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童年很悲慘,但這根本就不能成為你懦弱的理由,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同情弱者,你要對這個世界有信心,也要對自己有信心。

一、他從未遇到過愛,便已不再相信愛。

“唐小糖,你和他不會有好結果的!”

蔣一寒的話還沒有說完,原本和唐小糖手拉著手的那個男生便一下子放開她的手,衝到他的麵前來,啪的就是一計耳光,緊接著又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一腳。

蔣一寒的身體如此瘦弱,倒地的時候突出的肩胛骨硌在了布滿沙礫的地麵上,疼得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而眼前,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罵了句“變態”後,就拉起剛才打他的那個男孩的手走掉了,快走到路口的時候又猛地回過頭來,冷冷地看著倒伏在地上的他說:“蔣一寒,我真的希望以後你能離鄭青井遠一些,要不,你會把他給害了的。”

蔣一寒明白唐小糖的那句話什麽意思,自從三年前,他跟鄭青井成為好朋友以後,就曾經不止一次地被別人誤會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不尋常,直到後來唐小糖成為了鄭青井的女朋友,這種惡劣的傳言才被打破。

蔣一寒依然記得鄭青井收到唐小糖情書時興奮到眉飛色舞的樣子。那一天,他還特意買了一瓶紅酒,在租賃房寬闊的窗台上擺了兩個小菜,和他一起慶祝自己擺脫單身。

他說:“一寒,你也趕緊找個女朋友吧,你不知道戀愛的滋味到底有多美好。”

那一天,蔣一寒沒有說話,他隻是大口大口地喝著鄭青井倒進玻璃杯裏的紅酒,醉眼迷離。

雖然學校裏的很多人都知道唐小糖的風評不好,但是,麵對鄭青井一臉幸福向往的表情,他話到嘴邊又全都吞了回去。

於是,他隻能伸出腳趾來,碰一碰他的腳趾道:“青井哥,你和唐小糖在一起了以後,我還可以住在這裏麽?”

聽了他的話之後,鄭青井忍不住哈哈大笑,跳下窗台伸出手來重重地拍了幾下他的肩膀道:“當然可以了,我和小糖隻是男女朋友,又不是夫妻,你當然還可以住在這裏。”

他的動作那麽大,碰灑了的紅酒濺落到了蔣一寒的臉上,滿眼都是苦澀味道。

事到如今,善變的唐小糖果然又投入了別的男生的懷抱,雖然蔣一寒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女孩,甚至連句話都不願意跟她說,但是,他還是躲在她和新男友經常路過的街口堵住了他們,並且詛咒他們不會有好結果。因為,在她提出了分手以後,一向沒心沒肺大大咧咧的鄭青井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默默地抽大量的香煙。那一刻,他突然覺得鄭青井是真的愛上了這個女孩,所以才想要幫他挽回。

是的,就如同鄭青井說過的那樣,從小到大,他的確不懂得愛情的滋味。在他的印象中,所謂的愛情,就是沒日沒夜的爭吵,和暗無天日的詛咒。高中之前,他還沒有住校,爸爸和媽媽隔三差五的爭吵和漫罵使他早早地明白了,愛情,原來就是這般模樣。小小年紀的他甚至親眼目睹過媽媽親手將幾枚圖釘撒進爸爸的鞋子裏,將他紮得血流如注的情形。

那時,每當父母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他就會把自己關在狹小的房間裏,抱著一隻枕頭,大氣都不敢喘。可盡管這樣,那些惡毒的語言還是會從窗戶裏麵傳進來,鑽到他的耳朵裏。於是,他便拉上了厚厚的窗簾,鑽進被子裏麵,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要去聽,不要去想。後來,這種生活方式就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習慣,他總喜歡把自己關在陰暗的角落,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也許正是因為很少見到陽光的緣故,蔣一寒的身體從小就異常瘦弱,經常被小夥伴們欺負。

再後來,他考上了大學,終於離開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家,但是每次上課的時候,他都會躲在階梯教室的角落裏,盡量離班上的那些女生遠一些,他覺得所有的女孩子,都不值得相信。

