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佑伸有些意外的看我一眼,沒說話。
其實很多時候,霍佑伸是相當惜字如金的男人,哪怕是當他長篇大論囉嗦的說許多話時,他的言論也都總很讓人驚訝。
我不覺得他是在和我吐露過往,心中早已下了一個定論,那就是這句話還會有後續。
我身子一側,朝前走兩步,雙手扶住了搭橋盡頭的一截欄杆上,用力抓緊後把身子盡量往後仰,讓手臂呈現出想到筆直的狀態。
卷在水麵上的風向我吹來,遠處的大樓星光點點,萬家燈火總是明明滅滅。
他很快也走過來,在我身邊站定後又摸出了煙盒。
煙盒子推到了我的麵前,露出一支被抽出半截的煙。不知從哪天起,我對煙草的氣味已經沒有以往那麽濃烈的渴望了。有時候一天抽兩三根即可,有時候一天哪怕隻抽一根也不覺得難受。
我把手一推,將抽出盒子一半的那支煙推了回去一點,隨口問句:“你嘴裏的外婆,是霍家的人,還是……”
霍佑伸把手揚起把煙盒湊到嘴邊,用雙唇叼住了未送出去的那根煙。
緊跟著嘶的一聲,金屬打火機滑出火苗,霍佑伸用手擋住風,點燃了它。
香煙在風中迅速燃燒,風向又將大片的煙氣吹進了我鼻子裏。
我一眼剔向他,他恰好也轉頭,淡淡地說:“既然想知道,要不要隨我去看看?”
“現在?”
“現在。”
到新大樓的時候,霍佑伸說:“一會去了那,不用講什麽話。”
我一直覺得霍佑伸這個人神秘,哪怕在他告訴了那麽多關於他的事後,這種神秘感也似乎沒有在我心裏消失。
阿臨不在我身邊,在如此寂寞荒涼的夜裏,與其一個人回家胡思亂想,確實也不如找點事做。
我沉默地跟著霍佑伸去了一處高層建築的中段樓層。
他按動門鈴後,很快就有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把門打開。
精瘦的身板,微駝的背,已以及臉上一道又一道明顯的褶皺和下垂的眼袋,都在闡述著年輪的印記。
看見霍佑伸,老人臉上的皺紋呈現上揚的曲線,她一雙骨瘦嶙峋的手一把握住了霍佑伸的胳膊,激動地在空氣中急速話感動:“小夥子,是你啊。”
我心頭震了一下,潛台詞無非是:不是外婆嗎?怎麽外婆喊外孫喊小夥子了呢?
帶著這個疑問,我隨霍佑伸一起換拖鞋進了屋。
老年人是相當熱情的,她一會把水果盤推到我們麵前,一會又把電視遙控器塞給我讓我喜歡看什麽就看什麽,忙忙碌碌了好一會。
霍佑伸的臉上也露出了不同以往的笑容,他坐在老人身邊,好言好語地讓她別忙了,還說這麽晚過來打擾了她。
她忙推手,起身從裏屋掏出了一個小藥瓶指了指說:“年紀到底是大了,有時候安眠藥吃了都不頂用,平時不到淩晨一點根本也睡不著,早上呢,天不亮就又醒了,起得比公雞還早。你能來看看我老太婆,我心裏高興得很,說什麽打擾。”
一番話從頭到尾,她都帶著發自內心地笑麵對霍佑伸。
可盡管如此,我依舊覺得這外婆和外孫的關係似乎有點奇怪。
後來,老人才顧上我,從上看到下,從下看到上後,滿意地笑笑:“霍先生,這是你女朋友吧?”
我想否認的,可霍佑伸笑了笑,一副默認的樣子,我心想也沒必要和個老人解釋那麽多,她高興就好,我也幹脆就閉了嘴。
她仿佛認定了我和霍佑伸的關係後,挪了挪位坐到我身邊,用她那隻溫熱的手把我兩隻手都裹住了,她告訴我,霍先生是好人,要不是他,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生活。
我心裏咯噔一下,還是問了出來:“老奶奶,什麽意思呀?”
