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很快就蔓延到空氣中。
太宰治僵硬的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色發白,持續運作的大腦已經預想到了中也的反應。
就算是見慣了屍體的他,也覺得中原雅治死得太淒慘了些。
啊, 多渺小的生命。
上一秒還活蹦亂跳,和他鬥嘴, 下一秒就連慘叫都沒有, 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你既然能看到他人的死亡……
為什麽,就不能得知自己的死亡呢?
太宰治的眼神幽暗得像純粹空洞的黑一般, 他緩緩轉頭看向魏爾倫, 語氣接近無機質的平直, “魏爾倫,歐洲暗殺王?”
“看來你知道我。”魏爾倫輕巧的踏入病房,將一節白樺樹枝放在雅治的身旁, 那樹枝幹幹淨淨的,沒有沾染一滴血。
“我也認識你,你在港口mafia蠻有名的。”
魏爾倫, 由牧神創造的可控特異點,黑之十二號。
他是重力的化身, 也是可悲的人造異能。
——“無法成為人類, 也無法成為神,隻能在人與神之間掙紮, 最終環抱自己死去。”
懷揣著這個想法,他孤獨的行走於世間,而與他同一出身的中原中也,被他當成了最親密的兄弟。
“你是我的第二個目標。”金發的俊美青年漫不經心的說道, “因為你是中也的搭檔,在中也心裏的位置一定也不低。”
“真可怕, 你以為這樣,中也會心無芥蒂的接受你嗎?”
“他為什麽不接受我?”魏爾倫反而對他的說辭感到奇怪,“中也被太多無聊的責任絆住腳了,我替他肅清一下,這樣,他就不會困於這粗陋的小鄉下。”
“責任?你覺得這孩子是中也的責任?”
“難道不是嗎?”魏爾倫歪了歪頭,“中也也不過是個孩子,卻要在最困難的時候帶著一個小拖油瓶,是他心腸太軟了。”
太宰治沉沉的注視著他,像是看穿了這個人的本質,
他的神情染上了明顯的厭煩。
遺落在病**的手機鈴聲在這樣緊張的氛圍中突兀的響起,太宰治連看都沒看,魏爾倫反而很有耐心的問他,“不接嗎?這可能是你生命中最後一通電話了。”
“如果真是那樣,那我還真是可憐。”
“你這反應……來電的是中也嗎?”魏爾倫微微睜大眼,“雖然現在不是合適的見麵時機,但如果弟弟趕了過來,我會很高興的。”
魏爾倫對太宰治露出淺笑,“要說遺言嗎?我可以短暫的聽一聽,還會轉告給中也。”
“遺言這種東西,說出來根本沒有意義。”
人既然已經死去,便什麽都留不下,什麽都帶不走。
“那真遺憾。”魏爾倫聳了聳肩,“放心吧,我會對你像對這孩子一樣溫柔的,你什麽都感受不到,是快速無痛的死亡哦。”
***
雅治在書上看到過,人在危險降臨時,身體會自動播放走馬燈,調動所有潛力躲避死亡結局。
但是他沒有。
因為沒有意義吧,在那種攻擊下,他麵對的完全就是沒有任何其他可能的死法。
沒有痛楚。
結束得太快,他甚至連痛意都沒感覺到,反而是濃濃的不真實感。
達裏爾曾嚴肅的警告他:你的轉生次數是有限製的,次數越多,靈魂會越來越不穩固。
那麽如果我死了……會怎麽樣呢?
如果我已經死了……為什麽還在清醒的思考?
如果我死了,死神達裏爾又在哪裏?
“雅治。”
一聲熟悉的呼喚,
雅治好像突然從混沌的世界清醒了一般,他發現四周是黑暗的,那是能吞噬一切不反射絲毫光亮的黑暗,卻唯獨能把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雅治轉頭看去,忽然發覺視野有些高,他不太習慣的低下頭,不禁一下子濕了眼眶,
“累……”
麵前站著的,是白發的鬼。
麵貌比記憶裏的還要清晰,明明身體仍是孩童模樣,氣質卻沉澱得格外溫和。
“好久不見。”累眯了眯眼,露出懷念的笑容,
“不……對我來說,我們才剛見過。”雅治單膝跪地,他很久沒有以這個視角去看別人,此時卻沒工夫感受新奇。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蒼白,骨節分明,手指纖細,“……我,我死了嗎?所以我才見到了你?”
