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澤鳴望著台上的動靜, 僵硬地立在原地。
牡丹魚片上台時,他還能保持著微笑。造型菜是有自身短板的,他不認為一道造型菜適合在這種比賽中上場, 何況薑瓷的製作時間還非常緊急。
他看到王宗軒的神色,就知道對方也是這麽想的。
然而,隨著評委們開始品嚐,旁邊的助手整個人都迷幻了:“他們怎麽是這個表情?”
“那魚片為了造型才炸成那樣, 能好吃嗎?”
“不對, 她來得及做嗎?這麽些魚片,至少得花上兩小時吧,她哪來的時間!”
助手喋喋不休, 控製不住地驚歎。趙澤鳴捏緊拳頭,語氣低沉:“閉嘴。”
助手意外地望向趙澤鳴, 對方情緒總是很平穩,他還從沒從趙澤鳴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趙澤鳴:“安靜點,可能會拍到。”
“哦哦。”助手點點頭,不再多言。
趙澤鳴繼續觀看。
相對於花功夫的牡丹魚片,第二道上場的牛肋炙就粗獷了很多,似乎隻進行了調味和炙烤。
趙澤鳴捏緊的拳頭微微放鬆。
或許是因為她的時間變緊張了,沒辦法對牛肋肉進行更精細的處理。
這樣的烤肉,隨便一做就能達到普通好吃的程度,但距離頂級美味, 裏頭的學問卻大了。
和同樣作為肉菜的三套鴨相比, 孰優孰劣, 哪道更能體現廚藝, 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然而, 評委們的反應出乎他的預料。
大家神情中的驚喜和品嚐牡丹魚片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看起來簡簡單單的烤肉,也讓這些見多識廣的大師傅們不淡定了。
直播前的觀眾看到了同樣的畫麵——
【薑薑到底做了什麽?那個評委好像都想衝下來跟她問話了!】
【中間那個評委的表情好震驚!癡呆.jpg】
【我第一次看見黃宗軒大師埋頭苦吃的樣子……0口0!】
觀眾席上,趙會長望著大屏幕,控製不住激動的心情:“薑老板的仙廚應該穩了吧……”
祁硯沒有接話,隻是默默望著賽場前的大屏幕,目光柔和。
手機傳來震動,祁硯看到來電人,接通。
祁硯:“見到呂立了?”
“是的,這位呂大師還挺可憐,病得比米婷還狠。”葉宏亮回答道,“我找到他前老板打聽了一下,聽說他兒子這兩年欠了巨債,生活挺困難的,還找那老板借過錢,也不知怎麽這次有閑情逸致到B市來看大賽。”
祁硯抬眸,望向賽場上的少女。
或許不是閑情逸致。
沉默片刻,祁硯道:“先找米婷昨晚用過的食材,看看是這位呂大師從哪兒弄來的。”
……
牛肉炙獲得了評委們非常熱情的反饋。
這道菜是濃香型的,主持人站在台上,聞味兒就聞得熏熏然了。一位評委在看到主持人過於期待的目光之後,猶豫了一下,遞過去一塊牛肋肉讓他品嚐。
主持人吃完一口,滿臉漲得通紅,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動。
“這就是‘仙廚’的水平?!”主持人喃喃道,“極品牛肉也沒少吃,怎麽就沒這個味兒呢?難道我這輩子都沒吃過好牛肉嗎?”
