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答應舒琳的我沒做到,我仍舊一夜未睡。掛了奚錦承電話後,我又接到警察半夜打來的電話,他們查到蔣毅回國,晚上還在外麵超市看到過他,後來跟丟了,問我有沒有聯係到他,我心裏七上八下,否認了。
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狀態維持多久會崩潰,舒琳責罵了我幾句,說節目結束後讓我去醫院看看失眠症怎麽治,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在節目錄製之前,我在後台意外看到了奚錦承,時隔這麽多天近距離相見,我腦海裏第一瞬間冒出一個人影,一襲淺色衣袍,頭發向後束起,眉清目秀,豐標不凡。
我被腦海兀然冒出的這個記憶給震懾到,竟與他現在的形象一點都不突兀,這一刻,我很不想看到他,主持人一念名字,我急忙奔上台前。
整個錄製過程,主持人說了什麽我都沒注意聽,甚至問我問題我也是後知後覺,節目錄製中途被導演打斷幾次,原因不外乎都是我心不在焉,眼神飄忽無神。我不斷道歉,調整重來,但隻要圍繞著丞相兩個字眼時,我幾乎都把控不住自己,很多東西在腦海裏隨著這兩個字湧現出來,每一幕都讓我聯想到奚錦承,我控製不住,再也避無可避。
錄製再一次中斷,我揉著頭站在原地,後麵的電子屏幕上還播放著《丞相》的劇情片段,主持人剛問我的話,我現在才知道她問的是什麽,她問我為不為劇中女主最後的結局感到可憐。
可憐,我一直覺得可憐,但現在卻覺得活該。
舒琳見我情況不妙趕緊從旁邊跑上來。
“阿瑤,你怎麽了?”率先來到我前麵的不是舒琳,而是奚錦承,他滿臉擔憂焦急的神情看著我,而我現在真的不想看到他,因為一看到他,便忍不住將他跟腦海深處記憶的臉重合。
“舒琳。”我推開奚錦承,舒琳急忙上前扶住我。“我頭好疼。”
舒琳寬慰地拍了拍我肩膀,揚聲喊了句導演時,長歡急急忙忙從後台跑上來,遞給我手機。
“戚瑤姐,不好了,蔣醫生……蔣醫生……”
她急得說不清,我心像是被什麽扯了一下,七上八下,也顧不上頭疼,急忙搶過手機。
“喂?”一開口,我發現自己聲音竟然在顫抖,“蔣毅?”
“戚瑤。”他在那邊倒很平靜,“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什麽?”
“那天是我被嫉妒蒙蔽了心,不顧你的感受強行解封你的記憶,長歡都跟我說了,你過得很不好,對不起,我又一次傷害到了你,警察那我已經自首了,今天想最後跟你說幾句話。”
我在原地一個踉蹌幾乎站不穩。
“戚瑤,記憶的事我很後悔,但如果重新再來一次的話,我還是會那麽做的,你其實心裏已經清楚了不是嗎?不要逃避了,早在他背叛你的時候,你們就已經沒有可能了。我會得到我應有的懲罰,戚瑤,這個世界不能殺人,不說報仇,我隻求你忘了他好嗎?”
我眼眶一陣酸澀,一邊拿著手機跑下台一邊問:“蔣毅,你現在在哪,我去見你。”
“戚瑤,我時間不多,忘了他,重新生活,答應我好嗎?”
我急了,一邊攔住一輛計程車一邊吼道:“蔣毅,你快告訴我你現在在哪,我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你,你快告訴我你在哪!”
“我在家。”
“好,那你等我。”
我催促著司機,電話一直不敢掛。大概我哭得太狼狽,司機加快了車速,一路趕去蔣毅家。
我不得不承認我記起來了,什麽都記起來了,躲不了的終究躲不了。
我是戚國的六公主,七歲那年,和我戚國相鄰的蘭國送了一個質子到我戚國,皇宮許久沒有外臣來過,我帶上宮裏的婢女一起偷偷跑去城牆。那天遠遠看到一輛馬車從宮門駛入,接著從馬車上走下來一個人,距離太遠,我看不清,隻好又偷偷跑到大殿附近。
這回總算看清,那人長得真好,尤其一雙眼睛好看,可能看慣了戚國人的長相,那人又與眾不同,所以我一直盯著他。隻是他長得雖然很好,但沒什麽表情,低垂著眉目,讓人覺得他有些孤獨和難過。
他跟著公公進入了大殿,那裏我不能去,怕被父王發現。我回到宮中特意打聽了很多關於他的問題,比如為什麽蘭國要送他來,芷若告訴我說他們家在蘭國犯了罪,那時蘭國國勢不如戚國,為了兩國的友好,蘭帝便送了一個罪臣之子。雖說是罪臣之子,但他們家卻世代是功臣,我父王看在兩國友好的名頭上,沒什麽意見,便著人安排了一處府邸讓那人住下。
我後來又向人問了他的名字,才知道他叫奚錦承。我和蔣毅偷溜出宮遊玩時,屢次見到他府上的門關著,這讓我懷疑到底人在不在裏麵,正門進不去,於是我慫恿蔣毅帶我翻牆。
初次見麵,他一臉冷漠,甚至還將我和蔣毅趕出了門。生了一天氣,我又覺得他一個人在這可能是太孤單了,畢竟這麽小就背井離鄉,又沒人和他玩,我在宮裏也沒有其他人和我玩,我隻有蔣毅,想著想著,我有些同情奚錦承,我這人挺固執,他趕我,我就偏不走,直到許久後,他終於不再趕我了。
為了表示友好,我帶他進宮,四處遊玩,從最初我和蔣毅兩個人到三個人,他也跟我講了很多蘭國的事,看得出他很想回蘭國,想證明清白,出於朋友的道義,我暗中悄悄幫他。
十年來我們形影不離,以至於我總忘記他是蘭國人,也許也是我下意識希望他能是戚國人,隻有每次我幫他譴人送信回蘭國時,才醒悟這一點。春夏秋冬往複循環,好在不負努力,他終於收集到證據洗刷了家族的冤屈甚至推翻幕後黑手的勢力。