“你死了。”
累說,“所以現在的你隻是靈魂。”
靈魂。
世界上是有靈魂存在的。
所以才會將生前所做留到死後清算,其實這清算並不嚴苛,你若是本本分分的沒有做壞事,就能去光明的地方,如果萬惡不赦,才會去熊熊燃燒的無邊地獄。
“我死了?”雅治低喃著重複。
他扶住額頭,“我死了?”
我死了?
“所以我現在……在彼岸嗎?”
雅治的思維還有些凝滯,
他回憶的空窗期很短,中原雅治從病房中醒來的幾分鍾,幾乎沒有打斷他的第一場人生。
“我的記憶中……我剛對你說,有忠誠,愛,和信任維係的才是家人,再然後呢……”
迫切想要想起來的渴望超越了一切,甚至超越了死亡,
“再然後……”累的聲音有些低沉,“好像就沒有快樂的事了。”
累垂下眸,“你總是生病,我也不知道要如何麵對你,然後那位大人……鬼舞辻無慘來了。”
***
從小雅治就是個話癆。
這或許能歸結為小孩子的吵鬧,因為鬼一家都和蜘蛛有聯係,所以他也對蜘蛛有奇妙的鑽研心。
“所以,我們一家都是蜘蛛嗎?”七歲的雅治曾問過累,“因為蜘蛛網很牢固,可以將所有人都黏在一起,是嗎?”
這個說法很有意思,以前也沒有其他人提過,或許鬼的能力隱隱與他的執念掛鉤,累承認了,“我曾經聽到過一個故事。”
雅治立刻趴在他腿邊,撐著腦袋聽,
“一個孩子掉進了河裏,父親把他救了下來,自己卻死了。我一直覺得,這樣的愛實在偉大,擁有這樣稀有的愛,人生就圓滿了。”
聽他講故事的雅治卻好像並沒有被觸動,他隨口說道,“這樣的愛也沒有多麽難以獲得吧。”
“……什麽?”
“累會為了救我付出生命嗎?”雅治問道。
“……”鬼一陣沉默,這是他從沒想過的事,
“比如說,為了我承受痛楚,為了我接受太陽光的照射,為了我像弟弟那樣化成灰燼?”
雅治一句一句的說著,“爸爸要擔起爸爸的職責,媽媽也有媽媽的任務,爸爸媽媽要保護孩子,家人要互相關愛,那如果,強大的一方落難了,弱小的一方根本沒有能力去營救,就這麽看著家人受傷甚至死去嗎?”
“我覺得,如果真的有這麽一天,比如累遇到了敵人,那個時候,什麽都不會,什麽都做不到的我也會衝上去的。”
***
當時的隨口一說成為了現實、
“我聽過的最大的謊言——有血緣關係就是一家人。”
“不是的。”
“血緣建立的的隻是聯係,忠誠,愛,和信任才是維持家庭的力量。”
說出這些話的雅治,讓場麵一度靜的仿佛時間停止。
夜晚寒涼的風將枝丫吹得作響,下弦之五眼中的不可置信讓雅治有些無措。
“你騙我……”累顫聲道,“我不信。”
他強烈的追求無私的家人,而這種家人如果沒有血緣聯係的話,又圖什麽呢?
他收留弱小的鬼,給他們血,讓他們擁有他的能力,讓他們擁有他的外貌特征,這樣,他們在任何外人的眼裏都是一家人。
就連他當初收留雅治,都是因為孩童擁有白發白皮膚,和他極為相似。
“為什麽不信……”雅治喘了口氣,他感覺自己剛清醒的大腦在體力的流失下又發出了刺痛,“你究竟想要血脈相連的家人,還是毫無保留的愛你的家人?”
“我……”累的眼皮顫了顫,“這難道不是一起的嗎?如果沒有血緣,你為什麽要愛我?”
“那麽為什麽我的父母要拋下我,我明明是他們的親生骨肉!”雅治眨了眨泛紅的雙眼,雖然他對親生父母沒有太多留戀,但被拋棄的事實仍讓他有些心梗,他的聲音含著難以自抑的泣音,“他們覺得我是累贅,我是怪物,他們在寒冷的夜裏,把我遺棄在那田蜘蛛山,不想我被人發現,想讓狼把我吃掉……”
姐姐咬緊牙,心一橫跟在雅治後麵說,“累!雅治說得沒錯,他早就知道了我們的身份,但是這麽多年來,他和我們一起生活,他從小到大的態度都是坦誠的!我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我們做得難道比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差勁嗎?”