“那區別大了!”旁邊的評委道,“從香料和炙烤的方法上,薑廚做的這道菜都和西式牛排相當不同,當然和你平常吃的滋味不一樣。”
“這牛肉選的就是本土的魯西黃牛肉,肌肉纖維裏油脂均勻豐富,肉質細嫩鮮美。調味也用了傳統的香料搭配,幹紅椒、桂皮、八角、花椒、豆瓣的香氣,在烤之前就進到肉裏去了,還沒開火,你就能聞到香味兒。”
“最迷人的是這個辛香氣,辛而不辣,濃香逼人,喜歡煙熏口味的根本逃不脫它的**。”評委一邊說著,神情變得陶醉。
而聽到了評委描述的觀眾們,更加難耐,一時間,重重疊疊的彈幕堆滿了屏幕,連直播都變得卡頓。
主持人好半天才回過神,看到拍攝導演瘋狂的表情後,打了個激靈,趕緊道:“薑廚的第三道菜是道素菜,野蔬卷。”
又是一道名字直白,造型簡單的菜肴。
光潔的磁盤上,斜斜地排了一列翡翠色的素卷。腐皮薄得透明,仿佛一層輕紗將內裏的野蔬裹住,外麵澆著滾燙的上湯。野蔬卷一半泡在湯裏,一半露在外邊,湯汁還騰騰冒著熱汽。
一片綠意中,點綴著金紅色的火腿碎,以及鮮紅的枸杞粒。
評委們稍稍放鬆心情,在經曆了牡丹魚片和牛肉炙的驚豔後,眼前這道野蔬卷對他們來說剛剛好。
按照中餐飲食習慣,嚐過大魚大肉之後,需要一些清新的蔬菜來進行調和。
評委們各自夾起一根野蔬卷。
與前兩道菜不同,野蔬卷的氣味是清新的山野香味,讓人一嗅便仿佛置身於草野中……天朗氣清,陽光明媚,野菜在雨水的潤澤下,從泥土地裏頑強地鑽出,勃勃生長。
走在這樣的山野裏,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生活的疲憊與煩躁一掃而空,麻木的感受力重新複蘇,人的知覺變得敏感,似乎連味覺也更加銳利。
咬開腐皮,最先流出的是包含野菜滋味的上湯湯汁。
馬蘭頭的菊香浸到湯汁裏,柔和地隨著食道滑下,野菜被切成小段,經過充分的蒸製,已經變得濕潤軟爛,吐息間,淺淡的菊香緩緩彌散……
緊接著,牙齒咬到了山筍的碎粒,野生小山筍鮮味突出,筍粒吸飽了湯汁,清新的筍香中又帶著火腿的鹹香……
繼續咀嚼,榆耳飽滿豐美,藕尖脆嫩清甜,間或咬到的蕨菜滑潤鮮美,數種滋味被融洽地調和了在一起。
明明是素菜,香氣卻一點不必方才的大菜寡淡,反而讓人美得醺醺然的,一口接連一口,根本停不下來。
評委們陶醉地閉上了眼睛,明明快到晚秋,他們卻似乎在這一口的滋味中,突然被拉回了開春時分,四周連空氣都依稀染上了綠意……
評委們的表情將野蔬卷的美味都傳達到了觀眾心中——
【看了這麽久,評委們的表情全場就這幾分鍾最生動了……】
【所以到底有多好吃啊?我根本想象不到TTATT!】
【給個準話吧,楓前館上不上這幾個菜?我就不信我天天搶號都碰不上一次運氣!】
【咬著我嘴裏的水煮大白菜落淚了QAQ】
【全都是村裏能搞到的野菜!愛了!啊啊啊我也要試試做這個!】
終於到了最後一道菜肴。
“接下來,是薑廚最後的一道菜——雞豆花!”主持人熱情洋溢地介紹道。
桌上,一排瓷碗一字排開,內胎瓷白瑩潤,外飾細膩的青花紋路。每個瓷碗中都裝盛著清澈透明、淺淡近乎無色的清雞湯。
雞湯經過良好的保溫,溫熱適口,從側麵看,嫋嫋白汽如仙霧般從碗中升起。而從正麵看,隻見雞湯中臥著豆花似的雞蓉,白皙輕盈,如雲如霧。
整道菜色彩最濃烈的部分,便是“豆花”之上點著的兩顆紅枸杞。
淡琥珀色的雞湯、潔白的“豆花”、鮮紅的枸杞。
整道菜似乎隻由這三樣組成,看起來可以說是清淡簡單。
然而,隻要見過薑瓷製作過程的,便知道此菜成菜之難,不亞於另外三道,甚至工序比牡丹魚片還要複雜。
為了達到足夠的香味,薑瓷總共用不同的肉末骨碎掃了五遍湯,原料精華俱都融進湯中,此時湯水看似清淡無色,但其濃香已經彌散到了整個評委席間,主持人都不由得露出陶醉的表情。
此外,用於製作“豆花”的雞蓉,也很花了一番功夫。雞蓉必須細細打碎,不留一絲筋膜,再經曆過篩、攪打等工序,加入蛋清和水分,直到肉塊變成一灘細膩順滑的肉泥。
這樣做出來的肉蓉,才能在湯水中緩緩凝固成鬆散的“豆花”形狀,如行雲漂浮在清湯裏,既有嫩豆腐的外形和鬆軟無比的口感,又帶著濃鬱鮮美的肉味。
主持人對這道名菜顯然有所了解,他也注意到了薑瓷所花的功夫,簡單一講,直播裏便饞哭了一片。
【這玩意就跟開水白菜差不多吧?功夫都在底下,看著很寡淡,吃起來能美死個人。】
【我隻關心一點,楓前館裏會上嗎?】
【我速速去找附近的川菜館子解饞,午飯時真不能看這個!】
【嗚嗚嗚嗚,我也好想吃好想吃,這輩子來不及了,下輩子能當仙廚評委嗎?】
台上,評委們拿起瓷勺,專注地從碗中盛起雞湯,飲下。
溫和熱湯進入口腔的刹那,濃鬱醇厚的鮮美滋味便席卷了味覺,老母雞、老公鴨、豬大骨、上好的金華火腿,食材本身的鮮美在燉煮中緩緩析進湯中,數小時慢燉功夫凝練出的美味,為的正是這一刻的爆發!
