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李敖
在他死後二十六年,漢武帝還是統一了中國,把兩廣獨立的可能性,徹底消滅了。那一年是公元前一一一年,距今正好兩千年。兩千年後我們看南越的故事,總該領悟到些什麽。
現在人心大壞、國文程度也大壞,古書簡直沒幾個人讀了。因為要去台中辦兩天事,所以今天連寫六篇文章。寫到第五篇時,忽然想到,何不帶讀者讀篇古書呢?換換胃口,不也很好?於是就這麽辦了。
這篇古書是《史記》陸賈傳中的兩段。陸賈是跟漢高帝劉邦打天下的知識分子。打到天下後,劉邦叫他去說服南越王,越就是粵,就是今天廣東、廣西和越南一部分。秦朝末年,那邊的封疆大吏趙佗(趙他),他是南海郡尉,因為南海郡守缺,乃由郡尉行郡守事,南海就是廣東廣州。趙佗是趙國真定(河北正定)人,他是北方人,派到南方做官,做到郡尉,故叫“尉他”,他到南方做官,不是一個人去的,是和大量的中國移民一起去的,與當地土人雜居。但他趁中原大亂,要搞兩廣獨立了。劉邦因此派陸賈去。下麵就是古文。
及高祖時,中國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為南越王。陸生至,尉他魋結(把頭發做成髻狀而結之,做兩廣土人打扮),箕倨見陸生(伸出兩腿,坐沒坐相見陸賈,表示無禮)。陸生因進說他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桀並起,唯漢王先入關,據鹹陽。項羽倍約,自立為西楚霸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強。然漢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閑,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麵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塚,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
於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參、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複曰:“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強楚,為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三王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裏,居天下之膏腴,人眾車轝,萬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眾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崎嶇山海閑,譬若漢一郡,王何乃比於漢!”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渠不若漢?”(我沒有在中國發展,所以在此地稱王。假如我能在中國發展,我怎麽會不如劉邦?)乃大說(悅)陸生,留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值)千金,他送亦千金。陸生卒拜尉他為南越王,令稱臣奉漢約。歸報,高祖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
這篇古書最引人注意的是外省人到了廣東廣西,居然要搞兩廣獨立了,他一切都原住民化,認同得唯妙唯肖,預備大過其小朝廷的癮。不料好夢不常,中原派來了令他眼界大開“日聞所不聞”的陸賈,告訴他你有的部隊“不過數十萬,皆蠻夷”,又局促窮山惡水之間,麵積不過是中國的一個“省”,你怎麽跟中國比呢?趙佗是聰明人,他權衡利害,不敢鬧了。
趙佗知道他抵抗不了中國,但他活得久,又能糾纏,他死拖活拖,共拖了劉家四代,從漢高帝、惠帝、文帝一直拖到武帝時代,他才死去,死前對漢朝仍稱臣,但骨子裏還打著青天白日的老招牌,“南越其居國竅如故號名”。在他死後二十六年,漢武帝還是統一了中國,把兩廣獨立的可能性,徹底消滅了。那一年是公元前一一一年,距今正好兩千年。
兩千年後我們看南越的故事,總該領悟到些什麽。
1989年9月10日
作者簡介
李敖(1935-),台灣作家、中國近代史學者、作家、曆史學家、文化學者、時事批評家。字敖之,祖籍吉林省扶餘縣人。因其文筆犀利、批判色彩濃厚,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所以自詡為“中國白話文第一人”。曾於2005年9月訪問大陸,在北大等三所高校演講。有《李敖大全集》、《李敖五十年》、《李敖智慧書》等多部著作。近年來與鳳凰衛視做了《李敖笑傲江湖》和《李敖有話說》等節目,深受兩岸三地華人朋友的喜愛。
五四以來,最正統、最囂張、最深入人心的讀書理論就是“不讀中國古書論”了。魯迅、曹聚仁等大作家都曾這樣提倡過。在“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下,很多儒家經典著作都遭受了一場浩劫。
當然,這與當時反封建的時代背景有關,帶有曆史局限性。中華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古文中更是有著許多值得今人研究的東西。
李敖先生在文中講到的南越的故事,就昭示了“分裂不可取,統一是大勢所趨”的道理,反映了台獨的荒謬。
所以,不妨讀點古書,領悟一下古人那閃光的智慧和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