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雅治被媽媽抱去睡覺時,童磨好像發現了什麽,而累也似有所覺,

“你這裏經常會有鬼殺隊的人嗎?”童磨問,

“偶爾,但都是經過者,因為我會切斷他們的信息渠道。昨天倒是有組織有目的的來了一堆,可能之前放走的木匠忍不住報了信。”累拂去身上的雪,“但這次是怎麽回事?”

他的目光轉向姐姐,“你……做了什麽嗎?”

懷疑的對象很準。

姐姐一下子什麽都招了,“雅治今天發了燒,看上去很嚴重,我把一個人放走去買藥了。”

“……”累倒是對這個理由有些意外,他垂下眼眸,“算了,既然是為這個,我就不追究了。”

姐姐欣喜的露出了笑容,又聽累問,“他為什麽會發燒?”

“受到驚嚇了吧,小孩子的身體本來就脆弱。”

上弦二揮了揮扇子,“那這些來襲的人……”

累躍上空中的絲線,背離月光的身影陰暗且冷峻,“我去解決。”

“累?”姐姐訝異的抬頭,

累俯視著她,

“你們總是把動靜鬧得太大,這會影響雅治休息。”

***

那場生病比他們想象的要嚴重。

更何況當晚,雅治還在寒冷的環境中玩了許久,身體勞累的情況下免疫力會更差,所以雅治又病倒了。

但雅治喜歡強撐著,因為如果他生病的話,媽媽會受到懲罰,家裏也會變得神經兮兮的,他盡量讓自己顯得輕鬆一些,所以家人們隻當他的病沒有好利索,又連續幾天喂了斬鬼人帶來的剩餘的藥,

直到雅治實在忍不住喉嚨的癢意咳出聲時,他們都沒有太在意。

“我還聽說,人類會患有花粉症。”

“現在的季節早就沒有花了吧。”

“……雅治,你真的沒事嗎?”

麵對家人的詢問,雅治不知道該不該搖頭。

但好在他隻是時不時的咳嗽一兩聲,雅治也對自己的身體不怎麽了解,他總有種睡一覺就能痊愈的自信,病情便擱置了,而另一件事更是占據了他的心神。

雅治開始學認字了。

教他的是累,自從經曆了雅治被帶走一事,累和他呆在一起的時間明顯變多。

“這是‘愛’字嗎?第一個就學它嗎?”

“是,記住它。”

但是雅治似乎有些小情緒,學得倒仍然認真。

累眯眼,“怎麽了,這有什麽不願意的?”

雅治一筆一劃的寫著,嘴上說道,“我想先學累的名字。”

“……”

“你想……先學我的名字?”

下弦之五的聲音艱澀且不可置信。

“對,不過爸爸媽媽他們好像都沒有名字。”雅治說,“他們隻是爸爸媽媽,哥哥姐姐。”

他隱晦的挑起家庭的虛幻,但是被累略過了。

“那我們就先學我的名字。”累握上他的手,“然後,再學你的名字。”

雅治學得非常快,即使累沒有人類時期的記憶,也覺得這速度過快了些,雅治沒什麽其他因素吸走注意,專注力很強,以往他的日常都是吃睡聊天逗螞蟻,而如今,學習反而成了他每天唯一勁頭滿滿的事。

沒兩個月,雅治就能自己看懂書,而這好像打開了新世界大門。

“有其他類型的書嗎?”看膩了兒童讀本,雅治開始要求,“我想讀更有意思的,更深奧的書。”

沒有其他事做,便對知識產生了濃重的渴望。

而讀的書越多,越對世界產生新的認知。

鬼們沒有意識到,文字的力量不比刀劍小,他們家庭中最小的孩子正在瘋狂蛻變,他們不讓雅治了解的,雅治正在光明正大的探求。

外麵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國家,幫派,紛爭。

人類,祭典,宴會。

上學,工作,結婚。

累搜羅來的書沒有經過什麽挑選,他本身就不怎麽讀書,最大的執念不過是擁有家人,這點連鬼王都對他格外寬容,沒有強製要求他去殺更多的人。所以知識是累的盲區,他擁有力量便能能橫走,也就不在意這個。

