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冉是在某個節假日求婚的。
戒指早就買好了,但是他看著容微空空如也的手指,想不好怎樣才能順理成章套到她手上,是以一直捂著沒拿出來。
也不是沒想過趁著她睡覺的時候暗自套上,但他總覺得這太俗套,並且他也不敢啊,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套,到時容微發現了再順手把它拿下來,那多尷尬。
是以這個方法被他自己給pass了。
楊之祁也給他出過主意,他讓顧冉準備個禮物堆,把戒指藏在一個禮盒裏,容微找到了他就順勢求婚。顧冉想了一下,太不真誠,也不可行。
另外的朋友提議顧冉來個旅行求婚,帶容微去潛水,跳傘,看日出日落,做盡一切浪漫的事情,等容微頭腦發昏的時候順勢跪地把婚一求就結了。顧冉一開始聽到這提議的時候覺得可行,但後來真實行起來,卻發現容微沒有時間。
這點上他倒是隨便的,什麽時候想放假就能放,但容微不行,她得上課。
是以這個方法還是不行。
最後大家都沒轍了,顧冉隻能一邊手裏捂著求婚戒,一邊想著求婚方案。
關鍵時刻,還是準大舅給了他一些靈感。
容城告訴顧冉,容微有一本自製的攝影冊子放在老家,他要有心,可以在那上麵做做文章。
顧冉聽進去了,他讓容城幫忙把那冊子弄到了他手上。
國慶的時候容微兄妹倆回家,依舊容城開車容微睡覺,回去之前容微和顧冉通過電話,顧冉要出差,這個國慶隻得容微自己一個人過了。
到家,黃湘青已經在等著了,她給兄妹倆做了好一頓豐盛大餐。
接下去的日子和往常的國慶一樣,容微宅在家中不肯出門,容城一天天的往外跑,兩兄妹雖住同一個家裏,卻也是幾天都見不著麵。
因此這天當容微起床看到容城正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很是驚訝。
她穿著居家服走到容城麵前,“你怎麽還在家?”
容城白她一眼,“說得我有多愛浪似的,怎麽就不能在家了?”
容微撇撇嘴去洗漱。
剛從衛生間出來,容城就道:“”今天有人要過來。”
“誰?”
“舅舅一家。”
“什麽事?”
“來找媽唄,還能什麽事。”容城本來頭枕在沙發扶手上看容微,說這話的時候身子一騰,繼續葛優癱看電視。
“嗯。”容微說著就要回房間。
開門的瞬間容城吼了一句:“你可別就穿成這樣啊!咱都禮貌著點。”
容微開門的手一頓,她看向容城,他穿的白T恤,運動褲,和平時在家隻穿居家服相比,是“禮貌”了很多,容微笑笑,開門進去。
換好後出來,容城瞥了她一眼,白V領T恤,條紋休閑褲,居家拖鞋,很休閑,但至少比她剛剛那樣子好很多,容微坐下來和容城一起看電視。
中午時分舅舅一家到,表弟也來了,進屋不由分說就拉著容城要開黑,容城不屑和初中生打,把這事給推到容微身上,“找她去。”
表弟於是可憐兮兮的看著容微。
容微見狀一笑,溫和問道:“你要打遊戲啊?”
表弟一個勁點頭。
容微微笑道:“我們家沒網,打不了的。”
表弟“啊?”的一聲不可置信的叫,“沒wifi?”
容微挑眉,愛莫能助的表情。
表弟見他這樣,晃晃悠悠走到廚房邊哀嚎:“我要回家!”
然大家都在忙著午飯,沒人理他。
午飯很快做好,容微吃完乖乖收拾了碗筷然後回道飯桌上坐著聽大人們閑聊,她瞥了眼容城,他也乖乖坐著,手撐著下巴,眼皮耷拉著,很是百無聊賴的樣子。
容微笑他,“你怎麽不進屋?”
容城白她,反問:“你怎麽不進屋?”
