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為了身份和報仇,她會曲意逢迎。
畢竟,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而另外一邊,瘟疫不斷的擴散蔓延,事態更呈嚴重。
趙恒撤銷了屠城的命令,還貼出了皇榜廣招天下醫師,前往日落城一起治疫。
皇榜上還說了,若是能夠遏製瘟疫的醫師,南域會給那人加官晉爵,無上的榮耀。
這就是雲瀟月衝著去的。
她就是為了名揚天下。
雲瀟月從來就不會比不過雲瘸,是以,雲瀟月也加入了治疫的隊伍。
她將前去最危險的日落城,瘟疫中心。
當然,南域朝廷還做了其他的有效措施,首先就是解決藥和食物的問題,劃分了疫區,再有朝廷裏的欽差大臣帶兵前來鎮壓。
說是鎮壓,其實是為了防止在出現百姓無糧而吃人。
由於爆發的是鼠疫,首先就要滅鼠,焚燒。
形勢一旦控製住了,就隻等這群醫師研製住藥方,再發放下去,這場瘟疫必定可以得到控製。
就在一切都慢慢好起來的時候,有一個消息傳了褚來。
趙恒會突然下這樣的聖旨,皆是因為他納的那位嬪妃。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燕明鏡。
從此北唐這位遠嫁和親,命運不幸又波折的公主,她的名字傳遍了南域各地。
南域的百姓不再輕視她,反而視她為神明,觀世音菩薩。
趙恒雖說不是暴君,但他本意也認可屠城,這樣一了百了的辦法。
畢竟這是最簡單,最快速的辦法!可以瞬間就遏製一切的瘟疫蔓延……
燕明鏡,隻是一個死了丈夫又被迫委身於殺夫仇人的異域公主而已。
佛不渡她,世人不渡她。
她卻能在這亂世裏,堅持自己的本心,去渡世人。
因為燕明鏡建議的仁德政舉,讓身陷水深火熱裏的難民們,對她感恩戴德。
由此,其中有的百姓更是為燕明鏡這位可憐的公主口誅筆伐燕禎。
文人的筆墨,便是刀劍,那是最戳人心,可以顛覆一切的利器。
是夜。
日落城外的茅屋裏。
左梧桐的病已經減輕了許多,雲瀟月最後開的藥太過霸道,但左梧桐還是撐過來了,雖然還沒有完全好起來,可她總算是脫離了生命危險。
這幾天,她一直昏昏沉沉的,要麽睡,要麽就被疼醒,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支撐過來的。
病情好轉的特征便是她的呼吸不那麽費力,氣息依舊微弱,卻很順暢。
她臉上的淤斑也變淡了許多,露出了原本嬌俏的眉眼。
她這些天雖然一直在昏睡,可是她也知道有人一直在守著她。
如今她終於衝破了重重阻南,睜開了眼睛,可是身邊卻空無一人。
南宮凜呢?
他不是來了嗎?難道燕禎為難他了?
還是他有什麽不測了?
她覺得如今口渴得厲害,因為發病的時候咳了太多,現在喉嚨火燒火辣的,又痛又幹澀。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喝水,迷糊的撐著床板爬下床。
她太高估自己的身體了,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就惹得她一陣暈眩,人就像是爛泥一樣往地上倒去。
她狼狽地倒在沙土上,摔得不知東南西北,眼前的重影層層疊疊,她都看不清楚路了。
她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卻不小心再次踩到自己的裙擺,狠狠地栽下去。
天旋地轉的一刹,她沒能再次狼狽的摔下去,而是被疾步而來的人,單手摟住了腰肢,人也無力的貼上他的胸膛。
時間仿佛一瞬間停滯不前,天地之間隻剩下擁她入懷的溫熱。
為她擋去刀光劍影,刺骨寒風,所有危險的暗流。
“摔疼了沒有?”恍惚間,她耳邊又響起男人顫抖而沙啞的聲音。
這聲音有一股久違的熟悉感……
一如當年那個燕太子。
他溫柔地說,“小姑娘,你為什麽拉著孤的衣角?”