他從未遇到過愛,便已不再相信愛。

想到這裏,跌在地上的蔣一寒回過頭來審視著狼狽的自己,嘴角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白色的衣領,宛如一簇豔紅的梅朵。不遠處,藍色的塑料垃圾筒旁邊,一隻黑色的流浪貓對著他輕輕地叫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走到他的身邊,蹭了蹭他的手。

那一刻,蔣一寒的眼眶微微一熱,突然猛地抱住那隻流浪貓,大聲地哭了起來。

身旁的院子裏,幾棵巨大的夾竹桃樹在牆頭上伸出了茂密的枝葉,微風吹來,紅白兩色的細小花瓣輕輕地落在他清朗的眉目之間,溜進他的衣領裏麵,冷了肌膚。

二、他有多愛唐小糖,一舉一動他全都看到了眼裏。

買好了飯菜,回到租住的那間小房子之後,鄭青井還在自己的房間裏對著電腦玩遊戲,以前他從來不喜歡那些網絡遊戲的,可是自從唐小糖離開以後,他便一直沉迷其中,仿佛找到了解脫。

“青井哥,我幫你買了飯。”

蔣一寒將房門推開一條縫,一邊將飯菜放到他麵前的桌子上,一邊勉強對他擠出了一個笑容,用一種愉悅的聲音對他說。他每說一句話,貼著OK繃的嘴角就會傳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做這一係列動作的時候,始終背對著鄭青井,他的狼狽不想讓他看見。雖然,長久以來,對方都像一位大哥似的保護著他,可是,如今,他卻不想自己再給他添任何麻煩。他依然記得三年前,剛剛步入大學校門的自己,因為不愛說話,又特愛幹淨,從而被宿舍裏那群男生排擠時的情形,他們覺得他不像個男人。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晚上,當他穿著一件襯衣去宿舍外麵的廁所回來以後,宿舍的房門卻被插上了,任憑他怎麽喊叫央求,屋子裏的其他幾名男生就像是死掉了一樣,毫無反應。

後來,要不是身為紀律部長的鄭青井來查房時及時叫開了房門,恐怕業已在門外的寒風中站了一個小時的蔣一寒早就被送到醫院去了。

蔣一寒依然記得那一天鄭青井帶著他重新進入宿舍後,那群男生對他說的那句話,他們說:“鄭部長,不是我們故意為難蔣一寒,這裏是男生宿舍,我們實在是不願意跟一位不男不女的同學住在一起。”

蔣一寒已經忘了那一晚自己是怎麽度過的了,他不明白,自己隻是不願意看到宿舍裏的其他幾個男孩把臭襪子到處亂掛、從來不打掃衛生、不疊被子的行為罷了,他隻是抱怨了幾句而已,為什麽,他們卻用那麽惡心的話來諷刺自己。

他隻是很難過,很傷心,很無助。所以第二天,當鄭青井在他們班的教室裏找到他,並將這所小房子的另一把備用鑰匙交到他手上的時候,他才會如此感動。他清清楚楚地聽見鄭青井對他說:“我在校外租了房子,你在宿舍實在呆不下去的話就來我這住吧,反正我一個人也挺無聊的。”

可是,那一天,正當他把飯菜放到桌子上想要慌忙轉身走掉的時候,胳膊卻被鄭青井猛地拉住了。

然後,他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臉上的OK繃問道:“一寒,誰欺負你了?!”

蔣一寒輕輕地將胳膊從他手中抽出來,他看見陽光從鄭青井的背後打過來,於是他的整張臉就全部淹沒在一片陰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因為擔心被他看出端倪,他慌忙別過臉去解釋道:“剛才騎車的時候不小心摔的。”

“真是摔的?”