容微看看在座的四位家長,聊的不是些家長裏短就是和小孩子相關的事,擱以往容城肯定早就逃了。
“你對這些又不感興趣。”容微道。她還好,但容城是聽不了這個的,嫌無聊。
容城看她,剛要說話,對麵黃湘青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容微,快去,拿你那攝影集給舅舅瞧瞧。”
容微愣,“什麽攝影集?”
容城撐著手轉向容微,“就你拍你那時光路的冊子,你忘了?”
容微回憶了一下,隨即“哦”了一聲,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一時沒反應過來也正常。
她回應著站起來往房間走,黃湘青見狀也站起來,招呼舅舅舅媽還有小表弟一起往容微的房間去,邊走邊說:“快去看看,我跟你說,給小孩子培養個興趣愛好,他一忙,他就想不到要玩手機,玩遊戲了。”
容城還是在餐廳坐著,懶懶的沒動。
容微在自個書架的角落找到了時光集,這時光集是她剛剛開始接觸攝影的時候拍的照片,那時她還在千城讀高中,爸媽見她喜歡攝影,給買了台單反,那會她每天回家都會經過時光路,那條路幽靜,景色不錯,因此常被容微拿來練手,在路上拍各色人事物。
容微拿了冊子要交給黃湘青,黃湘青卻沒有接,“給我幹嘛,你快翻著看看,給表弟講解講解啊!”
說著招呼舅舅舅媽出去,“我們出去,讓倆小孩自己聊,小孩子話題多。”
容微:“……”
這叫什麽事?
她看看表弟,看看時光集……直接盤腿坐在了地毯上,“過來。”她朝小表弟道。
表弟現在還沉浸在“沒網”的打擊中,垂頭喪氣的在她旁邊坐下。
容微點了點時光集的封麵,問道:“要看嗎?”
表弟點點頭。
容微於是翻開。
這本冊子真的已經做了很久了,第一頁的照片全是她洗出來用膠布粘上去的,有些膠布已經發黃發硬,沒有粘性了。
有幾張照片掉下來,容微於是拿起來看,照片有點發黃,看景色好像是秋天,地上落了一地黃葉,這張鏡頭由下往上,入眼的先是被陽光照射得像金子一樣的滿地黃葉,往上是排列得整齊的樹幹,它們高大茂盛,枝條生長覆住馬路,有幾束光從樹隙中透出來,照著金色的地麵。
容微看著微微一笑,“知道這條路嗎?”
表弟點頭,這也是他現在每天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怎麽會不知道。
“在這條路上看到過這樣的景色嗎?”
這會表弟搖頭,誰有心思去看這個。
容微又是一笑。
她一張張看下去,不得不說照片真是能勾起回憶的好東西,她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些照片,但現在看,照片上每一張的情緒,發生的事都曆曆在目。
表弟坐著看了一會,覺得無聊,走開了。
容微卻是看入神了一樣,盤腿坐著一動不動。
容城靠在她門口看著,沒發聲。
容微看得慢,一頁一頁仔細翻,容城等了一會,覺得有點站不住,他看看那冊子,還剩一大半沒看,他於是到客廳轉悠了一圈,打了通電話。
過一會再過去,容微已經翻到了後幾頁,他看了下厚度,覺得快了,於是拿著手機發了個微信,然後抱著手機靠著門口守著。
容微沒想到自己能記錄這麽多,一整本冊子,全是在時光路上的春夏秋冬和人事物,她翻著翻著,不禁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卻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畫。
白色的紙麵上,一副水彩畫。
畫中是一條路,這條路的遠方靜謐無人,路向前無限延展,和遠方的淡黃色天空交錯在一起。
路的兩邊種著翠綠的樹,一團團的綠色深淺不一,重疊在一起,而這綠色簇擁著的,是兩個人。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
男的穿著淡黃色的上衣,白色的褲子,女的長發披肩,也是淡黃色上衣,白色褲子。
兩人背對著畫麵,看不到長相,男人身體微微側向女人,左手拉著女人的右手。
兩人皆是邁步的姿勢,向前走,走在時光路的中央,慢慢悠悠。
容微皺起眉頭,她記得她並沒有畫過這樣的畫。
正想著,麵前出現一個聲音,“容微。”
嗓音慵慵懶懶,帶著點笑意。
容微突然手一抖,抬眼看去。
站在她麵前,穿著一身淡黃色上衣,白色休閑褲,一手插兜一手背在身後,靠著門框懶懶朝著她笑的,正是顧冉。
容微愣住了,手捧著相冊一時忘了要站起來。
等她終於反應過來要站起的時候,顧冉卻走了過來輕輕摁住了她的肩頭。
他在她麵前,半跪,從身後拿出玫瑰花束,雙手捧著,遞到容微麵前。
容微看向他。
他露牙笑著,眼中亮晶晶,臉龐白皙幹淨,一點胡茬都不曾有。
顧冉看了畫冊一眼,笑著問:“看到了?”
