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淺已經把頭低得很低了,低到這個弧度根本不可能有人看清楚她的臉,但是就在此時後背卻有一個人對她說:我好像沒見過你。所以這一下就把江淺內心的警惕提起來了。

江淺聞言剛剛抬起眸子,還沒待轉側就又聽她說:“別轉頭,你轉頭很容易被姑姑看見的。我被看見了沒什麽,要是你被看見了……”她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在這裏停頓了一瞬,江淺隨之一僵,剛剛轉了一度的脖子不敢再動,就直愣愣的僵在原處,就像真的生怕被發現了似的。

她似乎能感覺到江淺的狀態,大喘氣的後半句帶著些許似笑非笑:“瞧把你嚇得。看見了也沒什麽,就是被罰個把月的月錢罷了,還是說……”

“你有問題?”

她有沒有問題那得看百裏枕雪。要是百裏枕雪本事大,買通了整條隊伍,那麽她再有問題也能變得沒有問題,但是若反之……她再沒有問題恐怕也得有問題了。

但是就江淺而言,她覺得,百裏枕雪恐怕不行。

所以江淺隻是頓了頓I便小幅度搖搖頭,就在此時嬤嬤的目光掃過來了,江淺搖了一半的頭便徑直僵直著不敢動。

後麵的聲音仍舊肆無忌憚的笑道:“你怎麽跟落枕似的,放輕鬆點……”

“你這樣更奇怪啦……哎呀,你怎麽這麽笨呀!”她沒好氣道:“采買侍女中就沒見過你這麽不懂規矩又這麽笨的!”

她的話中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熟稔,熟稔中又摻雜著幾絲曖昧的寵溺,讓江淺有些疑惑。

“叫你別動你偏動,瞧吧,嬤嬤看見你啦……”

她話音未落,突然,一道銳利的目光刺向江淺的脊背。

“那邊鬧什麽!”

江淺:“……”她說了老半天沒人理會,偏生江淺一動頭就被看見,可能……真的是倒黴吧。

江淺抿了抿唇,心虛的顫了一下,像是被嚇到了,她維持著一個動作,緊緊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噠噠噠如同點葉飛花般的腳步聲緩緩逼近,越來越近,讓她的心跳也越發劇烈。

直至眼簾裏進入一雙繡花鞋,江淺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裏,頭埋得更低。

她麵上戰戰兢兢,心裏卻在想:幹白工的被打死了,能告倒百裏枕雪嗎?

“你……”目光斜睨而來,輕飄飄掃她一眼。

“姑姑。”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討好的聲音,習姑姑的腳步徑直從江淺身旁走過,“悅禾,你剛剛在和誰說小話,整個隊伍就聽見你說話了,嘮嘮叨叨嘰嘰喳喳成何體統!”

習姑姑聲如洪鍾,還伸手揪住了她身後那人的耳朵。

“疼疼疼……姑姑輕點、輕點,再揪耳朵就變大了!”

然後江淺就聽見那個嚴肅的習姑姑自言自語的呢喃了一句:“胡說八道,耳朵怎麽可能……嗯……好像真的大了點……”

江淺:“……”

“姑姑你說什麽呢?”

習姑姑假意咳嗽了兩聲:“咳咳……我是說你下次還說小話嗎?”

被摁住了命運小耳朵的悅禾連忙討饒道:“我不說了,再也不說了,姑姑別抓我耳朵了……”

習姑姑沒好氣的放開,一戳她的額心:“你這孩子可給我爭點氣,別再繼續吊兒郎當的了!”

名叫悅禾的少女嘻嘻一笑,“知道啦姑姑。”

“你呀你呀。”習姑姑歎了口氣,揮手示意隊伍出門。

江淺聽見自己路過門口時,兩個侍衛大哥還在打趣她身後的那個少女。

“悅禾又被教訓了吧!””

