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第一縷陽光灑落她的眼皮,她倏地睜眼,迎麵而來的是一汪沁人的涼水。
晶瑩的水珠從她細細的睫毛上滴落到眼尾,惺忪的睡眼朦朦朧朧被清水洗淨散去。
她察覺到一身冰冷,不過不是身上的那一潑水,而是麵前刺人的視線。
“孽女,你可知罪!”
江遠氣勢洶洶的站在她麵前,身後輪椅聲來與輕巧的腳步聲夾雜著緩緩而來。
她環視四周沒有什麽出格的東西才看向門口。
看清一身白衣的男子和粉衣長裙的少女站在江遠身後,一左一右般配得跟菩薩座下的金童玉女似的。
江淺心裏敲起了警鍾,麵色仍舊懵懵懂懂。
她遲鈍地眨巴了一下眼睛,掀開了被褥,雙腿垂落蹭過地麵。
乖巧的揉了揉睡眼,疑惑中帶著點害怕,糯糯叫了一句:“……門主?”
她慣會裝瘋賣傻。
百裏枕雪指腹摩挲著輪椅的把手,靜靜的看著她。
相比安安靜靜的二人,江遠怒不可遏,他甩袖而來,袖中刻了字的白玉簪啪嗒摔落了一地。
他冷聲道:“你可認得這是什麽!”
江淺被他甩袖的動作嚇了一跳,她下意識縮了縮,等動作過後,看清地麵,“咦”出一聲。
赤腳踏在冰冷的地麵,俯身攏起一地的碎渣,在裏麵敞著深刻熟悉的姓名。
“刻著姐姐的名字,是姐姐的簪子嗎?”
鮮血染紅了白玉,江遠啐了一聲:“這是沫鳶此前送給百裏公子的,六日前百裏公子就報了失,這簪子是否是你偷走的?”
私相授受不問,倒在這裏質問自己的女兒是不是盜賊。
江淺覺得好笑,但是她沒笑出來,隻是睜大了眼一副著急著想解釋的模樣。
她慌張的踏著碎片往前,抓住了江遠的衣袖,後頭的白玉渣子落了紅,看著十分刺眼。
“不不不,淺淺沒偷,姐姐的,淺淺不會偷的。”
她很瘦,瘦到比江沫鳶還小一號的衣裳穿上去仍舊不合身,手上斑駁的疤痕半隱在長袖之下,他似乎還能看見新鮮的血窟窿。
江淺的腳實實的踩在碎渣子上,血不要命的流,哪怕臉色都白得快要透明,她仍舊恍如無物。
似瘋似傻,似癡似狂。
百裏枕雪無意識中竟五指揪緊成拳。
他不明白,為什麽要裝瘋賣傻到這種程度。
難道是因為她心機再重,也才十四五歲,還是眷戀家人的年紀麽?
百裏枕雪想著把自己逗笑了,他掩下眼裏的嘲諷意味,語氣不忍中帶著憐憫,規勸江遠道:“江門主留情,江二小姐如純稚孩童,此事怕是有些誤會。”
江沫鳶也道:“爹爹,百裏公子說得在理,江……妹妹心地單純,應當不是她做的。”
嘖,江妹妹。
江淺感激一笑,目光孺慕而誠摯的盯著江遠。
純稚孩童,心地單純……這不就是傻子嗎?
他這輩子最大的汙點就是有個傻子女兒,江門上下無不暗地嘲笑。
江遠鬱氣難抒,火花都快冒到頭上了,幹脆利落的一巴掌扔在她臉上:“十四歲還是稚童,那就是傻子!我江門不養傻子!”
江淺被打得臉一側,腫了大半。
百裏枕雪黑夜般的明眸微勾:“江門主息怒,這件事指不定是晚輩搞錯了,您千萬別怪罪於二小姐。”
他想:她應該裝不下去了罷……
“搞錯?我看沒搞錯,這孽女本就是煞星出世,近誰克誰,天煞孤星克死誰都不為過。”
江淺捂著臉,淚花啪嗒啪嗒往下掉:“爹爹……”
“閉嘴!”