她臉上堆砌著笑,然後又長歎出一口氣:“我女兒女婿結婚後沒多久就生了個男孩,我們兩家人當時特別樂嗬,這頭一胎就是大胖小子,多少人羨慕啊。好景不長啊,我外孫四歲的時候,那女兒出去買水果和別人嘮嗑,一個不留神孩子就被人搶了。那時候人想得少,我女兒早早就做了接紮手術。孩子沒了,等於婚姻也快保不住了。我這個當娘的自然要去和她婆家人討說法。說到最後婆家的人情緒太激動了,但最後還是考慮到了他們幾年的夫妻感情,商量著找不著了就去外麵抱一個。不過我這個上門討說法的人最後卻被自己女兒給埋怨上了,那件事之後我女兒怕在婆家不好過,再沒來看過我。每個月我這老太婆就拿著低保的收入過日子,這不,是霍先生去談了個項目,我們這一片當官的就開始來和我們協商搬遷。分了錢分了房,我這老太婆才翻了身啊。關鍵,他真是個好人,時不時就來看我這老太婆。我老伴去的早,一個人過啊,真是挺寂寞呦。”
聽到這裏,進門前所產生的疑惑已經**然無存了。
也就是說,孫的養母就是這個老人的女兒,而霍佑伸才是眼前這滿臉皺紋的老人的親外孫。
我一眼剜向了霍佑伸,他的嘴上始終上揚,掛著毫無瑕疵的笑,可他深邃的眼睛此時此刻卻顯得太灼亮了,讓我一度覺得是有某種**正沾染在他的眸子上。
再後來,她一直和霍佑伸聊天,一直聊,一直聊,就像有說不完的話似的。
聊到快午夜十二點的時候,我的手機還是連響都沒響一下。
抑製不住的哀傷席卷心頭,霍佑伸似乎看出了我的絕望,於是用十分委婉的語氣和老人告別。
可她堅持說太晚了,要我和霍佑伸今晚留下住。
她也不管我們願不願意,立馬去客房鋪被子褥子。
霍佑伸直挺挺地站在客房門口,他深皺著眉心,像是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我一時起了惻隱之情,在他身側低聲說句:“你要不忍心拒絕,就住吧。反正床是我的,一會兒關了門自己躺牆角沙發上睡去。”
霍佑伸愣了愣:“你不回家嗎?”
我強顏歡笑,假裝坦**地說:“你也不看看幾點了。我的手機有過動靜嗎?如果回去他沒在也就算了,我更怕他帶個女人在臥室住。要是的話,明天這北京城可能又多了兩具屍體。”
霍佑伸被我逗笑了,抬手指了指我的眼睛說:“一雙金魚眼還沒消呢,嘴巴倒是和鴨子一樣硬。”
我哼唧了一聲,沒在說什麽。
老奶奶給我們鋪好了床褥,招呼我們進屋睡覺。
她輕輕給我們帶上門,還說明早起來給我們做早飯,讓我倆安心休息。
門關後,我一屁股坐在**,手機都快被我握碎了,一手兒的冷汗怎麽都消不下去。
天知道,我是多麽期待手機上出現阿臨的名字。哪怕接電話的一瞬間他暴躁的罵我心狠手辣,也好過現在這樣不聞不問。
“別想了。像我多好,從來不去操有關於感情的心。”聲音來自霍佑伸。
我抬起眼皮的時刻,霍佑伸的襯衫已經解開了兩顆紐扣。
“是嗎?那你真可憐。從來沒都認真喜歡過一個女人吧?”我隨口諷道。
他不以為意,冷笑:“隻有不成熟的人才談愛情,成熟的人隻談情愛。即使是兩個相同的字,但排列組合不同,結果就不同。你說商老板到底是個向往愛情的人,還是個隻需要情愛的人?”
就這麽被刺中了此時的隱痛,我一時間招架無能。
可霍佑伸在國外待了那麽多年,思想可能也早就失去了中國人的傳統。一把又一把的社會枷鎖,在霍佑伸身上或許真的不能成立。再說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模式,我不覺得我得無聊到費勁說服一個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最後的最後,我也隻憋出了一句:“他一定是前者。”
“是嗎?”霍佑伸隻用兩個字和上挑的尾音就擊碎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