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皇後。”

聲音落下,燕禎一步向前,走過了腳下的血海,站到了陽光底下。

他的背影挺拔頎長,一如既往的尊貴威嚴。

隻是,他眼裏卻是空洞的。

他身上的氣息是那麽的蕭條。

他的聲音很沙啞,他的語速也很慢很慢,慢到要讓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朕,要你放了皇後。”

最後,他沙啞的聲音裏帶著激烈的顫抖。

皇後。

左霓凰。

燕禎選擇了左霓凰。

所有人都聽到了,每一個人都很清楚的聽到了。

被燕禮抓住的左梧桐也聽到了。

他沙啞的聲音被和暖的春風送到她耳畔,她突然覺得,這春日的風光都凍結成冰。

她的世界,天崩地裂,崩塌成一片不堪入目的廢墟。

而她就被壓在廢墟裏,被砸得血肉模糊,疼痛麻木。

不。

那片廢墟不是真正的廢墟,而是他們過往的記憶。

那些美好的片段,都破碎了。

鋪天蓋地的絕望和蒼涼,如潮水湧入她的胸腔。

她眼前一黑,連呼吸都停滯了,身體裏的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砸碎了,尖銳的骨渣刺入了肺腑裏。

她的呼吸,都帶著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隻是腦海裏不斷的碾壓過他的字句。

放了皇後。

他舍棄了她!

她從來沒有哪一刻有現在這樣清醒。

她清楚的明白,他為了左霓凰,為了左霓凰身後的莫家,他舍棄了她。

他要左霓凰,要莫家。

他不要她。

其實啊,他們之間的那點過去,原來是一文不值的。

她其實是可以告訴他,她才是莫家的女兒的。

但是眼前是萬念俱灰,她忽然覺得這世間繁華,這山河錦繡,這一切一切的喜怒哀樂都和她沒了任何的關係。

什麽莫家,什麽背叛,什麽舍棄,什麽冤枉。

所謂的愛,隻是一場自以為是的笑話。

她不想說了。

她不想說……

還有什麽意義嗎?

沒有了。

她自以為是的愛,比不過這天下對他的**,比不過莫家的財權。

事已至此,她覺得他可能也不再追究過去的真相了。

她是否背叛,其實對他也沒什麽關係了。

隻是因為他選擇的人不是她。

寂靜的空氣裏,突然爆發出女人痛苦的嘶吼聲。

“不要,你救阿左啊!”褚連翹哭著對他一陣捶打,“我求求你,你救救阿左,你救她!莫家財權就對你如此重要嗎?左霓凰就對你如此重要嗎?你說你不要阿左習武,你會保護她一輩子,你為了莫家舍棄她。你對不起她啊!”

被燕禮劫持,左梧桐沒有哭。

被燕禎舍棄,左梧桐還是沒有哭。

其實她已經痛到了說不出話了。

但是左梧桐看到跪在燕禎腳邊的褚連翹,她突然就笑了。

她的笑容那麽的詭異。

“姐姐。”左梧桐一動不動的望著褚連翹,視線至始至終都不曾在燕禎身上停留一瞬。

褚連翹起身,瘋了一樣的要衝過去,卻被士兵將她攔住。

“將軍,冷靜啊。”

“狗屁的冷靜,我妹妹在他手裏,你們不救她,我要去救她。燕禮,我要宰了你!”褚連翹徹底氣瘋了。

燕禎,原來比重淵還要狠。

帝王之家的人,果然涼薄啊。

可能……他們都是沒有心肝的吧。

“姐姐。”左梧桐的雙眸已經被血淚打濕。

她被這個人世間拋棄,但是在這生死關頭,還有一人肯為她奮不顧身,肯為她拚搏一戰。

左梧桐難過得想哭。

“姐姐,阿左這輩子做了許多的錯事。”

“但是阿左認識你,遇見你,和你結拜為金蘭姐妹,是阿左一生幸事。”

“是阿左不好,阿左沒聽你的話。但是阿左還有一件事情要求你,你一定要幫我好好的……照顧無憂。”

她對不起南宮凜,本來還以為可以和南宮凜交易,但是她今天可能就要死了。

上一次是她尋死,如今她已經是哀莫大於心死。

她左梧桐走到今天,對不起的人隻有褚連翹和南宮凜。

她真的不想丟下無憂。

她想告訴無憂,她不是世上最好的娘親。

她不是。

她到死都沒能讓燕禎給無憂一個身份……

褚連翹哭著搖頭,已經快要昏厥了。

為什麽會這樣!