媽媽的嗚咽斷斷續續傳來,大哥嘶著冷氣,爸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雅治拉緊了累的手,低聲喚道,“累……”
“不要看輕自己……”
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我早就做好了成為鬼的準備。”
“因為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這一生,是由你們給的。”
原本,雅治是有拖延的心思的。他逐漸對自己要傷害人類一事搖擺不定。
但這在家庭衝突的逼迫下,他反而有種不能退後的危機感,他的偏向也是絕對的,鬼的情緒向來沒有人類穩定,也不似人類那般講理,他們固執,他們瘋狂,他們還有自認為超越物種的自傲和冷漠。但他們追求執念的時候有令人心驚的膽量,和日複一日得不到救贖卻仍不放棄的永恒。
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所有氣力,雅治又咳嗽起來。
他的臉色本就蒼白,沾染病氣的模樣更是讓人覺得脆弱和厭惡。
沒錯,厭惡。
累不喜歡他那副模樣,仿佛下一秒就會咽氣,意誌被病痛折磨,生活都變得苦澀難熬。
“我去請求那位大人。”累說。
“咳咳……!”
雅治突然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累連忙扶住他,隨後把手指伸進雅治的嘴裏,“雅治,忍住,你會咬破舌頭的。”
他咳得就差渾身抽搐,顫動似乎還損傷了肺部氣管,雅治說不清哪裏受傷了,“好痛……”他攥住胸前的衣服,“好痛。”
累晃了晃他,看出他似乎有些缺氧,“雅治,呼吸!”
家人們慢慢湊近,卻束手無策。
“這種情況,變成鬼就解決了吧。”
“累,去求那位大人吧。”
“雅治是心甘情願成為鬼的,他會成為大人的助力。”
累情急之下收緊了手臂,下一秒,他發覺手指一痛。
“嘶。”
累看了眼指尖,發覺上麵有淺淺的血跡,他剛才不小心掐傷了雅治的皮膚,這事經常發生,畢竟人類之身最易破壞。
“雅治,你的血……”
血香蔓延進了空氣中,往日裏,家人們總會因生理反應分泌口水,此時卻齊齊厭惡的後退了一步,臉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
“雅治,你的血裏為什麽會有紫藤花的味道!”
紫藤花。
鬼不喜的物種,過量的紫藤花甚至能讓弱小的鬼喪命。
累很快和記憶裏的怪事聯係起來,“……是,人類集市上的異香?”
他們去逛鬼節時,撇去雅治的突然發病,累是聞到了這個味道的,他甚至在回應雅治時有些遲鈍。
但是當時,累隻當是路人攜帶的普通香囊,他為了雅治忍耐了那股躁動。
“所以……不是意外。”累睜大眼,“刻意將紫藤花製成毒,再讓你染上,是有人故意針對我們的嗎?”
“如果雅治中毒了的話……”大哥不可置信道,“那雅治如何變成鬼?在轉化的過程中是不是會爆血而死?”
這極有可能,因為紫藤花對鬼來說是劇毒,而按理來說,對人類是無害的。
“是鬼殺隊。”姐姐憤恨的露出獠牙,“他們總想著鏟除我們,這種方法就是為了讓雅治無法和我們永遠的在一起!”
不。
眼前一陣發白的雅治想到了另一層,
這或許是保護,因為他攜帶紫藤花毒,鬼就不會吃掉他。
那些人……即使在外界,即使無法插手他們一家,也在想辦法保護他。
“不行!”累的臉色像是被戳到了逆鱗,“你必須變成鬼,人類隨時都會死去,我去問一下其他人。”
他站起身後退一步,似乎呼喚了什麽人。
過了幾秒鍾,累的身後陡然出現了一扇門,
雅治拚命止住咳嗽,在姐姐的攙扶下直起腰,“累……”
“等我回來。”
說完這句,他後退一步踏入門後,卻一直麵向雅治,緊緊的盯著他,“不管怎麽樣,你都要給我活著。”
***
累來到了無限城。
時間卡得恰好,他趕上了鬼王召開的十二鬼月會議。
鬼舞辻無慘召集會議一向隨心,但每次都好像會發一通火,累意識到,這個時候向他人詢問雅治的事,太過不合適了。
“累。”但鬼王能聽到在場所有人的心聲,他將目光轉向了下弦之五,“你養的那個人類,病了?”
