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明斷然：“大哥，你看，秀玲都同意了，所以，我當著大家說定了，這錢我不要。而且，你也很難，打拚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有點基礎，還被人黑，我們也幫不了你什麽，但是，以後，我們也盡量不再拖累你了。”
呂林笑笑。
說內心沒有安慰是假的——到處都是索取，有人退讓，總會令人好受一些。
呂媽一直摟著兩個孫子，不停地給他們零食吃，免得他們吵鬧不休。她好幾次想發言，但是，又不敢，最後，還是隻顧著大把大把拿零食給孫子們——這就是他們帶孩子的方式，隻要不哭，可以滿足他們的一切要求。
呂亮好幾次看向母親，幹咳，好像示意母親幫忙，呂媽沒法，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呂林，我有話想說……”
呂林對母親很客氣：“媽，你說。”
呂媽支支吾吾的：“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但是，又必須說，那個，唐小可昨天來了，但是，她不敢見你，所以，上禮之後就走了。怎麽說，她還是盡到了兒媳婦的情分……再說，你爸死之前也一再交代，一定要讓唐小可回家，不然，兩個孩子沒有媽……”
呂林聽著。
“唐小可的父母來隨禮，也是這個意思。他們也不希望兩個外孫沒有媽……”
唐小可跑了幾個月，先去大城市打工，但很快發現，除了最底端最辛苦的廠妹收銀員或者服務員，她找不到任何別的工作；又試圖找個大城市的有房有車的男人嫁了，可是，她發現，大城市不比農村——有房有車月薪一萬八千的男人都拽得二五八萬，見到稍微大一點的姑娘就“剩女”“剩女”的……而且，大城市的男人更現實，絕大多數人傾向於找門當戶對甚至遠超自己經濟地位的女子，以保住自己的中產階級地位，誰肯找唐小可這種一無所有的村妹？至於那些小市民家庭的男人就更別說了，更看不起唐小可這種外來妹——唐小可去相親過幾個男人，年齡大不說，月薪也低，而且和父母一起住在六七十平米的老房子裏——就這條件，男人還拽得很。
兜了一大圈，唐小可終於發現，大城市的妹子真的遠遠不如鄉下妹子吃得開——但吃得開的土壤，必須是鄉下，是一大批光棍的鄉下！
為了娶老婆，光棍和他的家人們會圍著你轉，可是，在大城市，這一套真的吃不開。
唐小可本人也並非什麽大美女，也沒有受過什麽好教育，所以，在大城市既無法憑借婚姻立足也沒法憑借本事立足，於是，隻好回去。
回去後，又在娘家做了一段時間直播或者視頻，但是，都徒勞無功，賺不到錢。
時間久了，娘家的弟媳婦意見就很大了，天天指桑罵槐，說來說去就是哪有嫁出去的女又跑回娘家混吃混喝的道理？你別在家裏礙眼了。然後呢，你這個大姑姐不是離婚了嗎？你改嫁吧，大批光棍等著，還可以再給家裏掙一筆彩禮錢。
弟媳婦一心想掙大姑姐一筆彩禮錢，到處托人給唐小可說媒。可唐小可在周圍名聲很大，都知道是呂林的弟媳婦而且欠過高利貸，且離婚有兩個兒子，所以，好一些的人家肯定不願意。普通男人倒多的是願意的，但唐小可又不願意——這些男人一看就家窮人醜，父母勉強修一座房子一輛廉價車已經負債累累，要想過富足的日子，簡直難如登天。而且，這兩年，搬磚也不那麽好掙錢了，許多小夥子壓根就在家裏啃老。
選來選去，沒得任何理想對象。
隻好又把目光放在呂亮身上。
好在呂亮一屁股債，人又老實，當然沒可能那麽快再婚。
唐小可又想複婚了，所以，蠢蠢欲動，當公公病重，她讓父母去探口風，得知大伯哥很可能替呂亮清賬，呂明也有心過戶房子時，她就忍不住了——有大房子，有錢拿，當然還是呂亮最好。
畢竟，以前她看不上呂亮在小麵館拿的一萬八千月薪，出去走一轉，才發現哪怕是大城市許多男人也才三五千，月薪八千以上的都少。
相比之下，呂亮竟然是自己認識的所有男人中（條件）最好的一個了！
更重要的是，她在娘家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弟媳婦就差拿棍子趕她了。而且身無分文，問父母要錢父母罵，問弟弟那更提也不敢提。
父母甚至覺得她丟人現眼，畢竟，鄰居都知道，你女兒以前嫁給呂家多麽嘚瑟，沾大伯哥的光吃喝不愁，現在被趕出來了，看你怎麽嘚瑟。
所以，就更容不下她了。
