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得很醜嗎?”

這句話說出口後, 夏目雅治自己就否定了,“不,我在第一眼看到河水中的自己時, 就意識到我長得很帥氣。”

達裏爾:“……你還真是一點兒羞恥心都沒有啊。”

夏目雅治和她強調,“我隻是實話實說。”

夏目貴誌跑走了, 雅治暫時沒追上去, 對方怕自己,讓他稍微有些失落,

“他是不是發現什麽了……比如發現我是妖怪?”

這是極有可能的。

“那我是不是嚇到他了, 還是先別去找他了。”夏目雅治悄悄將書包放回他的課桌, 孩子們正在更衣室將運動服換下,教室裏暫時沒人。

“為什麽不去找他?”達裏爾發現自己還是看不懂很多人類的行為,“直接揪住他的衣領, 讓他聽你講話不就好了?”

夏目雅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我過去的話,不就給他添麻煩了嗎?”

“啊, 啊?”

“達裏爾,明明你也是人類看不見的存在, 為什麽就沒有深刻的自我自知呢?”

夏目雅治垂下眸, 孩子們的聊天聲越來越近,他翻出窗戶,

“他被我影響,會被當成行為舉止怪異的壞孩子。”

而那孩子甚至還沒學會怎麽分辨人類和妖怪,那幾乎融入骨髓的警惕和瑟縮,亂飄的眼神, 躲閃的行為,處處都在告訴雅治, 他有多麽被這雙獨特的眼睛困擾。

“他應該不太喜歡我們這種生物吧……”

夏目雅治低喃,

“但是……好像也不討厭。”

真是個意外的,溫柔的孩子。

書包還給了他,還認識了一個能看到妖怪的人類,夏目雅治認真記下他的名牌和位置,去地鐵站趕晚高峰了。

如他所料,地鐵站的人真的很多,超出夏目雅治想象得多,他縮在天花板上,害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人類碰觸到,但凡他呆在地麵上,一定會被這人擠人人鋪地的盛況淹沒。

“我是沒擠過地鐵嗎,為什麽我對這種場景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夏目雅治抓了抓頭發,“這人也太多了……”

雖然人們很安靜很有序,連移動的速度都是快的。

夏目雅治凝神去觀察他們的死亡時間,幸運的是這上百號人裏都沒有近期死亡的。

“最近的一個是半個月之後啊……”

夏目雅治跟著那人飄動,覺得自己的狀態有些好笑,“怎麽感覺我像個背後靈一樣?”

達裏爾:“那我就是背後靈的背後靈了,真晦氣。”

***

夏目貴誌謹慎的走出校門,他攥著書包的背帶,不算熟練的隱藏著自己的目光,打量著四周。

沒有,沒有可疑的東西。

那個白頭發的妖怪離開了嗎?

夏目貴誌鬆了一口氣,縮了縮指尖,皮膚立刻傳來了布袋的觸感,讓夏目貴誌不禁想到——

他幫我拿回了書包,不是壞妖怪吧。

……我會不會有些失禮?

然而剛產生這個想法,他就搖著頭警告自己,不,不能隨便相信那些家夥!

待走到無人的地方,夏目貴誌突然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腳步聲,這聲音像是憑空出現的,比如有人從半空中落下……

聯想到這,夏目貴誌立刻回頭,然後驚叫一聲就跑了起來。

夏目雅治正跟在他身後。

他掐準了夏目貴誌放學的時間,一路跟在孩子的背後飄著,雅治想著趁沒人了再好好和他交流,結果那孩子又跑了。

“哎!”夏目雅治當然不會這麽輕易的放跑他,他蹭的溜到夏目貴誌的身前,“我又不會吃了你,你別這麽怕我嘛。”

但驚恐的夏目貴誌把那聲音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見路被堵了,立刻轉了個方向繼續跑,

雅治後腳跟上,卻見夏目貴誌一個滑行又轉了彎,身姿矯健極了。

“……謔。”

雅治抓抓頭發,“他的體能這麽好嗎?”

兩分鍾後,夏目貴誌跑進了一條偏僻狹窄的胡同,雅治跟在他後麵,邊跑邊說,“你為什麽能看到妖怪,你家裏人都能看到妖怪嗎,這是遺傳嗎?難道你家的職業是除妖師嗎?”

他喋喋不休,“我對你沒有惡意,要不我告訴你我的名字?”

“喂!”達裏爾急了,“你怎麽能把名字告訴他,妖怪的名字不是不能亂給嗎!”