“真的,我騙你幹什麽呀,對了,青井哥,你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去上課了吧,這樣是不是不好。”

聽了他的話之後,鄭青井轉過身去,重新拾起了地上的遊戲手柄,不再說話。

短時間的沉默,在確定鄭青井不會再對自己說什麽了以後,蔣一寒緩緩地向著門口走去,可是剛剛走到門口,背後卻再次傳來了鄭青井那仿佛漫不經心的聲音。他說:“一寒,我知道你對我好,想幫助我,但請不要自不量力。”

蔣一寒微微一愣,苦笑一下,關上了房門。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挺自不量力的,身材瘦小的自己哪裏會是唐小糖新男友的對手,但是,他已顧不了那麽多。他覺得,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幫鄭青井討回一個公道,他有多愛唐小糖,一舉一動他全都看到了眼裏。

三、鄭青井既然沒有兩隻嘴巴,那麽多吃一包零食就至少能少抽一支煙吧。

蔣一寒依然記得自己十九歲生日那天,身為鄭青井女朋友的唐小糖送給他生日禮物時的情形。

她的禮物裝在一個天藍色的精巧的首飾盒裏,還特意讓他在自己走了以後單獨打開,她挽著鄭青井的胳膊對他說:“一寒,這件禮物是要一個人打開的,因為我對著它許了願,隻有一個人看才能靈驗。”

後來,他們一起吃了飯,吹了蠟燭,許了願。可是,當蔣一寒按照她說的,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裏打開那件禮物的時候,卻一下子就愣了。因為盒子裏麵,裝的隻是一片碎玻璃。

他知道,那是唐小糖在諷刺自己,他本以為從此以後他們之間能消除隔閡成為真正的朋友呢。

後來,雖然鄭青井曾三番五次問起過唐小糖送給他的那件禮物到底是什麽,但是蔣一寒一直都沒有告訴過他。他不想破壞了唐小糖在鄭青井心中完美的形象,他想,深愛一個人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吧,就像是童話中那種美麗的七彩炮沫,他不忍將它戳破。

接下來鄭青井和唐小糖在一起的一年多時間裏,他總是避免和唐小糖相見。唐小糖來他們這找鄭青井的時候,他也總是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麵。那一刻,他突然又有了小時候父母吵架時的那種龐大的、無助的孤獨。隔壁的臥室裏麵,鄭青井還在和唐小糖不停地說笑打鬧,蔣一寒用被子蒙住腦袋,蜷縮在牆角,塞住耳朵,不要去聽,不要去想。

第一次看見唐小糖和體育係的那個男生手拉著手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時,是在三個月以前,那時蔣一寒正抱了一大堆零食往回趕,那一天夜裏將有一場巴薩和皇馬的德比之戰,鄭青井是巴薩的鐵杆球迷,那些零食就是買回去給他當夜宵的。其實鄭青井看球的時候並不怎麽喜歡吃零食,與零食相比他更喜歡香煙。雖然蔣一寒特別喜歡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煙草味,但他還是不希望他抽太多煙,他覺得抽煙對身體不好。

他想,鄭青井既然沒有兩隻嘴巴,那麽多吃一包零食就至少能少抽一支煙吧。

不知道為什麽,在看見唐小糖以後,蔣一寒倒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似的,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條縫鑽進去,他寧願那天的一切自己都沒有看見,寧願自己瞎了。

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挽著陌生男孩胳膊、下巴高高揚起高傲地如同一隻天鵝的唐小糖已經看見了他。

蔣一寒難以置信的是在看到他之後唐小糖的臉上居然連一絲一毫的尷尬都沒有,而是昂首挺胸地走到他的麵前,從他懷裏搶過一包薯片,吱啦一聲撕開後,吃了起來。

她一邊嚼著薯片一邊用一種含混不清的聲音對他說:“蔣一寒,我知道你心裏想什麽,你一定在替鄭青井鳴不平吧?這怎麽能怪我呢,是他非要為了一場比賽冷落我,我才找別人陪的。你回去告訴他,讓他別得意,他以為他是誰啊,我唐小糖離開了他照樣過得風聲水起!”