“既然你不承認,那我今天就讓你心服口服。”
江遠嫌棄到一眼都不想看她,拿出一枚褪去金色的金釵,砸在她腳下:“這是何物,你可記得?”
那隻金釵很舊,上麵的珠花搖搖欲墜,釵頭的金色褪去大半露出綠色的銅身來。
昨天來去太過匆忙,百裏枕雪並未仔細端詳,此時看清了金釵有些懷疑。
這麽破爛不堪的東西,真的能證明是江淺嗎?
江淺神色如常的垂眸,木愣的,似乎在看簪子,又似乎走了神。
“孽女!這是你娘的金釵,你竟不記得?”
他這般說,江淺回神,目光掃過麵前幾人。
看見了百裏枕雪聞言對著金釵一怔,應當也沒想過這破破爛爛的釵子來曆竟然也不凡。
記不得?
不,她當然記得。
江淺長羽投下一片陰翳,雙手卻捧起這隻金釵,仰頭笑得很開心:“記得記得!”眼簾差點藏不住冷意。
江遠麵色稍緩,繼續道:“這是百裏公子昨日與這白玉簪一同發現的。”
“你撿到的麽?”她問道,“在哪裏撿到的呀,有這般好事,淺淺也想去撿一撿。”
百裏枕雪泠冽的目光與她針鋒相對,緩緩作揖,抬頭又是君子端方、溫和如水:“不是撿的。說來慚愧,在下私自進入小姐房間,動了小姐的東西,還望小姐恕罪。”
江沫鳶安慰他:“公子是為調查自己的清白,還喬公子一個公道……況且也得了父親的首肯,公子何罪之有。”
百裏枕雪靦腆一笑:“總是進了小姐的閨閣,有些過意不去。”
江淺卻能看見他嘴角勾起的嘲笑。
仿佛在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江淺,風水輪流轉。
江遠開口驚雷道:“事已至此,你還不肯承認你殺了喬鬆嗎?”
“您、您說什麽……我、我殺了表哥?”
事已至此,什麽事,至什麽此?
江淺想笑,一支金釵一刻字白簪輕輕鬆鬆給她定了罪,竟比當夜“人贓俱獲”還來得草率。
金釵被她撚著轉悠,長長的野雞尾須掃過指側。
“既然你不肯承認,那便禁……”
“地牢陰森可怖,晚輩也曾在那裏呆過,實在不適合關押江小姐,江門主三思。”百裏枕雪言辭懇切,讓江遠那一句“禁足於此”生生給咽了回去。
他一口氣不上不下,揮袖道:“賢侄不必替她求情,公子都去得,她這條賤命怎麽去不得!”
一雙突然出現的大手把她拉住,江淺回眸叫了一聲:“爹……”
緊接著掃過幾人,唯有百裏枕雪嘴角微微上揚,手作端酒狀,輕輕朝她舉杯,模樣好不得意。
江淺緩緩離去,最後還在想:真該讓封如霜來瞧上一瞧,什麽才叫真正的小氣鬼。
看著江淺的背影,江遠煩心極了,對著江沫鳶:“這是內宅之事,理應交你母親處理,但是今日你母親抱恙在身,我便擅自作主了。你若是得空去瞧上一瞧,順便把這個消息告知於她……罷了,我與你同去。”
“是。”
百裏枕雪看著江遠的背影,江沫鳶伸出手他已經推著輪椅轉身與江沫鳶錯過。
江沫鳶訕訕落手,低落道:“公子如今有些生分了。”
百裏枕雪停住腳步,朝她笑了笑:“江小姐多慮了,在下腿腳不便走不快,怕耽擱了門主的時間,江小姐還是先隨門主去吧,千萬別讓門主等急了。”
江沫鳶聞言笑了起來:“原是這樣。那我先隨父親去,晚些再來看看公子。”
百裏枕雪嗯了一聲,待她向前,笑容便一下子變冷。
江遠這老狐狸,昨日將東西交給他,他掂量一晚才決定這髒鍋給誰背,提起百裏家的事情全是套,卻絕口不提他治腿之事……江門的水,不清啊。
想著想著不知岔了路,等他回過神來,抬眼便是一片空空****的大通鋪。
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是進了侍女房,剛準備出門就瞥見角落。
他推門時猝然凝眉:她病得那麽重,今日不應該有力氣幹活,難道……
幾分猜疑映在眼裏。
……
……
近午時,炊煙嫋嫋升起,被風吹向斜方。
光禿禿的樹幹被廚房的煙火氣息籠罩,一陣勝過一陣香。
廚房蒸籠壓著的木桌下,怯怯伸出一雙手,爬啊爬啊如流水鑽入籠裏,出來時帶了兩個大饅頭。
做飯的中年女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好嘛,她就說怎麽今日的飯菜總是少量,原是真的有鬼!