夏目雅治瞅她,意會的眨了眨眼。

達裏爾:“……”

達裏爾難得聰明了一回,“哦!你隻告訴他半個名字。”

但是夏目貴誌並不知道妖怪的名字的重要性,他也不需要那個。

他跌跌撞撞的在巷子裏跑,忽然被延伸出來的水管絆倒了。

“哎!”夏目雅治差點兒就伸手去扶他了。

男孩子趴在地上滑行了半米遠,痛得渾身發抖,他的眼角泌出了淚意,不知是因為絕望還是疼痛,

撞擊的那一刻劇痛無比,夏目貴誌好久都沒有緩過來,他稍微恢複些力氣,就色厲內荏的對雅治喊道,

“你,你別過來!”

還是和搭訕時的柔軟童聲一樣,但這時充滿了顫音和恐懼,是夏目雅治不喜歡的情緒。

“我不過去,你別害怕……”

單純的語言起到的安撫作用並不足夠,夏目雅治後退了一步,又後退了一步,隨著他的動作,夏目貴誌的情緒似乎平靜了一些。

“我不會碰你,真的……”

夏目貴誌緊緊盯著他,撐起身想爬起來,膝蓋卻脫力般軟了下去,他痛呼一聲,不禁蜷起腿。

夏目雅治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你沒事吧?”

夏目貴誌咬緊唇,又試了一次,這回他小心的把重心放到左腳上,於是成功的扶著牆壁站了起來。

“你的右腿受傷了……”

夏目雅治擔憂道,“別跑了,我對你沒有惡意,抱歉,我嚇到你了吧。”

大概是疲憊,夏目貴誌的耳邊終於不再是風聲,進入了白發少年清亮的嗓音。

他回頭看了一眼夏目雅治,“你為什麽一定要跟著我,不是我想看到你的,我會假裝什麽都沒見到……”

“你想要什麽?你有什麽願望嗎?我可以盡量滿足你,但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著我了。”

那樣抵觸的姿態讓雅治有些動容,他產生了退意,於是失落道,“抱歉……因為我從來沒有和人類說過話。”

明明自己就是人類的樣貌,卻從未和種族聊過天,這是雅治心中最遺憾的事。

但就這麽追著一個孩子……有些胡攪蠻纏了吧,我給他添麻煩了。

夏目雅治說了很多次抱歉。

茶發男孩似乎有些於心不忍,他想到了妖怪的狡猾和不可控,感官上卻直覺般告訴他,麵前的白發妖怪是不同的,他身上有被陽光穿透的溫暖氣息。

“我自小住在山裏,從來沒有人類能看到我,所以我有些好奇……我隻是想和你聊聊天,你不喜歡的話,我以後不再跟著你了。”

夏目雅治和他解釋,

“給你造成困擾並非我的本意。”

“你受傷了,還好嗎?”

如此纖細的體貼。

夏目貴誌眼皮顫了顫,最終隻是低低的應了一聲,“我沒事。”這話有安慰的意思。

“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我送你,你的腳受傷了,可能很不方便。”

夏目貴誌瞪著他,

雅治立刻明白了他的顧慮,“雖然知道了你的住處,但我不會做什麽的……”他小聲嘀咕,聲音卻能讓昏暗巷子裏另一個人聽到,“反正如果我想找你,有的是辦法,除非你不來上學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夏目貴誌轉身就走。

這是拒絕又默認的信號,夏目雅治安靜的跟在他的身後,看那孩子步履平穩的出了巷子。

他走出巷子後,似乎身體僵了一下,很是茫然的看了看四周。

雅治沒覺出哪裏不對,“怎麽了?”

夏目貴誌沒搭理他,悶頭直走。

“嘖嘖嘖,真可憐,你也有被討厭的那一天啊。”達裏爾幸災樂禍,“看慣了你眾星捧月,如今的你落魄到拿一個小鬼沒轍。”

嘶,這死神說話真不中聽。

夏目雅治瞥了她一眼,冒然張口說話會嚇到看不見死神的夏目貴誌,所以他閉上嘴沒懟她。

但他很像反駁她:我沒有被這孩子討厭。

不如說,夏目貴誌是個有些早熟,有些自閉,但很溫柔的孩子。

即使被追趕受了傷,也沒有尖利的讓心懷期許的雅治滾開。

夏目貴誌還時不時的回頭,看看雅治還在不在。這個行為好像不是警惕,而是在尋求某種安全感。

隨著時間,傷口的疼痛漫上來了。

他漸漸的一瘸一拐,走得越來越吃力,不知不覺疼得滿頭大汗。

“別動了。”雅治說,“你摔得不輕,現在可能腫起來了。”

“我要在晚飯前回家。”

“打電話叫你的父母來接你吧。”

“……”夏目貴誌抿緊了唇,“我的爸爸媽媽去世了。”

夏目雅治怔住。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帶著些微涼意的風穿過,夏目雅治發現直到現在周圍也沒有什麽路人。

“你家住在這麽偏僻的地方嗎?”