像蔣毅家族世代守護我戚國皇族一樣,奚錦承說他們家世代輔助帝王。我一直希望天下太平,奚錦承說他也希望,雖然我和他是兩國人,但有著共同的心願,我覺得兩國也一定會這樣和平友好地相處下去,畢竟我父王也不希望戚國百姓受戰火紛爭之苦。
我不知道十年的時光,我究竟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奚錦承的,隻是在我滿腦子都是他,為他輾轉難眠了十幾個夜晚後,我決定向他表明心意。畢竟他長得很好看,每次出去玩,旁邊的姑娘總是要多看他幾眼,我怕我下手晚了他就跑了,隻是那天我有勇氣說出來,卻沒勇氣聽答案,我轉身一溜煙跑了。
我回宮後挺後悔的,甚至幾個月後,我更後悔,因為蘭國傳來消息,蘭帝要親自接奚錦承回去。我一直沒想過要和奚錦承分開,那年寒冬,大雪下的那日,蘭帝來了,我整天鎖在寢殿,不見奚錦承,不想見任何人,蘭國離戚國好遠,山高水長,我想父王縱容我翻牆出宮,肯定不會縱容我溜到千裏之外的蘭國,我難過死了。
後來奚錦承找到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宮裏的婢女找他來的,他臨走前來到我寢殿,在答應每天給我寫信後,我才擦了擦眼淚,換了身衣服送他出宮。
雪很厚,踩在腳下發出陣陣聲響,我吸著鼻子,忍著眼眶的淚,真想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奚錦承這時突然停下,沒征兆地向我湊來,接著我唇上覆上一個溫熱濕濡的東西,我大腦一空,心跳失了往常的頻率。
那天我悲喜交加,難過他離開我,卻高興他也喜歡我。我每天盯著桌上的那枝梅花發呆,那是他離開那天送我的,還答應娶我。
和他分開的日子,我們每天書信聯係,他大概白天忙著政務,每次都是說晚上做了些什麽。每次當他說想我,我都好想立馬飛到他身邊,我也好想他。
宮裏的公主陸續出嫁,父王催了我幾次,我都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花開花謝,我和奚錦承不覺間已經好久沒見麵了,但我還是能記得他的樣子,不知道他記不記得我?我整天在想他到底什麽時候來娶我呢?想著想著,我終於忍不住問了,後來他在書信中回答我——很快。
我一直相信他。沒過多久,他沒食言果真來提親了。蘭帝親自修書一封過來,我欣喜不已,催促著父王趕緊答應,母後佯裝責罵我不矜持,卻在答應後又親自幫我準備嫁衣。兩國習俗禮儀不同,我做不了什麽,唯一做的是期盼等待著出嫁的日子。
我以為我會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然而某天晚上我被人從睡夢中叫醒。我睜眼,是個陌生的男人,我大叫一聲,他堵住我的嘴,說了很多話,但我無暇去聽,我不跟他走,不相信他說的,我推開他,他卻仍然上來拽我,推搡間,蔣毅破門而盡,兩人打鬥一番,那人負傷逃走,我慌亂地看著蔣毅,他帶著我快速出了門,讓我逃走。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蔣毅告訴我說這場婚姻是陰謀,蘭帝借用聯姻當噱頭,汙蔑我戚國蓄意挑事,率先出兵,如今三十萬大軍已兵臨城下,而主帥是戚國的丞相,奚錦承。
我心狠狠一頓,像是從天上墜入深淵。我不相信,但蔣毅也不可能騙我,我執意不走,我掙脫他往宮外城牆奔去想去證實,但是越往前,兵刃相接的聲音越發清晰,我感覺渾身血液都漸漸冷滯下來,我掐了自己一把,很疼,這不是夢。
我跑到城牆上,宮外護城河池那端,奚錦承坐在馬匹上,我瞬間像是墜入無盡的深淵。我看著他,心陣陣抽痛,他也看到了我,目光朝我看來,我們已經很久沒見了,再相見卻是這副模樣,原來他都當上一國丞相了。我既企盼又絕望地看著他,多麽希望這一刻是假的。
身後蔣毅這時驚慌失措地大喊了我一聲,我下意識回頭,眼前一閃,被這一幕嚇得張大了嘴。蔣毅擋在我麵前替我受了一刀,鮮血噴湧而出,我手上一片鮮紅,血不斷流出,溫熱又濕濡。我痛哭出聲,眼淚像決堤的河水阻攔不住,視野一片模糊,我看不清蔣毅的臉,刀劍廝殺的聲音也讓我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是我害了蔣毅,他從小就保護我。我抹幹眼淚,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越來越不安,越來越慌亂痛苦,現在戚國國滅,蔣毅也要離開我了。那個殺蔣毅的人拿著刀一步步向我走來,我知道他也要對我動手,我喝止住他,我說不用他動手,我自己來。
我害怕離別和死亡,但這一刻卻對人世再也沒有了什麽眷戀,我翻身站上城牆,奚錦承下了馬,我閉上眼不再看他,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水下一瞬間淹沒了我,我逐漸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便是我對這個世界輪回最初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