她抄起眼前的筷子,提著裙擺踮著腳尖輕輕點近。
彎著腰啪的一筷子打在指關節處,痛得桌底驚呼一聲。
接著一雙手捉住她的手腕就把她逮了出來:“讓我瞧瞧是哪裏來的餓死鬼,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偷我廚奶奶的菜……喲,還是個小姑娘啊。”
江淺抱著竹籃,兩隻眼睛怯怯的看著她,好不可憐。
她的內心也很無奈:原本這應當是就輕駕熟的事,不曾想到她此刻的身體竟是差到了極點,竟當場被廚娘抓獲,頗有些尷尬。
“裝可憐可沒用,偷了便是賊,看我不打……”她這才發覺這個小姑娘手腕有多細,目光從她瘦到分明的五指看到慘白的臉色。
她年紀看上去很小,跟十一二似的,身板瘦得讓人覺得一有風吹她就會倒下,看得人有些不忍心。
百裏枕雪本來想來後廚院前試探一下,沒曾想遇見這種情景。
他目光錯愕的盯著還空****的籃子,以及歎了口氣的廚娘。
廚娘放開了她,一屁股坐在她旁邊,開始囉囉嗦嗦。
“吃吧,吃吧。”
“夠不夠……”
“你多少歲了。”
“原來你是個啞巴。”
“下次不許偷東西了,那樣不好……”
她說一句,那個少女便拿著柴火在鋪滿灰塵的地麵回一句,笑容燦爛的接受別人的好意。
然後她啃了小半個饅頭,把剩下半個揣進兜裏,廚娘又給了她一些,她慢吞吞的裝進竹籃裏,再用棉紗鋪平,笑得合不攏嘴,一雙眼睛就像黑夜裏的星星。
突然,百裏枕雪覺得自己所有的小心思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麽蒼白齷齪。
少女告別廚娘,提著籃子走回臨近的柴火房。
百裏枕雪在她推門而入的那一刻回眸,裏麵細碎的星光溫和得讓江淺一窒,莫名想起了他一刻鍾之前得意忘形的模樣。
百裏枕雪是不是……
腦子抽了?
她狐疑的慢慢走近,像往常一般將飯菜放在桌上,她走到一旁準備坐下卻被百裏枕雪拉起來坐到了他對麵,“你昨日生了大病,多吃點東西補一……”
他拉開看見三個饅頭,話便戛然而止了,抬起手倒了杯茶試圖掩飾自己的尷尬。
苦茶縈繞,香味頗為特別,升起的霧色繚繞籠罩在百裏枕雪麵上。
江淺起身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哦……發熱還是自己,不是他。
難道,他開始……懷疑她的身份了?還是懷疑這饅頭下了毒?
江淺暗中蹙眉,細細思索了一下自己這幾日的行蹤軌跡,沒有發現什麽不妥,隻能暗自警惕道:百裏枕雪心思果真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