那聲音,以及那張臉和著記憶深處那張臉一點點的重合,直到完全重疊在一起。
她的心霎時間就狠狠地揪了起來。
這是……燕禎的聲音!
是燕禎!
她移了視線,一點點的抬起頭。
他的臉放大在她眼前,映在她布滿紅血絲的瞳孔裏。
無可挑剔的五官,這張臉清俊逼人,眉梢眼角俱是屬於燕太子的銳利和當權者的威嚴。
他不像她的阿禎了,不像她的太子哥哥。
那個抱她回東宮,給她講故事,教她琴棋書畫,陪她睡覺的太子燕禎。
過去的一點一滴,相處的每一件小事,都像是鐫刻在她的靈魂深處。
看到他空**的袖管,殘缺的臂膀。
她慢慢地閉上了雙眼,纖細濃密的睫毛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窒疼就擴散在身體裏的每個地方。
她的心,仿佛也隨著那殘缺醜陋的臂膀,被人狠狠地斬斷一角。
血肉連著筋脈,一起斷掉。
她痛,痛到腦海混沌一片,痛到呼吸愈發的急促,整個人的雙肩都劇烈的起伏,像是瘋狂又像是清醒。
斷臂。
她知道。
他斷臂了。
是南宮凜告訴她的,燕禎為了贖罪,他斷臂了。
斷臂啊。
是的,他斷臂了啊。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他殘缺的臂膀,卻一直在她的腦海裏浮現。
每一次出現,都要生生剜走她心裏一塊肉。
她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的斷臂,她就忽然哭了起來。
不是那種壓抑而隱忍的淚水,她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卻再也回不去了那樣。
她嚎啕大哭,聲聲都撕心裂肺。
她一邊哭,一邊抽抽噎噎的說話,可張開嘴巴,隻能發出嗚咽的哭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為什麽要哭得這樣委屈。
或許是因為,她還沒有一顆不痛不死的心髒。
她的心不是鐵做的,而是肉做的。
她愛過他,為他卑微到了塵埃裏,為他背棄了所有的一切。
她就算再恨他,恨不得想要殺了他。
但是她也不能抹滅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那樣美好純真的過去。
正因為那些過去太溫暖美好,如今卻像他猙獰的斷臂一般,慢慢地破碎,崩毀……
原來,把美好的東西毀滅了。
是這樣的錐心之痛!
燕禎終於慌了神,他寧願她打他,罵他,說著絕情如斯的話,也不要看到她這麽淒慘的哭泣。
他隻有一隻手,抱著她,就不能為她擦拭眼淚。
他深刻的感受到了那種無力和害怕,於是,他近乎卑微的低下頭,臉貼上她的額頭。
“怎麽了?你告訴我,怎麽了。”燕禎聲音裏也是壓製不住的害怕。
“阿左,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還有哪裏疼?你告訴我,你別哭,好不好?”
滾燙灼熱的淚水,不斷的湧流而出。
她已經崩潰痛哭,就和決堤的洪水一般,肆意傾泄。
“太子哥哥。”她仿佛失了神智,陷入了癲狂,像個瘋子一樣又哭又笑。
“太子哥哥……”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痛得全身都在打冷顫,隻能一遍又一遍的叫著他。
她叫的不是燕禎,不是如今的北唐皇帝。
而是悉心陪伴了她十多年的燕太子。
她的太子哥哥,哄她,疼她,寵她,護她,愛她,憐她。
她曾經遇見過那樣好,那樣好的太子哥哥,溫暖了她這陰暗的人生。
可是那樣好的太子哥哥。
他斷臂了。
她太在乎了,太在乎了啊!
那些明明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畫卷,此時猶如爆發的山洪,全部都灌入了她的腦海裏。
她痛得腦袋都炸裂了。
南宮凜說要她放過自己,也放過燕禎。
可是放不過。
她甚至想啊。
她為什麽不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