要是她帶兵來救駕左梧桐會死,她寧願今天燕禮謀反成功,死的人是燕禎。

褚連翹好後悔啊,她怕重淵會死在這裏,她帶著人來了。

可是現在他們都無動於衷的看著她的妹妹去死!

她的妹妹做錯了什麽?

“不愧是皇兄,輸給你,我沒有一點不甘心。你連你自己最愛的女人都能夠舍棄,本王比不過你心狠。”燕禮陰惻惻地笑了。

他還是贏了。

他和左霓凰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左霓凰的肚子裏說不定有了他的骨肉。

以後他的孩子會繼位!

燕禎怕是死都想不到!

這麽一想,燕禮一把將左霓凰推向燕禎的方向。

“讓你們的人給本王退下,本王到了護城河,自然會放了左梧桐!”

他要出城。

能夠活著,誰想死呢?

燕禎縱然不願意,但還是下令讓士兵散開,留出了一條通道。

燕禮帶著幾個暗衛,劫持著左梧桐策馬而去。

褚連翹立刻起身上馬,大嗬一聲,“追!”

褚連翹的速度太快,連重淵想要阻止都不能。

反而,最該先追出去的燕禎,卻神色恍惚。

“皇上?”

重淵強撐著身體,走向他。

“我錯了嗎?”

“阿淵,我是不是錯了?”

燕禎莫名覺得眼眶酸澀,好像心裏的肉都被人剜了。

痛苦鑽心。

重淵安慰他,“皇上做得很好,褚連翹已經追出去了,左姑娘也不會有事的。”

左霓凰的脖子上還在流血,她哭著撲向燕禎。

“皇上,我好怕……”

不等她哭訴完,燕禎已經推開了她,迅速的往外跑去。

他要去追燕禮。

他不能讓左梧桐有事。

燕禮的馬速很快,馬兒也顛簸不已,左梧桐的身子都快抖得散架了。

她不哭不鬧,安靜得很,十分符合一個將死之人的心態。

“左梧桐你就算死了,你也不要找本王!本王要殺了你,為霓凰鋪路!”

燕禮在她耳邊狠狠地道,“是燕禎放棄了你,是他要你死!”

左梧桐一直呆呆的看著四周不斷掠過的屋簷,直接忽視了燕禮。

燕禎要她死。

他……要她死呢。

燕禮的人馬在街道上狂奔,直往城門口而去。

城門此時大開著,眼看著燕禮的人就要跑出城門。

他們的對麵,迎麵奔來一隊人馬。

來人個個黑衣戴著麵具,不是別人,正是燕禎的影密衛。

十七已經找到了所有的真相,他立刻就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但他沒想到會遇到燕禮。

十七還不知道燕禮已經叛變,隻是覺得事情有異,今天是燕禮的成親之日,他卻滿身是傷,還帶著左梧桐往外跑!

這實在是太讓人奇怪了。

就在此時,褚連翹的聲音響起。

“攔住燕王!”

十七策馬而去,帶著影密衛排成一字型攔住了燕禮的去路。

燕禮心裏暗叫不好,後方是褚連翹的人,前方是燕禎的影密衛。

他被夾在城門入口處,生路就在前方,離他隻有一線之隔!

如今卻生生被影密衛給截斷了!

他稍作打量,直接拎著左梧桐的衣領,帶著人從城門一側上了城牆。

“誰敢上來,我就殺了左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