那一天,唐小糖走掉以後,蔣一寒一直在原地佇立良久,他突然為鄭青井感到難過。他仰起頭來,對著黑色的夜空,輕聲歎道:“我早就告訴過你了青井哥,這世界上的女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出門的時候,他隨便在椅背上摸了一件襯衣套在了身上,出門後才發現襯衣居然是鄭青井的。

那件白色的棉布襯衣穿在他的身上明顯有些大,晚風吹來,襯衣在脊背上鼓起了好大的一個包,他覺得自己像隻斷了線的風箏,就快要飛起來似的。

其實,穿錯了襯衣也挺好,鄭青井的襯衣上有淡淡的煙草和皂粉的味道,都是他所喜歡的香氣。

那麽多年,他是那樣依賴鄭青井,每每聞到這種熟悉的味道,都會讓他沒來由的心安。

那一天,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陪著鄭青井看比賽。

他本來想把唐小糖的事情告訴鄭青井的,可是又怕破壞了他看球時的興致,所以一忍再忍,一直隱瞞到唐小糖主動提出分手的那一天。

窗外,夜色已深,偶爾有汽車的強光被對麵的牆壁反射進來,打在鄭青井**的肌膚上,像是鍍上了一層迷蒙柔和的光芒。

蔣一寒偷偷地將鄭青井的香煙藏起過幾次,但每次都被他成功地找到了,他說:“一寒,你別這麽幼稚好不好。”

後來,覺得球賽索然無味的蔣一寒實在熬不住,就倒在沙發上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他想,晚上,一定是鄭青井把自己背回臥室的吧。他這樣想著,忽而微笑。沒人知道,從小到大,他到底有多麽可望能從另外一個人那裏得到關心和溺愛。可是,父母卻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爭吵和酗酒上,哪裏還有時間管他。

而如今,上帝又送給他一個哥哥一樣的鄭青井,他覺得這真好。

四、於是,他隻能俯下身來,將胸膛貼在鄭青井的身上,用自己的體溫幫他取暖。

蔣一寒從來沒有想過鄭青井會去找那個體育係的男生為自己報仇。

他說:“你泡了我的妞沒問題,但你打了我兄弟,我就不能饒你了。”

體育場的訓練場外,九月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望著與體育生扭打成一團的鄭青井,蔣一寒不停地呼喊著讓他們助手,可兩個人卻像是較勁一般,一次次地摔倒,又一次次地爬起來。

最後,那名體育生使詐,居然摸起了裝著訓練用鐵餅的工具包砸了鄭青井的腦袋,然後翻過早已上了鎖的鐵門跑掉了。

蔣一寒不停地搖晃著躺在泥地裏昏迷不醒的鄭青井,他看見他的嘴角流出了鮮血,紅色的血又被大滴大滴的雨水稀釋,溶進了土壤裏麵。他的白色襯衣蹭滿了綠色的草汁,緊緊地貼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如同蟬翼般仿佛稍一碰觸就會破裂。

蔣一寒本想把他背回去,可是他的身體那麽重,況且就算是一個人,自己連高高的圍牆都難翻過去,又何況加了一個人的重量。

於是,他隻能鋪上自己的外套,將他拖到一個雨水澆不到的角落裏。

他本想掏出手機來打120,可是被雨水浸濕的手機卻壞掉了,他想翻過鐵門到操場外麵去求救,可是自己那麽笨,根本就爬不上去。他站在大雨之中,對著宿舍樓的方向大喊救命,可是聲音卻淹沒在巨大的雨聲之中,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聽見。

他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清楚地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一點點地降低,如果這樣下去,恐怕等到被人發現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於是,他隻能俯下身來,將胸膛貼在鄭青井的身上,用自己的體溫幫他取暖。

“撲通,撲通。”

他感覺到他的心髒還在跳動,於是便笑了。

他說:“青井哥,你不能死,你千萬不能死,因為隻有你才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親人。所以,就算是我死了,你也不能死!”

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停了。

被早起開門的體育老師發現時,是在第二天早上。

那時的蔣一寒已經趴在鄭青井的身上沉沉地睡去,後來被雙雙送到醫院以後,蔣一寒得了一場重感冒,打了整整三天吊瓶才重新清醒,而鄭青井則是在一個星期以後才醒過來的。

然而令蔣一寒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鄭青井出院以後,學校裏麵便出現了很多關於他們兩個人的流言。其實對於這些流言,蔣一寒倒並不在意,可是鄭青井卻不同,他開始慢慢地疏遠蔣一寒。畢竟,他是學生會的紀律部長,他要考慮到自己在同學們當中的形象。