容微低低“嗯”了一聲。
“嫁給我好不好?”顧冉說,然後他向前,傾身俯在容微耳邊,輕聲說:“以後你的時光路,我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容微沒有應聲。
顧冉退開一點,看她的神色。
容微垂著眼,他的那束玫瑰就在她眼前,最中間的那束玫瑰上有一顆鑽。
她抬起眼來看,顧冉的臉就在她眼前,雙眸靜靜盯著她的。
她雙手覆住顧冉的臉頰,他下巴上的胡子被掛得幹幹淨淨,容微拇指摩挲著他的下巴,能感覺到他皮膚的細膩。
容微靜靜摸著,不說話,神思卻不知道飄向了哪裏。
顧冉靜靜看著,不再笑,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握著玫瑰的手微微收緊。
他以為求婚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跪下,他給她戒指,他說一句嫁給我吧,容微就會自然而然的接受。
除此之外,他沒想過第二種情況。
而現今,容微的反應卻讓他不再確信。
容微的神思不知飄向了哪裏。
好像是她父母珍珠婚那次。
她看著相伴了三十年的老夫妻在再次麵臨結婚時依舊充滿敬畏,她想,婚姻這種事對有些人來說或許真的不能輕易嚐試,沒有敬畏心的婚姻就如同小孩過家家,那還是不要有的好。
她私下有沒有想過顧冉求婚的場麵呢?
想過的。
但要不要答應呢?
不知道。
至少當下不知道。
她對婚姻是充滿敬畏的,她不知道顧冉是不是也一樣。
但今天看到求婚的陣仗切實的出現在她麵前,她好像就有了答案。
她以前想,怎樣才能表達一個人的敬畏心呢?要為她覓死覓活,非她不可呢還是要為她山上下海,赴湯蹈火?
想不出答案。
但現在看到他白皙幹淨的臉龐,她突然覺得,能為她剃掉胡子,已經是十足的敬畏心。它不表現於轟轟烈烈的大事中,它隻表現於平平淡淡的生活。
反正總是要嫁給他的,想那麽多做什麽呢,他肯為你改,肯將你放在心上不就已經很好?慢慢來。
這麽想著,她突然笑出來。
她看向顧冉。
顧冉正一動不動地半跪著,臉還被她捧在手裏,眼睛嚴肅看著她。
她湊近,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說:“好。”
顧冉暗自長長舒了一口氣,他摘下玫瑰花上的鑽戒,輕輕套在容微的無名指上。
隨後他一把抱住容微,讓她的臉埋在自己的胸膛。
身後那群人已經在歡呼慶賀,他雙手抱著容微,臉頰貼貼容微的頭頂,笑開來。
很久之後,有天顧冉想起求婚時的場景,問容微猶豫的那會在想什麽。
彼時容微正在掛衣服,聞言正色道:“你在向我求婚的時候,想過求婚的意義嗎?”
“當然,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輩子在一起。”
容微搖頭,“但其實求婚不止是你想的這些。我所理解的求婚其實不僅僅是求取我和你在一起,還有很多其他的。求婚都求的是一輩子,但一輩子看的不僅僅是否能在一起,還要看你能否守得住,守得住我們的婚姻和感情,守得住你的本性和欲望。”
顧冉挑挑眉,若有所思。
過了幾秒他突然又問道:“所以你猶豫的那會到底在想什麽?”
容微笑,“當然是在想你到底值不值得嫁。”
顧冉撇嘴,不滿嗬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