雅治想要什麽,他就找來什麽,自己找不到的,就吩咐弱小的鬼找,弱小的鬼辦不到,就請求十二鬼月幫忙。

“他們是怎麽寫出這些書的?”雅治問大哥,雖然他覺得自己可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人類自己瞎寫的唄。”大哥好像要蠢笨一些,真提起學習這件事,他連字都認不全,“這種東西就是消遣吧,有人為了賺錢果腹,所以才寫些無聊的文字。”

不。

文字是傳承。

是知識的記載,信念的升華。

家人們都說,那段時間的雅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沉默卻神采奕奕,他封閉卻無比熱情,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明明仍有可愛玩鬧的一麵,卻比以前沉穩許多。

雅治看完的書摞了一遝又一遝,因為日夜顛倒的作息,光線環境不好,他還不滿自己看書的速度,

“我的視力沒有哥哥姐姐們好。”雅治曾難過道,“你們好像都能看到很遠的東西,媽媽給我打鳥的時候隨手一揮就下來了,但我連鳥在哪都看不到。”

“因為雅治還是人類啊。”媽媽擔起安慰他的職責,“累不是說了嗎,雅治長大後便能變成鬼,像我們一樣,不畏病痛,不畏嚴寒,各個感官都會變得無比靈敏。”

但看著掩飾謊言的媽媽,雅治第一次問她,“我是怎麽來的?”

“嗯?”媽媽一愣,

“我是媽媽生下來的嗎?”

“那當然!”媽媽肯定道,

“爸爸和媽媽結婚了嗎?”

“……哎?”

謊言。

明知道答案,雅治卻逼問她,

“媽媽愛我嗎?”

“怎麽會不愛!”媽媽提高了聲音,像是這樣就能聽起來更可信些,“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啊。”

這樣敏感的話題,總會引起鬼們過激的反應。他們怕露出破綻,怕下弦之五拋棄他們。

“那麽為什麽——”雅治看向累,“我的身高都已經超過累了,卻還沒有準備把我變成鬼呢?”

這句話敲起其他人的警鍾。

姐姐立刻接道,“那是因為我們每個人身體的狀況不一樣,累想早一些變成鬼,所以就……”

大哥也對他說,“如果你想變成鬼的話,可以去求累。”

爸爸不會說話,坐在一旁當個震撼的擺設。

雅治成為鬼的事一拖再拖。

媽媽問過原因,累說,“變成鬼的話,他可能什麽都不記得了。”

而人類轉化為鬼,是有很大幾率死亡的。

“我想讓他成為哥哥,擔起保護我的責任。”

或者……

***

“我啊,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雅治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鬼們悚然覺得,他說話的時候有些像累,

“如果我是斬鬼人,看到被鬼們包圍的人類時,是不是就會上前去救他,這是什麽呢,同類之間的種族情誼嗎,群居物種的憐愛嗎?”

“雅治!”姐姐近乎憤然道,“你為什麽要做這種聯想,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你要成為斬鬼人嗎?你要殺掉我們嗎——難道我們對你就沒有愛嗎?”

她感受到了被冒犯的恐懼,被背叛的前兆。

他們驚覺,麵前的人類雖然無比弱小,但若是哪一天,擁有可戰之力了呢?

然而他們又放下心來,認為庇護他們的累不會讓那一天到來。

“你們為什麽要驚怒。”雅治平靜道,“我隻是在說一個假設而已,這個假設早就不可能成立了。”

沒錯,早就不可能成立了。

***

雅治十一歲後,身高又開始猛躥。

或許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比起來,他吃得要營養豐盛得多,隻是皮膚總好像帶著病氣的慘白。

媽媽隔三差五的就要添置新的衣物,她的手變得比以往靈巧許多,衣服的針腳不再粗糙別扭,甚至開始挑起花樣來。

“袖子是不是要寬一些才好看?”量著雅治的尺寸時,她像是感到了欣慰和喜悅,語氣溫柔又輕快,“雅治隻喜歡蜘蛛紋嗎,我們一家都穿著樣式一樣的衣服,但雅治要是喜歡別的,我也可以給你做。”

她沉浸在母親的角色了嗎?

雅治看著她,

而鬼什麽都沒有察覺到,仍然輕柔的擺弄著雅治,“上次童磨大人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他的衣服很好看,你喜歡山茶花嗎,我可以試著把它縫在衣服上。”

她的唇邊帶著笑意,整個人的氣質溫和且從容。

“媽媽……喜歡山茶花嗎?”雅治低聲問道,

“哎?”鬼的眼眸一睜,似是從未設想過,“我喜歡……山茶花?”