這一點點的改變,蔣一寒全都看在了眼裏,他不想因為自己而影響到了鄭青井的前途,所以兩個星期以後,才會毅然決然地搬回了宿舍。

宿舍裏的同學還是會刻意刁難他,冷落他,譏諷他。

對於這一切,他都選擇默默地忍受。

很多時候,他會對著鏡子裏麵的自己一遍遍地安慰道:“蔣一寒,這一切都不算什麽,畢竟,不讓關心你的那個人受到傷害才是重要的,不是麽。”

……

五、粉色的櫻花花瓣,以秒速七厘米的速度墜落在他的眉間,落在他長長的睫毛頂端,他微微地閉上眼睛,用鼻腔盡情地呼吸著空氣中香甜的味道。

整整半年的時間裏,蔣一寒再也沒有去找過鄭青井。

他隻是會經常站在教學樓三樓突出來的平台上,看著鄭青井從樓下經過。

滿世界紅白兩色的櫻花夾道開放時,他欣喜地發現鄭青井的身邊又換了別的女孩,那個女孩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眉目清秀,笑起來的時候牙齒潔白,給人一種溫暖且清新的感覺。

偶爾鄭青井也會抬起頭來不自覺地看向他的方向,每當此時,蔣一寒就會像觸電一般趕緊縮回腦袋。他曾像位兄長一般保護著他,他的世界也曾因他而變得麵目全非,他不想再讓自己的懦弱打擾到他的生活。跟鄭青井在一起的那麽多年,他已經慢慢學會了堅強。他依然記得鄭青井曾不止一次地緊緊地握著他的肩膀,對他大吼:“蔣一寒,你是個男人,為什麽總像個女人似的任憑別人欺負,你應該反抗,反抗知不知道?”

他說:“我知道你的童年很悲慘,但這根本就不能成為你懦弱的理由,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同情弱者,你要對這個世界有信心,也要對自己有信心。”

每每想到這些的時候,蔣一寒就會輕輕微笑。

粉色的櫻花花瓣,以秒速七厘米的速度墜落在他的眉間,落在他長長的睫毛頂端,他微微地閉上眼睛,用鼻腔盡情地呼吸著空氣中香甜的味道。

他對著天空喃喃說道:“青井哥,我已經長大了。”

要不是因為那一次校學生會的選舉,蔣一寒與鄭青井的生活可能再無交集。他隻是偷偷溜進了大禮堂,躲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裏,目不轉睛地看著台上競選學生會主席的他與另一位選手激烈辯論罷了。

但是他沒想到那位選手那麽沒素質,在即將敗下陣來的時候,居然擺出了那一天大雨中在操場上發生的事情。

他說:“鄭青井,像你這種作風不正的學生有什麽資格競選學生會主席,恐怕全學校的師生都知道你跟蔣一寒有染吧!”

他的那個“染”字,讓蔣一寒打了一個哆嗦。

麵對主席台上尷尬到啞口無言的鄭青井,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那一刻,他突然刷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台上的那名男生,聲嘶力竭地喊道:“我和青井哥之間沒什麽,我隻是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哥哥!”

“既然沒什麽,那你為什麽這麽急於為他辯解?”

伴隨著那名男生的質問,周邊傳來一陣冷冷的哄笑,那一刻蔣一寒幾乎急得就要哭出來了。

可是自己越著急解釋,場麵就越混亂,有幾個惟恐天下不亂的男生居然對著他吹起了口哨。

麵隊成千上百雙充滿戲謔成分的眼睛,那一刻,從小到大整整隱忍了十多年的他,終於爆發。

他跳到凳子上,抓過身邊裝了好多硬皮書的書包,就朝著身邊一位笑得最陰險的男生砸去,他一邊砸一邊大叫:“你們胡說,你們胡說。”

等到鄭青井從主席台上跳下來,想要衝到他麵前製止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書包硬皮書的書角變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幾次拍打過後,那名男生的臉上已經被撕開了一條長達五厘米的血口。望著趴在地上不停呻吟的男生,整個禮堂裏的人全都沸騰了,他們不管不顧地朝著愣在一旁的蔣一寒撲了過來。

蔣一寒已經忘記那時的鄭青井是怎麽用身體擋住眾人的拳腳,然後選了一個空隙,拉著自己的手衝出禮堂的了。

他隻還記得後來發生的事情,身上沾滿腳印的鄭青井,將他拉到一個沒人的路口,放開手,無奈地看著他。

空氣靜得像是死掉了一般。

良久,驚魂未定的蔣一寒終於鼓足勇氣,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身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對他說:“青井哥,我剛才的表現像不像一個真正的男人?”