香醇、鮮美、溫潤、暖和,這熨帖醇厚的滋味,讓人骨頭都酥了,像遊船回到了港灣,像候鳥日暮歸巢,評委們舒適得眉目都舒展開了。
不是那種偶然一嚐的驚豔,而是願意長長久久地吃下去的美味。
再嚐——
勺子下挖,盛起半勺潔白的雞豆花。雞蓉蓬鬆細膩,在湯中連成鬆散的一塊,輕輕一挖便像棉花糖被撕下一塊來。
放入口中,輕抿,雞豆花的口感柔嫩得不可思議,像是一朵雲在嘴裏化開。潔白的雞蓉並不寡淡,而是飽飽鎖入了濃香的雞湯,經過調味,火腿的鹹香、大骨的葷香,俱都滲進肉蓉之中,滿口濃香,美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這一刻,評委席上的聲音都止息了,仿佛進入什麽真空地帶。
每一位評委,都輕緩地品味著口腔裏驚豔的滋味。
雞豆花的香太過玄妙,似乎哪怕一點分心,都會讓他們漏掉這美味的一部分。而且這股濃香似乎有著強大的力量,明明滋味醇和,刺激性不強,香味卻濃烈地順著口鼻四溢,讓人整個大腦似乎都隻剩下味覺傳來的信號。
十數秒的安靜過後,評委席上終於爆發出聲音——
“!!!”
“這、這是雞豆花?!”
“怎麽做到的?!”
黃宗軒輕輕咂巴嘴唇,品味著嘴裏的湯水,嘴唇因為澎湃的心緒,不住地抖動著:“這、這滋味……”
鄭昆看他,似乎也有了同感,目光柔和:“是想到什麽了嗎?”
黃宗軒點頭,在場的評委裏,他和鄭昆是同一輩的,在他們年輕時,一同嚐過當年名廚的佳肴。
“我師傅善做川菜,當年他做出的雞豆花,能讓人在城裏排隊三日。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雞豆花,也是這道菜,讓我決定無論如何要跟他學。”
黃宗軒渾濁的目光裏帶上了久遠的回憶,他的聲音蒼老而輕緩,帶著令人動容的懷念。
“此後,我研習了數十年,終於是做出一手好菜。然而卻總覺得自己對比師傅,差了那麽一步。自他仙逝以後,我更未曾嚐過如此滋味的雞豆花了。”
“是,我記得嚴師傅做出的滋味,那味道能讓人記一輩子。”鄭昆的目光中也流露出懷念。
那是他們無法回去的過去,食物能留下記憶,當做出食物的人走了,這份記憶也會漸漸消逝。
“不好意思,失態了。”黃宗軒閉上眼睛,平複了一下心情,把話題轉回現場上。
“薑廚手下這道雞豆花的滋味,與我師傅不盡相同。但那美味醇和的感受,我沒在第三人手下嚐到過。甚至,我自己做的,也差了那麽一口氣。”
“可以說,在這道菜上,薑廚絕對勝過了我這個評委。”
黃宗軒此話一出,場上嘩然。
在大家看來,黃宗軒不一定是全場最會品的人,但幾乎就是全場技藝最高的大廚!
他這麽說,豈不是指……眼下這個二十幾的小姑娘,還更勝於他?!