因為自己喜歡,所以不由自主的代入到話語中。

“媽媽從來沒說過自己的喜好吧。”雅治放下便於測量所以神展開的手臂,“爸爸暫且不提,大哥和姐姐也屬於要被照顧的類型,但沒有人問媽媽的需求,媽媽是這個家庭中最辛苦的人。”

而她最近才開始學會不露出自己原來的臉。

“……雅治?”媽媽神情觸動,她一把抱住雅治,“真好……你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這一幕落進了累的眼中。

大哥姐姐在一旁大氣不敢喘,卻發現累並沒有動怒。

好像……

他們兩人心照不宣對視一眼,

好像這個家,不知何時變得足以喘息了,甚至偶爾還會產生“就這麽過下去也不錯”的想法。

十二歲那年,雅治在家裏雖仍是被眾人偏讓照顧的對象——因為他脆弱的人類之身不會受到懲罰,但他卻不再是總聽順他人的孩子。

他的人格和思想逐漸健全,隻是家庭的局限無法讓這點顯現出來。

他對累提了個請求,“我想去人類的集市,過兩天就是鬼節。”

“鬼節?”

“山下村莊的習俗,用來祭拜神明的。普通家庭總會有的活動吧,不過鬼沒有這種條件,而人類有。”雅治神情散漫道,“我想和累一起去逛。”

沒有錢那就不消費,僅是飽眼足也夠了。

“你要和我一起逛?”累重複道,

“這很難理解嗎?”雅治從儲物櫃裏翻出自己之前撿到的麵具,“累雖然是鬼,但除了眼睛和麵紋,看上去和普通孩子一樣啊。”

他把麵具輕輕戴在累的頭上,而累沒有拒絕。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兩人的角色有些顛倒。

好像先從視角的轉換,雅治不再仰視累,累似乎成為了弟弟,而雅治變成了哥哥。弟弟要聽哥哥的,哥哥做一些親密舉動是理所當然的。

但雅治知道這一切是因為什麽。

因為自己成長了。

他不再是孩子那樣懵懂,不再困於小小的那田蜘蛛山,就算身在這裏,靈魂也不知道飛去哪裏了。他通過書籍描繪了外麵的世界,卻深知自己或許……一定不會出去。

這是愛的枷鎖。

也是愛的羈絆。

鬼物笨拙的撫養他,也對他流露善意和真心,也小心翼翼的滿足他的願望。

和八歲那年的鬼節一樣,十二歲這年的祭典並不比那時蕭瑟,仍然熱鬧非凡。

雅治鼓起勇氣接觸人群,發現並沒有以往的心慌恐懼感。他的視角增高,一切也就顯得不再高大,他牽著累的手,像普通兄弟那般走在人群。

除了總是落在身上的視線,其他都很完美。

雅治順了個麵具戴在臉上,“好了,這樣,別人也看不到我異於常人的膚色了。”

過往的行人不再注意這對兄弟,燈火將一切照得閃亮。

雅治在與某人擦身而過時,聞到了奇特的香味。

那香氣在食物的芬芳中極不顯眼,但雅治卻頓了一下。

他好像能感受到有什麽順著鼻腔鑽進氣管。

“累,你聞到了嗎?”

“什麽?”累的回答有些遲緩。

“……大概是,錯覺吧。”

他們繼續順著街道緩緩移動,然而走到一半,累卻停住了,

雅治回頭看他,“怎麽了?”

“說吧,你想幹什麽?”

“……”

“突然提出去山下,去以往恐懼的多人混雜的環境之中,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麽想。”累鬆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你想離開嗎?”

“你這話又是什麽意思?”

“難道你不想嗎?”麵具之下,鬼的表情無法分辨,“你最近有些變了……如果你想,要不要現在試試轉身離開?”

雅治皺起眉。

是真話,還是假話?

“今天我心情好。”累說,“家人的決定本來就該支持,你說對嗎,雅治?”