“讓你話多,還好是咱們習姑姑在,若是換了旁的姑姑,鐵定縫了你的嘴。”

悅禾均是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回了幾句打笑:“要不是姑姑在,我還不敢放肆呢。”

她瞄了悅禾一眼,心道:這個叫做悅禾的少女,有些奇怪呐。

罷了,應當與她無關……

她這想法剛剛升起,那個叫悅禾的少女便不安分的扯住江淺的衣角,笑道:“采買都是自由組合兩兩一組的,我見你是個悶葫蘆,肯定也找不到伴兒,若是你願意,便隨我一組去購買胭脂吧?”

這位叫悅禾的似乎是姑姑麵前的紅人,也是許多人在意的對象,她大大咧咧說完這話,四處便立馬投來引人注意的目光,偏生江淺有別的事情,不答應她又太顯眼,答應她也引人注意,這下讓江淺有些騎虎難下。

悅禾放輕了聲音,耍賴道:“你不跟我一道,我就告訴姑姑,就說你太喜歡我了,想跟我一起然後被我拒絕了就對我窮追猛打、軟磨硬泡、死纏爛打!”

江淺:“……”就算你這臉不想要了,自知之明還是得要的。

但是江淺也不能真讓她去告訴習姑姑,因為她容易暴露。

江淺扭了扭衣角,明擺著有一些糾結。

悅禾似乎不明白,挽起江淺的手臂:“糾結什麽,你掃一圈看看想,跟我一道的人從這兒都排到城隍廟了,弱水三千我都隻選了你這一瓢,你不跟我走跟誰走?”

雖然她覺得弱水三千不是這樣用的……江淺第一次感覺心累,她都開始懷疑這悅禾是否是百裏枕雪故意丟出來擾亂她視線的了。但是百裏枕雪圖什麽?圖她幹白工圖她不說話還是圖她把事砸?所以顯然,這悅禾也是百裏枕雪沒料到的。

要是沒完成……那就把鍋推給她背好了。

於是江淺笑著點點頭答應下來,

悅禾卻是莫名覺得一抖:她怎麽覺得背後似乎變得有點沉?

江淺對此是不知道的,她答應了悅禾,便亦步亦趨的跟在悅禾身後。隻見悅禾一下直走,一下直路彎著走,一下彎路卻又非得直著走,逗弄著步伐緊追她的江淺。

幼稚。

江淺腹誹。

悅禾眼裏卻閃過亮晶晶的笑意,她走了一會兒,突的停了下來,江淺便直愣愣的撞了上去,砰了一鼻子紅。

江淺摸了摸鼻子,蹙著眉頭沿著少女的脊背望向她的後腦勺。

任江淺目光一路流連之後,她才恍然意識到這個少女,似乎有點高。

江淺已經算高的了,她卻比江淺更高許多,隻是身型很瘦很瘦,所以看上去倒是不突兀。雖然說是瘦,但是人家該有的都有。連餘光能觸及的側臉輪廓也分明有致,側麵陽光下唇色鮮豔,看上去極為好看。

江淺還注意到她隻要一停步,膝蓋就有意識的下彎著一截,似乎在刻意變矮,但是她走起路來就會不自覺直立高出明顯的一截,給了江淺一種莫名其妙的違和感。

果然這個人還是好奇怪啊……

江淺懵懵懂懂的抬頭,卻見悅禾遙手指去:“那便是胭脂鋪了。”

天色尚早,以往繁榮的街道也還沉浸在美妙之中,緊閉著門,安安靜靜無人叨擾。

胭脂店都用的金絲勾線排的字,站了好大一塊地方,飛簷刻花且兩角飛簷掛著精致的方形流蘇仿製宮燈,看上去格外宏偉。

悅禾見江淺看呆了,笑道:“果然小姑娘都喜歡這個。”

江淺倒不是看真的喜歡,她隻是看到了一些重要的字眼。

在胭脂鋪的對麵,比胭脂鋪高兩層的精致閣樓上飛簷鬥拱插了兩道大旗,順著風浩浩湯湯好不氣派,上麵張牙舞爪的書寫了幾個流利的大字。

江淺心道:得來全不費功夫,茶樓竟在胭脂店對麵!

