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裏枕雪這裏離開時已至黃昏時分,江淺剛出後廚就被人叫住了。

雙丫發髻的姑娘叉著腰站在樹下,見她走出來冷著臉上下打量了她好幾眼,語氣理所應當道:“你架子可真大,愣是讓我等了一下午。走吧,小姐要見你。”

百裏枕雪剛下了江沫鳶的麵子,江沫鳶轉頭就喊人來叫了她,她就說百裏枕雪那般肯定是要給她惹麻煩的,這麻煩當天就來了,也不知這位一向菩薩心腸的江大小姐是否也會像她母親一樣耍威風。江淺無語。

“走啊,難道你以為你攀上了百裏枕雪就可以恃寵而驕了嗎?”她嘲諷聲不斷:“你是什麽東西,他又算是什麽東西,若非門主和嬤嬤……”

嬤嬤?

楊嬤嬤?

江淺垂眸思索。

知月像是想到什麽話音戛然而止,“總之,這百裏枕雪是騾子是驢拉出來溜溜才知道,你可別自以為飄飄然的模樣,飛太高容易折斷翅膀。”

江淺對她的嘲諷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在聽,隻是不過一日知月對百裏枕雪的評價便從江沫鳶看重的變成了門主和嬤嬤看重的,她在想這知月罰沒被罰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對百裏枕雪還是稍有顧忌。

楊嬤嬤何等人,她是看著江沫鳶長大的,也是宮裏出來的老人了,她既然都這般提點知月,想來百裏枕雪已經引起衡都的注意了,難道……是三皇子文上軒?

跟著知月的腳步走了一路,這條路江淺雖是不熟但還是知道這不是去江沫鳶閣樓最近的那條路,也不知道是知月心頭憋著氣想帶著江淺繞的遠路,還是她那位主子脾氣不爽吩咐下來的。

事實上可能是江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雖是繞了點路,但是這一路也沒出什麽幺蛾子,一路倒是通行無阻的來到了拂鳶樓。

這拂鳶樓位於西南方向,坐北朝南,於江門中自成一樓,歸江沫鳶一人管,連江遠都插不入手,這當然不是江沫鳶能做到的,是高雅苑的遠見。

周邊沿路種了許多淡色冬梅,現在正是開花的季節,一路通達到門口。

說起這拂鳶樓還有一樂事,江沫鳶幼時喜紅梅,常折之,折下來就讓旁人插在頭頂,一朵花瓣不讓掉,掉了她便會哭,高雅苑又是個護犢子的,見她哭便以為她被旁人欺辱,那些掉了花瓣的侍女輕則發賣出去,重則百板打死,這就讓拂鳶樓出現了一奇景,近乎人人頭頂紅梅,走得叫一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後來江遠見了竟還誇江沫鳶手下侍女儀態甚美,治下有方。

思及江淺忍俊不禁,抬眼便是一襲粉色狐裘挽肩的江沫鳶。

她就側立在門口,儀態大方,身旁跟了一個陌生的侍女。

她見江淺來了便朝她溫柔的回眸一笑,那笑容毫無惡意,單純的溫和漂亮。

她單站在那裏就讓人賞心悅目,若換了旁人定覺相形見絀自愧三分,但是這裏不是旁人,是江淺。所以她隻是垂眸故作小心翼翼的走到江沫鳶腳下的台階之下,因為知月停在階梯下,而她隻能停步於知月身旁。

知月提腳站到江沫鳶身旁,她剛準備跟著走上去,就聽江沫鳶開口:“聽聞這些時日都是你在照顧枕雪的。”

她刻意選擇了江淺抬腳的時候,讓江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江淺隻好訕訕放下,站在原地,似有若無的笑了一下。

哦,原來還是有下馬威。

她點點頭算是回答了江沫鳶。

“你既幫過他,他待你好也算是知恩圖報。”江沫鳶感慨道。感慨完後還不忘提點她:“他雖待你算好,但你也不能挾恩圖報,他是江門的客人,算是你半個主子,你亦得知曉侍婢服侍主子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休得生出其他非分之想。”

江淺順從的點頭。

“算是個知趣的。”江沫鳶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聲音恬淡而溫和,“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能得主子問名是奴才的榮幸,江淺邊張嘴邊指了指嗓子,輕輕的一聲歎息從她耳旁響起,隻見江沫鳶麵含憐憫:“折枝梅花枝給她。”

她麵容慈善,看著當真是菩薩心腸。

知月聞言便隨手折了一株梅花枝給她,讓她沿著路寫。

江淺猶豫接過在路上寫下第一個字,這地卻寫不了字。

她一頓,知月便諷道:“你且寫你的便是。我家小姐可是修道之人,即便地上無字見你動作便知曉你說了什麽。”

江淺點頭寫下。

江沫鳶知悉她的名字略有詫異:“這怎的承了這個名兒。這名兒不吉利,日後知字輩都不承這名兒了。”

在江門,能得主子賜名的那不是常人,一般奴才的名字都是一個一個傳下去的,主子根本不在意你叫什麽。

江淺順從的點頭寫是。

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江沫鳶心想,看著她道:“我見你有些悶而無趣,想來百裏枕雪是喜歡這樣的侍女的,你日後便叫知趣吧,知之有趣,趣之有度。”

江淺卻知道她並非這個意思,明褒實貶,在這兒教訓她得知趣識趣,識時務,知進退。

江淺點頭卻是笑了:這江沫鳶擱這兒侮辱誰呢?

江沫鳶繼續道:“既如此,我便將你賜給百裏公子做侍女,你且好生照顧枕雪,不可怠慢。”

“若是枕雪有何要事,你便來稟告我,有知月在,拂鳶樓的人不會攔你。”

江淺依舊順從得不像話,像一朵軟棉花,任爾東西南北彈來彈去她就是逆來順受不拒絕,搞得旁人也沒了脾氣。

江沫鳶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最終歎了口氣:“罷了,你且回去吧。”

江淺起身告退,利落得不行。

“這丫頭真沒眼力見,哪有主子沒走奴才先走的,若是……”

聽了知書的話,江沫鳶遙遙朝她的背影望去:“你查得如何了?”

知書屏聲,她身旁的另一個侍女斟酌一二才開口道:“她入門那年鬧了蝗災,她的爹娘為了口糧食把人賣了進來,賣進來那幾年還會說話,後來不知怎地突然啞了,再後來管事的覺得她太木楞又不會說話便把她打發去了後廚,一呆便是五六年。”

江沫鳶嗯了一聲:“那看來都是巧合了。”

“百裏枕雪啊……”她幽幽歎了口氣:“竟覺野菜清粥美味,這讓我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