好怪。

好怪的氛圍。

雅治莫名感受到了寒意。

“但是……”雅治平靜的開口,“這和我離不離開有什麽關係。我憧憬外界,又不代表要離開你們。”

“都一樣。”累掩在衣袖下的手動了動,“我曾經聽人說過,孩子在長大之後就會離開父母,如同飛鳥一樣不會回來。”

他說這句話時帶著種令人不適的腔調,懷著無法摸透的心情等著雅治的回答,

然而——

“雅治……”

“雅治?”

“咳,咳咳……”這是熟悉的,代表病魔的不詳聲音。身前的少年突然佝僂下腰,胸腔隨著他止不住的咳嗽顫動,雅治一把將麵具摘下,捂住嘴想止住這難以抵抗的生理反應。

“雅治?雅治?!”

麵前的少年身體不穩的晃動,突然失去氣力般向前倒去。

累下意識伸開手接住他,鬼的臂力很大,即使他的外形仍是孩童,橫抱起雅治也輕輕鬆鬆。

“雅治!”累提高音量,卻沒得到回應,他看見雅治的唇色不知為何慘白,眉宇也難耐的蹙起。

“……生病了?”這是累的第一反應,“怎麽會這麽突然,似乎也不太像……對了,這個時候該找醫生。”

累晃了晃雅治,手臂卻在發抖,震顫的瞳眸染上了濃重的恐懼之色。

他在眾人驚異的視線下,抱著雅治狂奔了一路,在最繁華的路段找了一處醫館。

下弦之五當然不會遵守人類的社會規則,他當即甩出線纏上了醫生的脖子,眸色陰沉的好像要滴血,“給我治他。”

還未搞清楚狀況就以性命相挾的醫生戰戰兢兢的來到雅治身邊,一個不夠,累還威脅了醫館裏的另外兩名醫生。

三個人圍在雅治旁邊,急得滿頭大汗,但對患者的尊重讓他們無比認真,看了半天卻沒鬧明白,

“呼吸急促,是窒息嗎?”

“好像還有中毒的症狀。”他們把所有查到的可能都列了出來,

“對空氣中的什麽物質過敏?”

“是血緣病嗎?”

“血緣病?”

“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病,他的白化症本來就少有,我除了出國留學時見過,就再沒碰到了。”年輕的醫生眼神凝重,“這種病,去東京可能都不會得到更好的治療,但這也隻是皮膚病而已。”他輕輕捏上雅治的手腕,“按理說,發育會遲緩些才對……”

累歪頭,“發育遲緩?”

“本來就是基因缺陷,他的情況很特殊,像是提前透支了生命力。”

醫生掀開了雅治的領子,鬆了口氣,“……他沒有經常出現在陽光下吧?”

“最近偶爾。”累可以說是有問必答,“因為他在書上看到,曬太陽能長高,但是因為太痛了,常待不了一會兒就會到陰暗處。”

“這才對,他不能接觸紫外線。”

“紫外線是什麽?”

醫生熟練的解釋,“就是陽光。”

“……”

醫生又說,“我聽說東京有神醫,她或許能知道……”

累收了收手指,醫生的脖子順時滑下血線,

“你別激動!我在救他,我在救他了!”

“這孩子好像已經病了很久了,是身體突然撐不住,或者由什麽外界因素破壞了平衡,才一倒不起。”

累睜大眼,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

手忙腳亂了好幾個小時,醫生先給雅治喂了西藥,又輸上液,卻仍不敢確定他的病因,卻能斷定一點,

“……他……恐怕活不到成年。”

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下來。

病**的雅治虛弱的呼吸,胸脯的起伏還帶著頑強的生命力,

累的指尖顫抖不已,他雙唇嗡動,

“廢物。”

僅僅兩個字,卻被累說得冷酷至極,指尖的線隨聲收緊,

醫生慌忙的補充,“這孩子一定還有哪方麵的隱疾,我們……”

“現在的醫學水平,我們也無能為力啊!”

無能為力?

不治的絕症?

累的身體不可控的戰栗著,

開什麽玩笑,

他伸手一揮,甩出的線穿透所有障礙,將牆壁都割裂成了碎塊,

血腥氣彌漫在空中,累一步一步走到病床前,伸手摸上雅治的臉,

“看來要早些把你變成鬼了……”

【黑匣子】

媽媽問過原因,累說,“變成鬼的話,他可能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想讓他成為哥哥,擔起保護我的責任。”

或者……

讓他一直是人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