“跟我來。”悅禾道。

江淺便小步跟著她,心裏卻在思忖該如何甩掉悅禾。畢竟百裏枕雪讓她找的是胭脂店對麵茶樓的說書先生。

他說書先生姓廖,得替他帶上一句話,其餘的也就沒了。

她淡淡收回餘光,暗自盤思,因為她此時不是“江淺”,而是“知書”。

江淺想著,悅禾又再次停了下來,原來已經來到了胭脂店的門口。

江淺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明裏暗裏盯了眼茶樓,悅禾輕輕看了眼她,提手叩門。

大門輕輕挪開一個那麽大的縫隙,守夜的小二身著麻衫,見怪不怪的讓出路來。

兩人寒暄了幾句她就隨著小二去查看胭脂水粉。

江淺正想著用什麽辦法脫身就聽她道:“見你笨手笨腳的,可別碰壞了這些昂貴的脂粉,你且在門外候著,我進去瞧一瞧。”

江淺點頭。

悅禾眉眼彎彎:這高興都寫臉上了,真是個小傻子。

恍然無物的一聲歎息之後,她便隨小二進了門。

候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探頭透過縫隙見兩人一前一後順著店裏的路一路仔細端詳。

江淺覺得時機差不多了,麵對著店鋪輕輕往外挪了腳步。

她轉身之際朝著茶樓腳步加快。

那如刺的背芒卻忽的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變了方向。

她偷偷轉頭那門縫因距離遠了而再看不見裏麵的風景,再抬頭眼珠子圍繞四周看了一圈。

江淺一頓。

太順利了。

怎麽可能一出門就有人找她搭檔采買,這個采買搭檔還剛好就是采買脂粉的侍女,於是侍女去的脂肪鋪就剛好在對麵,連時機都是那位名叫悅禾的少女主動創造給她的。

多像一個完美閉合的陷阱。

江淺緩了腳步,

對麵的茶館旗子飄揚,浩浩****在她眼底飄揚。

側臉宮燈閃爍,波光粼粼映下一片光茫。

是進還是該退。

這條街,這樣莊重典雅的茶樓,朱紅漆色的雕花大門精致大氣,關得嚴嚴實實不透意思縫隙。

這樣的茶樓真的會有下裏巴人的說書文化嗎?

這裏更像是富貴權勢人物逍遙自在的地方,並不適合說書,而且這裏沒有一絲人氣,路過的侍女都不敢多看一步。

百裏枕雪那麽謹慎的一個人可能在這裏作出這種要求麽?

裏麵是否有詐?

即便再緩,她也走到了門口。

罷了。她目光投向大門,仍舊張惶不已的敲開了對麵茶樓。

夾著雙肘,小心翼翼。

茶樓沒開,她又耐住性子敲了一次,聲音越來越小。

但是路過的侍女都難免會瞧上一瞧。

她腦門上的汗珠一顆接著一顆。

許久之後,摸摸索索才有人來開門。

這人似乎是被打擾醒的,還打著哈欠,淡淡苦茶香味從遠到近,就在她仰息之間散盡。

江淺注意到他穿的衣服竟是昂貴的綢緞,這讓江淺呼吸一滯。

果然……

他見了江淺先是一頓,然後沒好氣道:“天不見亮便來了,你有何事?”

江淺蹲下寫了字。

他不耐煩道:“找茬來的嗎?去去去,你也不打聽打聽我青鑒茶樓是做什麽的,這來來去去的都是有權有勢的貴客,從不請什勞子說書先生。”

果然如此……

江淺被罵得麵色一紅,三三兩兩的侍女從這走過難免多看兩眼議論紛紛。

胭脂鋪的大門跨出一條腿來,江淺心下咯噔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