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透過窗戶的縫隙飄**而來,夾雜著樹葉嘩嘩的響聲,兩者組合在一起,倒是頗有秋天的氣息。
陳沢回頭朝外麵掃了一眼,而後悠悠開口:“大概是看那些葉子不順眼吧。”
“???”
沈若譎聞言先是一愣,而後沒忍住笑出了聲。“既然這樣,那你不如把我的那份也一起打掃了?”
她挑挑眉,故意逗他。
但陳沢非但不上套,反而反將她一軍:“如果你能讓李老師同意的話,我當然沒問題。”
沈若譎:“……”
她看著少年,不由得想起兩人初見時的樣子,傲氣矜貴,還有點生人勿近……哪能是現在這個樣子哦。
沈若譎暗歎一聲,莫名有種把人帶壞了的心虛感。
陳沢落後女孩兒半步,垂下眼眸去看她:“心情好點了?”
話音落下,女孩兒明顯怔愣一瞬,卷翹的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顫動,低聲發出一個“嗯”的單音。
“……謝謝。”
陳沢抿抿唇,有些遲疑地開口:“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為什麽那麽突然地跑走。
為什麽在樓上待了那麽長時間。
又為什麽……出來的時候眼尾都泛上了紅。
……
花壇裏的小路漂亮而又靜謐,連腳步落下踩到葉子的“哢擦”聲都清晰可聞。
沈若譎低著頭,不知是在看那被人踩在腳下的葉子,還是在看那被葉子遮擋住的漂亮鵝卵石。良久後她才抬起頭,笑著看向少年:“其實,也不算什麽大事吧,說出來你可不能笑話我矯情啊。”
女孩兒打趣著開頭,就好像她即將說出來的話已經在心裏釋懷了似的。
但陳沢卻莫名地感覺,她越是這樣,反而說明那件事所留下的痕跡和影響,不可估量。
隻是不等他回答,女孩兒就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你應該是不知道的吧,我現在這個姓氏……是我媽改嫁到沈家之後才有的。而我的親生父親,早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甚至連他姓什麽都不知道。你說……是不是很可笑?”
女孩兒抬起頭,笑著說出這句話。
初才升起的太陽按時將光輝灑落世間,即便是已然凋零的花草樹木,都被籠罩在光輝之下。但唯獨蹲在小路上的女孩兒,光線被大樹遮擋,徒留一片陰影打在她的身上。
陽光無私地照亮每個生物,唯獨她,在這無邊的孤寂裏,永陷黑暗。
陳沢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麽,卻在伸到半路的時候回過神來,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迷茫。
但就是這麽一瞬間的怔愣,他伸出去的手就被一團柔軟覆蓋。
——是女孩兒的手握了上來。
沈若譎順著少年的力道起身,眼角眉梢間滿是笑意,像流水潺潺,極盡柔和。
那一瞬間,少年的心底仿佛有煙花乍響。在這不被陽光所普照的小路上,他好像握住了他的全世界。
“陳沢,我有的時候真的很羨慕你。”
女孩兒昂著頭看他,眼底水光瀲瀲。
“……羨慕我什麽?”陳沢聽見自己啞著聲音說。
但沈若譎隻是笑笑,並未答他。
“雖然我不知道爸爸姓什麽,但我見過他的樣子。他的眼睛圓圓的,眼尾像小狗狗那樣微微下垂,笑起來總會有兩個可愛的酒窩……他應該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吧,和我一點都不一樣。”
“你那會兒問我為什麽,其實我也說不清楚。明明他對於我來說隻是一個連記憶裏都不曾出現的陌生人,明明他從來沒盡過半點作為父親該有的責任,但他唯一留給我的那塊懷表,我卻一戴就是十好幾年,從不離身。”
“或許是因為懷表本身,畢竟它陪我走過了那麽長的時間銀河,又或許是懷表裏麵的那張照片,長相清秀的男人抱著小女孩兒……隻有在這裏我才能感受到自己是被人愛著的。但是現在,我卻把它弄丟了……”
焦黃色的葉子打著旋兒從樹上落下,沈若譎伸手拈起肩膀上的一片,走到陽光可以照到的地方,又習慣性地把葉子舉高,透過光暈來看它。
所以,她連這世間的最後一份愛都給弄丟了。是不是說明……她根本不值得被人去愛?
“……葉子可真好看啊。”
沈若譎喃喃一聲,而後笑著鬆開手。
一滴不知從哪裏掉落下來的水也隨著她的動作一起,深埋進腳下的這片土地裏。
“不會丟的。”
“嗯?”沈若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聞言下意識地疑惑出聲。
陳沢緩步往前走,而後在距離女孩兒一步之遙的時候停下。他雙手握住她的肩膀,用盡可能輕但女孩兒卻無法反抗的力道把她轉了過來。
微涼的手指拭掉眼角的淚,順著它滑落的方向一路往下,直到她白淨的小臉上再也看不到淚痕,陳沢才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他嗓音難得的輕柔,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我說,不會丟的。無論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懷表,還是你想要擁有的愛,都不會丟的。”
“隻要你相信,你想要的這一切,流星都會給你。”
而我,甘願做你的那顆流星。
一顆隻屬於你的,會幫你完成一切夢想的流星。
“……幼稚。”
眼眶裏的淚水不受控的再次流下,沈若譎邊哭邊笑,連忙轉過身背對少年。
她伸手按住心口,那裏酸酸澀澀的,又好像有一絲隱秘的甜從縫隙裏露出來,滿滿的,脹脹的。
是她從未感受過的感覺。
……
正愣神之際,下課鈴聲倏然響起,將兩人之間的微妙聯係打破。
沈若譎從鈴聲中驚醒,卻又突然悟到了什麽。
或許,事物本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卻是它所帶給我們的意義。參透了這些,那事物才更有價值。
於是,沈若譎扭過頭,一如往常笑嘻嘻的樣子,歡聲催促:“小師父,你要是再不打掃的話,班主任可就要下來找你算賬了哦。”
她伸出手,悄悄指了指他的身後。
陳沢愣了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看著女孩兒臉上重新綻放的笑容,忍不住開口道:“那打掃完,你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