“是。”
“你想讓他變成鬼?”鬼舞辻無慘微眯起眼,聲音聽不出喜怒,“理由呢?”
累有些緊張,他知道自己如果拿不出充分的籌碼,鬼王隻會用厚顏無恥來形容他,而他已經比其他鬼幸運許多了,其他鬼若是起了這個想法,鬼舞辻無慘連祈求的原因都不會聽。
累的大腦像被冷水冰過,“現在並不是合適的時機,他的身體很弱,還中了紫藤花毒,眼下恐怕不能對大人您做出貢獻。”
鬼舞辻無慘最愛聽真心實意的好話。
他對下弦五的偏愛不計緣由,鳴女的指尖一動,鬼王便消失在了無限城。
如來時悄無聲息,走時也不需要給別人報備。
無限城裏的空氣好像終於能流動了一般,鳴女想再次發動血鬼術,將其他人傳送走,卻被累製止了,“等一下。”
累看向在場的十二鬼月,而十二鬼月也將目光投向他,“血液裏含有紫藤花的話,是不是就無法變成鬼了?”
“這種事你自己也知道的吧?”來參加會議的上弦六是妹妹墮姬,她還穿著繁瑣鮮亮的服裝,鬼舞辻無慘走後,她那點表麵上的溫柔頓時收斂得幹幹淨淨,“一個人類而已,我們變成鬼本來就是大人的饋贈,你竟然要祈求大人給他血?”
“大人會同意的吧。”童磨說,“因為我見過小雅治,那孩子蠻招人喜歡的。”
“孩子?什麽事?”上弦三猗窩座對他們聊天的內容一無所知,“累,你養了個孩子?”
累點了點頭,“一個人類,如今已經十二歲了。”
“十二歲……你把他留得挺久。”
累垂下眸,“他現在……是我的家人。”
一陣唏噓聲,
下弦三嗤笑,“什麽啊,你的過家家要玩到什麽時候?他長大後會後悔的吧,到時候還不是要把他吃掉。”
累的眼周蔓延出幾根青筋,他顯露出鬼的狠戾來,“病葉,你的嘴不想要了嗎?”
“謔,要和我打架嗎?反正那位大人不在,我也不怕你什麽。”病葉惡意的笑起來,“你被大人寵愛得找不到北了吧,明明沒有做出多少貢獻,也沒有殺過柱,沒有找到青色彼岸花,每天居於蜘蛛山和那些弱小的鬼為伍,如今甚至還養了一個人類,這樣的你竟然都沒被大人討厭,真是令人眼紅。”
他直白的說出自己的嫉妒,“如果我把你的人類吃掉了,你會恨我到要殺掉我嗎?”
“不用那個時候。”累的指尖瞬時射出絲線,“現在就能殺掉你。”
下弦三立刻擺出了戰鬥的姿態,
“錚——”
鳴女撫琴的聲音及時響起,病葉和累轉眼就發現彼此到另一個位置,相隔甚遠。
“十二鬼月之間發生衝突,你們想把那位大人惹怒嗎?”
下弦四捧著自己被無慘削掉的頭,“麵對柱時怎麽就沒見你們這麽積極?”
“零餘子,最沒資格說這話的就是你。”累狂奔幾步回到原處,“我還沒遇到柱,而你是每次見到柱就逃跑。”
下弦六語調夢幻,“大家聊得好熱鬧啊……”
“也就你還搞不清狀況了吧。”
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煩躁,“話題遠了,我想問大家,有什麽辦法讓雅治絕對成功的變成鬼。”
童磨抿出一個笑,“累,我知道一個鬼,很擅長醫術,不過她已經背叛大人了。”
“誰?”
童磨彎起眸,絢麗的瞳孔裏卻鮮有情緒,“珠世。”
累重複道,“珠世?”