問出這句話後,夏目雅治見孩子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你難道……迷路了?”

這雖然是句猜測,卻直接勾出了夏目貴誌一直壓抑的情緒。

他疼得走不動,還迷了路,眼眶裏噙著的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

所剩無幾的體力,疼痛的膝蓋,沒能按計劃回家的焦急和落寞,讓夏目貴誌無助的哭了起來。

他連哭都是沒有聲音的,隻是隨著不穩的呼吸抽泣,連流淚的模樣都要抬起手臂擋住。

夏目雅治慌了,“你,你別哭呀!”

他這下才稍微懂得妖怪們費盡心思哄他開心時的心情,

夏目雅治想伸手碰碰他,這個時候輕輕拍他的肩,給他一個擁抱就能給予他安慰和勇氣,但是夏目雅治做不到。

雖然可以隔著衣服碰觸他,但夏目貴誌很可能激動的揮手躲避,到時候雅治就變成漫天螢火了。

“要不打電話叫警察叔叔來吧。”

“我沒有手機。”

“找人來幫忙?”

“那會給他們添麻煩的。”而且最近沒有住戶。

但其實,夏目貴誌最擔心的,是還在等他回家的叔叔和阿姨,他這麽久都沒回去,他們一定擔心壞了。

夏目雅治目測了一下他的體重,眼神一凜說道,“我帶你回家,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夏目貴誌吸吸鼻涕,不可置信的抬頭,“你認路嗎?”

“你認識就好,我可以帶你飛上天。”說著,夏目雅治兩隻手比在身側,扇了扇手掌,作翅膀狀,“但是你不能碰我,不可以亂動。”

和他滑稽的動作不同,夏目雅治這句話說得很認真,

“飛……?”

“我可以帶你飛,現在天這麽黑,我飛得高一點快一點,不會有人注意到。”

“若是被發現了呢?”

“就算發現了,人們也會覺得是自己眼花了,更何況,他們認不出你來。”

“……”

磨蹭了一分鍾,夏目雅治抓起夏目貴誌的書包,把他薅上了天。

“嗚哇——”

整個人騰空而起時,夏目貴誌不知所措,“等,等等!”

“怎麽了?”雅治低頭,忽然看到孩子緊閉著雙眼,

哦,害怕了……

夏目雅治於是飛低了一些,“來,睜眼,現在已經不可怕了。”

他的聲音貼著貴誌的耳邊響起,有些飄忽,有些溫柔。

和以往的妖怪不太一樣……

夏目貴誌將眼睛睜開一條縫,他的眸色不帶有任何的攻擊性,即使在黑夜裏也不會顯得暗沉陰翳。

所謂的飛行變成了低空滑行。

孩子的身體並不沉,夏目雅治飛得很穩,等他把貴誌帶到了他熟悉的街道,拐了兩個彎就到了他的家——本身就是靠步行就能上下學的距離,他的家和學校離得不遠。

收養夏目貴誌的人家住一處樓房裏,不算高,三樓,房間裏亮著燈,看來家裏有人。

一段短暫的離奇體驗很快結束,夏目貴誌覺得做夢了一樣,“……哈爾的移動城堡?”

“嗯?是什麽妖怪嗎?”

“是個動畫電影。”

電影中,哈爾便帶著少女蘇菲在空中踏步。

雖然他們沒有那麽浪漫,夏目貴誌被薅起來的行為還有些微妙的粗魯,像手提袋那樣方便,但的確有相似的奇妙感官。

“好啦,你到家了。”夏目雅治跟個精靈一樣在空中輕盈的轉了個圈,向他道別,“傷口要及時處理,讓他們帶你去醫院吧。”

他的身影離得越來越遠,

夏目貴誌的神色有不自然的停頓。他像是有些畏怯,敲門的動作很是猶豫。

飛遠了的夏目雅治回想起這一幕,有些不放心,轉身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