。這就是《魏書》為“穢史”之說的由來。後來,魏收在孝昭帝和武成帝時曾兩度對《魏書》作了修改。第二次修改的主要地方是:“遂為盧同立傳,崔綽返更附出。楊愔家傳,本雲‘有魏以來,一門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雲‘弘農華陰人’,乃改‘自雲弘農(人)’,以配王慧龍‘自雲太原人’。”從《魏書》所改正的這些內容來看,“諸家子孫”先前把它“號為‘穢史’”,也實在太過分了。

自李百藥的《北齊書》行世後,《魏書》之為“穢史”的說法似乎得到了後人的承認而流傳下來。劉知幾在《史通》一書裏有許多地方批評魏收,其中有一處是這麽說的:“(魏)收諂齊氏,於魏室多不平。既黨北朝,又厚誣江左。性憎勝己,喜念舊惡,甲門盛德與之有怨者,莫不被以醜言,沒其善事。遷怒所至,毀及高曾。書成始奏,詔收於尚書省與諸家論討。前後列訴者百有餘人。……孝昭世,敕收更加研審,然後宣布於外。武成嚐訪諸群臣,猶雲不實,又令治改,其所變易甚多。由是世薄其書,號為‘穢史’。”[183]從劉知幾的這段話來看,《魏書》“穢史”說是在“升級”了。這從兩個方麵可以看出來。一方麵,“諸家論討”以及百餘人“前往列訴”者,已不限於門閥士族的“家世職位”、門第郡望、專傳附傳等問題,好像這些人之所以喧然者,是因為他們更關注《魏書》“諂齊氏,於魏室多不平。既黨北朝,又厚誣江左”這些原則問題了。另一方麵,本來是“有家事者”們和家事“不實者”們把《魏書》“號為‘穢史’”的,現在則提高格調為“世薄其書,號為‘穢史’”了。調子高了,說起來也極痛快淋漓,但卻離開了一個基本事實,即“穢史”之說是“諸家子孫”們不滿於《魏書》對他們的先人的家世職位、門第郡望的記述而提出來的。這一點,《北齊書·魏收傳》是表述得很清楚的。

繼劉知幾之後,宋人劉攽、劉恕等人寫的《〈魏書〉目錄敘》裏,把“穢史”說再一次“升級”,因而離開事實真相也就更遠了。他們寫道:“(魏)收黨齊毀魏,褒貶肆情,時論以為不平。文宣(高洋)命收於尚書省與諸家子孫訴訟者百餘人評論。收始亦辯答,後不能抗。……眾口沸騰,號為‘穢史’。”[184]在這裏,“諸家子孫”同魏收“評論”的問題隻有一個,就是關於《魏書》“黨齊毀魏”的問題!可惜,這是一幅虛構的圖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