於是嘴裏叼著香煙的鄭青井就笑了,他抬起手來,拍了拍他消瘦的肩膀,輕輕地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六、他對他豎起了大拇指,為這些年所有的反叛與不甘。

蔣一寒被開除學籍是在兩個星期以後,罪名是在公共場合嚴重傷人,目無法紀。

除此之外,蔣爸爸還賠給了那名男生3600塊的醫療費,他不知道父親提著大包大包的營養品去看望那名男生的時候聽說了什麽,反正他開車來接蔣一寒的時候,臉上一直都是陰冷的神情。

蔣一寒離開學校的時候沒有回頭,快到學校門口時,拖著行李箱的他隻是高高地舉起了胳膊,對著身後豎了豎大拇指。他知道,在身後的某個地方,那個名叫鄭青井的少年肯定正在目送他離開。

他對他豎起了大拇指,為這些年所有的反叛與不甘。

他想,真正的男人之間,從來不需要客套的語言,更不需要眼淚,隻需要一個動作便能夠互相理解,互相體諒。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剛一出校門父親就迎麵裹來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然後,他哆嗦著,看著蔣一寒道:“蔣一寒,你說說你在學校裏都做了些什麽,幹那些齷齪的事情,你不覺得丟人,我還覺得丟人呢,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抬起腿來狠狠地踹在他的屁股上,將他踹進了車裏。

蔣一寒抱著書包靜靜地坐在後座上,他將腦袋伸到窗外,歪著腦袋看向藍色天空中那幾朵白色的流雲,它們那麽潔白,那麽安靜。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他突然就不恨父親了。

因為他想起了鄭青井曾經對他說過的那句話,當時他拿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舉到他的眼前,一臉嚴肅地對他說:“蔣一寒,我不知道你們宿舍的那群男生為什麽欺負你,刁難你,但你沒必要覺得這是自己的錯。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一隻幹淨的玻璃杯,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把髒水潑向你,你的心也要始終保持透明的狀態,因為每個人最終都是為自己而活。”

可是如今,就算整個世界都已變成萬劫不複的黑暗,讓他無論如何也感覺不到溫暖。就算家裏回到家裏之後父母還是成日爭吵,他心中也再無畏懼了。因為那麽長的日子裏,那個名叫鄭青井的男孩,已經教會他,該以一種什麽樣的姿態,麵對這個並不盡如人意的世界。眯起眼睛看向窗外,溫暖的陽光斜射而入,雖然被淡藍色的玻璃鍍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光,但總也無法阻擋它的溫暖。

想到此,他將右手伸進書包裏麵,書包的最底層有一隻精巧的禮品盒,盒子裏麵裝著一片鋒利的,透明的,水晶一樣的玻璃。

他將玻璃掏出來,捏在右手當中,看著鏡片中自己那張清秀而純粹的臉,努力扯了扯嘴角,對著自己笑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地將窗子拉開一條縫隙,將那片玻璃丟了出去。

大風自額前呼嘯而過,甚至還沒有聽到一絲聲響,那片玻璃就已在漫無邊際的田野中消失了蹤跡。

車子緩緩地拐上了高速路,由於速度的提高,風越來越大,大風吹起他黑色的頭發,他眯著眼睛,微微咧開布滿淤青的嘴角,對著天空中飛鳥消失的地方,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一刻,他又想起了自己與鄭青井在一起時那些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他將後背靠在座位上,喃喃地輕聲說道:“青井哥,感謝你曾不顧一切地走向我,為我陰霾的世界帶來陽光,讓我變得堅強,堅強到,足夠勇氣麵對所有的蜚語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