父母直接明說：你快點滾蛋，要麽找呂亮複婚，要麽趕緊找個男人嫁了再拿一筆彩禮回來——其實，她的父母更傾向於後者，女兒過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父母可以再得一筆錢。
矛盾的徹底爆發，在於弟媳婦的一個娘家人介紹了一個老光棍給她，老光棍家許諾可以出18萬彩禮。弟媳婦和全家人都歡欣鼓舞，一定要把唐小可嫁出去。唐小可一看，老光棍居然還是個瘸子，當然堅決不同意。為此，弟媳婦撕破臉跟她吵架，唐小可也是個悍婦，吵著吵著，打起來。弟弟上前拉偏架，父親為了安撫兒媳婦直接扇了唐小可幾嘴巴，當即把唐小可嘴巴都打歪了。
唐小可心惶惶，徹底明白：對於鄉下女人來說，真的是娘家不是家。
她更不願意再掙一筆彩禮給弟媳婦（這個仇人）——拚命，都不得給她一毛。
這時候，才明白，呂林呂明兄弟，比起自己的一家人，簡直就跟天使一樣了。至少，自己作天作地，他們兄弟從未如此欺辱過自己。
她厚著臉皮，想複婚。
她天天給呂亮發信息，苦苦哀求，又天天給兩個兒子視頻——看到兩個兒子在寬敞的縣城商品房裏跑來跑去，再看看自己的處境，簡直忍不住悲從中來。
呂媽見她哭幾場，心就軟了。
呂亮當然也巴不得複婚。
可是，他又不敢做主，隻好看大哥。
呂林心知肚明，所以，轉向呂亮：“呂亮，你怎麽說？”
呂亮漲紅了臉：“我……我不知道，大哥，你……你說怎麽辦？”
父親在聽父親的，和老婆一起聽老婆的，現在，他問大哥怎麽辦……
呂林其實打心眼覺得唐小可這種女人，簡直不如不娶。看看兩個兄弟的對比吧，當初起點其實一樣，可呂明的妻子不賭博不虛榮，踏踏實實，於是，一家人蒸蒸日上；而呂亮，房子敗光，還欠下幾百萬外債。
妻子（母親）一壞壞三代。
可是，也不能光怪唐小可，畢竟，自己的兄弟也就這樣。
呂林暗歎，竟然無話可說，隻緩緩地：“唐小可人品不端，她的家人也都不是善茬。所以，呂亮你也先別著急，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小可給我賭咒發誓，隻要複婚，她再也不回娘家了……她已經恨透了她的娘家……”
呂林隻能苦笑。
這種事情，外人真的拿不了他的主意。
他隻說：“就算日後唐小可回來，你也得好好約束她，不能再任她胡作非為了。”
呂亮見大哥鬆口，很是高興：“謝謝大哥，謝謝大哥，我等大哥說什麽時候可以讓她回來，我再讓她回來……”
呂林：“……”
一大家子的瑣碎事情終於安排好了。
呂媽和秀玲在廚房做飯，呂亮在一邊玩手機，呂明帶孩子。
呂林獨自出去透透氣。
他一個人站在花椒樹下極目遠眺。
起伏的丘陵，重重疊疊的小山樹木，高高低低的田野，蠢笨憨厚的大肥鵝……當你遠距離審視鄉村的時候，你會帶著一種驚歎般的欣賞。
可是，你不能精細化審視——當你常年累月住下來，你才知道，任何地方都絕非桃源。
故鄉，其實，隻存在於每個人被時間美顏的回憶裏。
時間久了，你忘記了它的種種缺點，隻記得它的蔬菜瓜果牛羊成群。
“大哥……”
他回頭，看到走出來的呂明。
他低聲道：“呂明，我另外給你買一套房子。”
呂明摸摸頭，嘿嘿一笑：“大哥，你給了我商鋪麵館，我一輩子都有得吃，哪裏還需要你幫我？”
麵館的鋪子，是買下來的，寫的呂明的名字。所以，呂老頭得知後，才千方百計要弄到孫子名下——畢竟，在普通人看來，一鋪養三代。
這種傳家寶，怎麽能給孫女呢。
當然，從今往後，呂老頭都沒機會了。
“秀玲也是勤快人，我和她一起好好經營，我們的房貸也不高。就算再買房子，自己存幾年也足夠了，哪裏還需要大哥你給錢？大哥，你放心，我一毛錢都不需要你的了。”
呂明很欣慰。
兄弟能徹底自力更生，當然最好。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倒是大哥你一個人在外麵打拚，一定要更注意身體，上次他們黑你……”
呂明不知道怎麽說，那時候，全網鋪天蓋地黑呂林，還受傷，他們在家裏真是心驚膽戰，又幫不上忙。
“大哥，你沒危險吧？我看到那個胡主任被抓了。”
呂林吸一口氣：“是的，她被抓了，我以後再也沒有危險了。”
呂明如釋重負。
他搓著手，嘿嘿一笑，再也沒有說什麽。
可是，他終究還是沒有忍住，低聲道：“大哥，蠻蠻姐為什麽沒有回來？”
肖蠻蠻！
每個人都在問肖蠻蠻。
每個人都以為，他和她！
呂林竟然不知道怎麽回答，也無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