怎麽可能?
可是又為什麽不可能。這道菜大家已經嚐過了,嚐過以後就說不出“不”字,真的能有人做出比這好吃的雞豆花嗎?這個問題比上一個還難解答。
場上一片細碎的討論聲,主持人都愣了一下,一時不知道怎麽接話,其實半邊腦子還下意識地記掛著那道雞豆花的滋味,饞得難耐。
場下,聽清了王宗軒的話語,趙澤鳴臉色刷的變得蒼白。
……
看到評委們的神情,場下的參賽者心中已有預感。
二十分鍾後,偌大的場館再次陷入寂靜,燈光暗下,隻剩下一束追光從場館的盡頭一路遠遠地掃來,伴隨著愈發激昂的鼓點,打在前方的大屏幕上。
一片黑暗中,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終於到了最後的時刻,接下來,我們將公布本屆‘仙廚’決賽,所有選手的得分!”
此刻,所有人屏息凝神。
“第十二名,劉青民,四道菜品帶子上朝、禦筆猴頭、四喜魚卷、燴烏魚蛋湯,總分87.25分。”
“第十一名,何楚,四道菜品紅燒臭鱖魚、黃山燉鴿、一品鍋、虎皮毛豆腐,總分88.79分。”
“第十位,梁鳴……”
隨著主持人一名一名公布,台下的參賽者表情瞬息萬變。
感慨的、緊張的、僥幸的、狂喜的……每個人既都盼著,再晚一點、再晚一點念到自己的名字。
“第七名,洪朗,四道菜品金湯海參、紅燒牛尾、牡丹燕菜、竹筍肝膏湯……”
“第六名……”
打分在大屏幕上顯示出來,洪朗盯著那僅差的一名,目眥欲裂。時隔四年,他和“仙廚”失之交臂了。
“第五名……”
“第四名……”
隨著第四名的獲得者塵埃落定,場上隻剩下三人還沒獲得名次了。
全場的視線,包括直播前所有觀眾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未獲名次的人身上。
薑瓷仰頭專注地望著前方的大屏幕,表情上看不出緊不緊張。
趙澤鳴也是同樣,溫文的臉龐上笑容消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額角有汗水滲出。
另一位幹瘦的廚師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用顫抖的雙手捂住了臉龐。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恭喜獲得本次‘仙廚’的前三甲!”主持人情緒激昂地道,“第三名,陶東大廚!四道菜品……”
幹瘦廚師猛地放下雙手,臉上表情似哭似笑,半晌後被自己狂喜的助手抱住。
“第二名,趙澤鳴!四道菜品花雕熟醉蟹、三套鴨、雞茸金絲筍、佛跳牆,總分96.21分。”
趙澤鳴呆立在原地,表情震驚又茫然,任由追光打在自己身上,停頓了幾秒,才僵硬地對著眼前的鏡頭笑了笑。
最後時刻到來——
“恭喜本屆仙廚第一名的獲得者,薑瓷!四道菜品牡丹魚片、牛肉炙、野蔬卷、雞豆花,總分99.78分!完美!”
追光一搖,白亮的光束映亮薑瓷所在的工作區。
所有的視線一瞬間集中在她的身上。
在眾人目光交匯處,薑瓷仰頭望向評委席上的大屏幕,唇角帶笑,神色中是毫無隱藏的純粹的喜悅。
仙廚大賽最亮眼的畫麵便定格在此處。
同一時間,這幅畫麵通過網線傳遞到世界各處,五顏六色的彈幕飛快地刷過屏幕,直至將薑瓷、將整個畫麵都覆蓋住。
【恭喜薑薑!!!】
【太難以置信了,我關注的美食教程UP主居然是仙廚第一?!?!】
【啊啊啊啊啊!薑老板好棒!!!楓前館擴大點好伐???】
【太強了太強了,這是什麽神級廚藝!】
楓前館,短暫的寧靜後,爆發出歡呼——
“我、我沒看錯?”
“薑老板贏了!!!”
觀眾席上。
趙會長愣愣地望著屏幕,半晌沒有回神。
繼A省廚界多年未出“仙廚”以後,今年不僅出現了……還一舉奪魁。
而祁硯則遙遙望向場中屏幕,神色並無意外,眸光盡是溫柔。
作者有話說:
接近尾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