“她跟在無慘大人身邊服侍的時候,你還沒變成鬼。”童磨對他說道,“但她是叛徒,如今甚至站在人類的一方,她或許願意救雅治,但如果你是以讓雅治變成鬼為目的話,可能就行不通。”
“雅治是生病了,我會以治愈人類為目的,讓她幫忙。”累想到了這一點,“紫藤花可能是誘因,畢竟因為我們,他從小到大都沒接觸過紫藤花。珠世既然是擅長醫術的鬼,總會對紫藤花有研究吧。”
“說不定。”童磨對醫術也沒什麽見解,“人類不像鬼,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可能就撐不住了。”他淡淡的看著累,“而且雅治本來就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他是被拋棄的。”
“累,如果那孩子變成鬼的話,有能力成為十二鬼月嗎?”
“現在想那些還太長遠了。”童磨道,“畢竟珠世脫離了大人的掌控,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她在哪。”
“混跡在人類社會中了吧,她總不能什麽都不吃。”墮姬對這種作風很熟悉,“而且她的醫術能強到哪裏去,東京那邊有一堆醫館,真要說的話,那位大人的醫術就很厲害。”
雖然沒有嘔心瀝血的鑽研,但鬼舞辻無慘的確稱得上博學。
累像是被點醒了一般,“對了……雅治就很聰明。他比一般孩子還要聰明,能記得嬰兒時期的事情……這算得上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了吧。”
“天才?”
這一聲話音帶有強烈的威懾力,七嘴八舌的混亂場麵頃刻變得寂靜,無限城裏沒有離開的鬼頓時齊齊跪倒,
“無慘大人!”
相比起麵上的冷靜,他們心裏不受控製的掀起驚濤駭浪,以下弦居多,
下弦之四零餘子心有戚戚的大睜著眼,冷汗沿著臉頰弧度滑下——怎麽會,無慘大人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麽回來了?!什麽時候來的,我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
下一秒,她剛長好的頭又飛了出去。
“太吵了,你。”鬼舞辻無慘淡淡瞥過她,“身為下弦,怎會如此怯懦。”
他踏過血跡,對下弦四的求饒視而不見,走到累的麵前,“一個病弱的天才?”
“是。”累應聲,“他記得自己是被人類拋下的,記得我救下了他,麵對斬鬼人甚至還會衝到我麵前來保護我。”弱小卻勇敢的人,某些時候會很令人意外。
猗窩座不禁側目,他現在才真正對累收養的人類有了實感。
累繼續道,“他從最開始就知道我們是他的天敵,但仍然偏向鬼。”
“嗯?”鬼舞辻無慘神情一動,
還不夠。
累想,
還不夠得到無慘大人的青睞,
這個時代,對於知識分子是有異樣的尊重的。
“雅治的記憶力很好,他讀過很多書,如果好好教育的話,說不定能……”
***
累去哪了,雅治連想象的空間都沒有,他口中所說的那位大人也一直很神秘。
此時的雅治虛弱到隻能臥在**,媽媽一邊壓抑著哭聲一邊給他製作新衣服——之前的衣服沾上了姐姐的血,已經不能穿了。
“你休息吧,媽媽。”雅治側過身,看著媽媽的眼淚一滴滴流不盡一般,“傷口才剛複原,衣服也不急,慢慢來就好。”
媽媽驚了一下,“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嗎?我不敢讓你離開我的視線,若是你再出了什麽事……”
“你愛我嗎?”
雅治突然問。
他的精神在睡了一覺之後有所恢複,但是大腦仍有些混沌,連饑餓都感覺不到,
“說實話……”媽媽放下手中的線,“我並不知道愛是什麽。”
“……”
“我也問過累,為什麽他要這麽執著於家人,累也是不懂的。”媽媽神情悲哀,“我們成為鬼,就和人類的自己完全剝離了。相比起累,我好像什麽都不想要,隻是恐懼被斬鬼人殺掉,如今又不能擺脫累獨自離去……”
“人類時的媽媽什麽樣,對我而言也不太重要。”雅治說,“如果說人是由記憶構成的話,成為鬼後便開啟了第二段人生,難道這十幾年,媽媽隻感到恐懼和壓力嗎?”
白發的食人鬼捏著自己的裙擺,“我分不清。”
她抬眸,幽暗的眼睛在燭火下泛起微光,“倒是雅治,為什麽一定要執著於我們是否愛你呢?”
雅治靜靜的和她對視,聲音清冽又清晰,“因為……一個人的一廂情願是很累的。”
十二年,養一條魚都能處出感情了。
媽媽替他理了理額發,又給他掖緊了被角,這種事她做得很熟練,
“我想我是愛你的。”
但是,這個愛由恐懼驅使,不能純粹。
雅治看出來了。
抱團取暖出來的感情。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鬼,“若是你們都像我一般真心,這個家……一定遠比現在溫暖。”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媽媽的耳朵和嗅覺要更加靈敏,馬上知道了來人是誰,她說道,“雅治,累回來了。”
“我睡覺了,我好累了。”
媽媽抿嘴笑了笑,“他來找你了,我先出去。”
不是平等的關係,大概很難生出平等的感情,就好像媽媽在聽到累來後第一時間是回避一般,仿佛下屬特意給上級留空間。
房門被拉開,媽媽輕手輕腳的走了出去,幾秒之後,房門又被闔上了。
身後坐下一個人,安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
他不說話,雅治也不開口。
這種氣氛很奇怪,雅治從沒見過,不到三秒,他就自己受不住轉過了身來,軟聲軟氣的喚道,“累,你回來了。”
之前他們可以說是大吵了一架,一家人都在情緒崩潰的邊緣,雅治也是。
“我那時好像用凶狠的表情瞪了你,語氣也不太好……你不要生氣。”因為看到了慘不忍睹的暴行,雅治那一瞬對累是有責怪的,“我什麽時候可以變成鬼?”
累的神色難以分辨,好似有幾分迷茫和退縮,“暫時不行了。”
雅治睜大眼,“不能了?”
“你先把身體養得好一些,我帶你去東京。”
“東京?”
“那裏比較繁華,有許多留學西洋的醫生,或許能治好你。”
“累。”雅治看著他的臉,“你在躲我嗎?”
“什麽?”
“你的語氣不太對勁,你好像在斟酌措辭,變得比以前小心了。”
“……”
下弦之五因自己這麽快就被看穿而怔然,
“我很了解你們的。”雅治理所當然的說,“不是隻有你們了解我。”
“……我隻是不理解。”累說,“我想不通。”
太過震撼,以至於難以置信。
累一直以為自己的謊言很成功:他是雅治的親生哥哥,所以雅治才會親近他。
因為是謊言,所以他心安理得的認為,雅治愛他才是對的,這是他維係出來的感情。
然而現在他知道,這個謊言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雅治把被褥掀開一角,“要和我一起睡嗎?”
累抬眸看他,
“我兩歲的時候還趴在你腿上睡過覺,但是長大後就沒這待遇了。”雅治像是感到遺憾,“因為很無聊吧,你們並不會像我一樣感到困倦,就算疲憊也不會睡很久,這次可以陪我到我睡著嗎?”
“我身上很冷。”
“沒關係,我很暖和。”
累真的鑽進被窩後,雅治還有些不習慣他們的身高差。
“感覺我現在更像是累的哥哥。”雅治把累摟緊懷裏,他們和所有親密的兄弟一樣,鼻尖對著鼻尖,呼吸都融在了一起,“我已經比你高好多啦,你看,手掌都能包住你的。”
累凝視著麵前少年的臉,
鬼對時間的觀念總是模糊的,他們常年不變,過去五年還是十年都沒什麽區別。
但是現在,他驚覺雅治變化很大,
似乎昨天,雅治還是遇到狼就抱住他大腿的孩子。
現在已經能稱得上是一位少年了。
他的五官逐漸長開,擁有秀麗的眉眼和挺翹的鼻梁,垂眸時,白色的眼睫會淺淺遮住瞳孔。
應該……是受人喜歡的長相,如果生在人類社會,或許會受到推崇。
“不會的。”雅治出聲道。
累才發現自己把想法說出了口。
“大多人都會覺得我相貌奇怪吧,頭發還好,但我的皮膚是不健康的蒼白,任何人見了都會心生異樣,他們或許會想我像個命不久矣的病癆鬼,我也不能在陽光下自如奔跑,結婚可能更難。”
“結婚?”
“我在書裏看到的,組建家庭的話需要與一個人結和,也就是爸爸媽媽的關係。”
“倒不是問你這個。”下弦之五並非什麽都不懂,“你想結婚嗎?”
“怎麽可能!”雅治笑道,“說說而已。”
“雅治。”
“我在,什麽事?”
“成為哥哥吧。”
累看著他,
雅治微彎起眸,“好啊。”
***
夜裏寒涼,雅治被冷風一吹,把自己咳醒了。
身邊已經沒有了累的身影,雅治捂住嘴盡量減少身體的本能反應,因為咳得太狠胸口會痛,但是令他稍感意外的是,他鬧出的動靜竟然沒讓全家跑過來看。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雅治撐起身體,披上外衣拉開門來到走廊上,他的腳步聲並不輕,卻仍沒聽到其他人的響動。
一道陰影突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股氣息十分陌生,雅治心頭一顫,立即轉眸看去,
隻見一個麵貌俊美的青年翩然落下,身上的白色西裝隨風飄起,他卷曲的鬢發輕輕搭在頰邊,眼角上挑的紅色眼眸幽深又娟麗,神情卻是高不可攀般的冷淡。
隻是那雙眸子落在雅治臉上時,似乎升起了幾分興味。
誰?
雅治覺得自己心髒正在不聽話的瘋狂跳動,
“你叫雅治?”青年的嗓音也是優雅的,語調不急不緩,
“是……”雅治不確定的承認道,他警惕的後退一步,憑著自己的感官判定,“你也是鬼嗎?”
新的家人?
累找的新的家人?
“我叫月彥。”青年修養極好的自我介紹,“是你將來的老師。”
雅治:“……”
他一時間十分迷茫。
“老師?”
不,雖然從書上看到過這種職位,說是傳授知識的,但是……這身份放在鬼上是不是有些怪異了?累怎麽替他找來的這號人物?
“是累請您來的嗎?”
“你姑且可以這麽理解。”
“可我……沒有說需要老師啊?”
“父母為孩子安排些什麽,向來是理所應當的。”
雅治更迷茫了,
他愣了會兒神,懷裏就被不由分說的放了好幾本書,雅治手忙腳亂的接好,下意識低頭翻看了兩眼。
“下次我再來時,你要把這些都看完。”他的新任老師自顧自的吩咐道。
雅治摸了摸書本的封皮,發覺書皮包裝格外精細,書頁也沒有折角,顯然被保護得很好,書本也厚重得像磚頭,雅治單是抱著就覺得手酸,砸人都能當不錯的利器,應該是不可多得的良品。他有些高興,笑意幾乎立刻盈滿了眉眼。
“這是給我的嗎?”雅治止不住雀躍道,他還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醫學書……雖然沒怎麽讀過,但我會努力看完的。”
察覺到月彥似乎不悅的挑動了下眉角,雅治立刻改口,“不,不是努力看完,而是一定看完,您下次什麽時候來?”
後來的雅治回想起來,那晚上的他就好像是個被幾本書收買的蠢蛋。
連懷疑都沒有,簡直像是上趕著去喊別人老師。
因為他其實一直渴望家人之外的其他關係。
用更合適的詞匯來形容,那可能是孤獨。
居於蜘蛛山十二年的雅治沒有朋友,不去社交,生人見得也極少,月彥的角色與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給雅治的感官也天差地別。
他好像是一個涵養極高的,優雅之人。
雅治這麽想到,
身上帶著成熟的社會氣息,垂眸時的神色像是冷漠的審視,又似乎含有掩飾性質的溫柔。
“這月十五。”月彥回道,
還有十天,可以說時間非常寬裕了。
雅治寶貝似的捧好書,“那我要稱呼您為老師嗎?”
月彥舒展開眉宇,矜持的點了點頭。
“老師!”
太丟臉了。
雅治後來想到這,對當時的自己隻有這一個評價,
他和月彥沒有單獨相處多久,因為累從外麵趕了回來,他似乎去做了什麽。
見到這一幕時,下弦之五露出了詫異到驚駭的神色,但很快在鬼王的眼神示意下,將麵部表情調整到平靜,
“累,這是你給我請的老師嗎?”如果說剛才雅治還有幾分遲疑,現在就幾乎百分百肯定了。
“老師……?”累困惑的輕側了下頭,“啊……是的,因為你一直很喜歡讀書。”
“雅治,在老師的教導下,成為有用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