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靈棚門口。
那是年輕人。
他身後,還有七八名年輕人。
他不知道在靈棚旁邊已經聽了多久,將眾人的爭吵了解得差不多了。
眾目睽睽之下,他大步走過去,對著正中肖嘉明的遺像行了跪拜的大禮,然後,才慢慢站起來。
整個動作,一氣嗬成。
然後,才走到那冬母女麵前,滿臉歉意:
“很抱歉,我之前一直在外地,聽聞噩耗才連夜趕回來,幸好還能趕上送嶽父最後一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望著他。
肖蠻蠻和那冬也是目瞪口呆。
好一會兒,肖老太忽然試探性地:“蠻蠻,這是你男朋友?”
肖嘉水:“蠻蠻,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你有男朋友?”
年輕人淡淡地掃了一圈眾人,又對二老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緩緩地:“既然嶽父生前留有遺囑,那就一切按照遺囑辦理。各位親友的吊唁已經結束,好意我們也已經心領,剩下的一切,我會陪同蠻蠻全部完成……”
好了,不勞你們費心了,各位可以滾蛋了!
這個年輕人長身玉立,長得特別好,眾人甚至覺得他有點兒眼熟,看起來像某個明星。
長得好,說話就好聽。
長得好,你就不好意思馬上跟他翻臉。
當然,更主要的是,他身後還有七八個年輕人,一個個都很健壯,垂手而立,也不講話,但氣場很明顯:我們都很能打!
肖嘉河父子三人再加上肖老頭以及肖嘉水的兒子女婿(雖然這兩個人確定不會動手),但是,這麽多男丁,也足以威懾那冬母女了——肖嘉河本來就意在告誡那冬:既然老大死了,就更輪不到你說話了。你不服氣是吧?但是,誰叫你沒有兒子呢?沒有兒子,你活該!
民間的宗法製,向來就吃這一套。
誰兒子多,誰力氣大,誰就可以在家族中橫著走。
可現在,看看對方忽然也來了七八個壯小夥,這一下,肖嘉河頓覺大事不妙了。
他冷笑一聲:“你隻不過是肖蠻蠻的男朋友,你算老幾?我們肖家的事情,曾幾何時輪到你說話了?”
劉娜:“是啊,女婿不過是外人。外姓人有什麽資格插手我們肖家的事情?再說,隻是男朋友而已,是不是女婿還打個問號,你有什麽資格多話?”
年輕人還是和顏悅色:“一個女婿半個兒!如果女婿沒資格,那你做兒媳婦的哪來的資格多話?你不也是外人?”
劉娜:“……”
肖老頭提起拐杖(但不敢揮舞了),咆哮一聲:“我管你是誰,你趕緊滾開,肖家容不得你多話……”
肖老太(見對方人多勢眾),也有點怯了,急忙道:“你既然是蠻蠻的男朋友,你就更應該懂道理,自古以來哪有女孩子端靈的?有兒子的都是兒子,沒有兒子靠侄子,女孩子端靈真的不好啊……”
劉娜:“女孩子端靈,不但危及娘家兄弟,婆家人也一輩子不利,嘿嘿,你以為對你是什麽好事?首先受害的就是你家人!”
年輕人不以為然:“這都9102年了,還是收起這套騙人的鬼把戲吧。古代不讓女子端靈,實際上是因為許多人想吃絕戶,因為誰端靈誰就繼承遺產,有兒子的人家虎視眈眈族人的遺傳,所以編派這麽一套鬼話。若是女子可以端靈,遺產就沒他們的份兒了!後來的人,為了自己的利益,以訛傳訛,當成教條!可說來說去,不就是為了錢嗎?要是沒有錢,你看誰爭著端靈?鄉村多少孤寡老人死在家裏十天半月也無人得知,就因為沒錢,他們的子侄誰會去爭著給他們端靈了?”
眾人:“……”
那冬忽然笑起來:“是啊!要是老肖一分錢遺產都沒有,你們會跑來端靈?可能躲都躲不及!”
是的,對自己有利的“傳統”,那就一定要維護!若是他人敢於反對,那就——揍他!
肖嘉河父子當然就是這個打算,尤其是肖老頭,好幾次都忍不住要揮舞拐杖猛揍一頓那冬這個“悍婦”了。
可現在,他瞪大眼睛,死死握著拐杖,不敢動手!
肖嘉河也又氣又惱,本來千算萬算,那冬母女是沒有什麽“外援”的——那冬的父母已經去世,娘家隻有一個姐姐,遠嫁外省!
孤女寡母,打官司上法庭又很麻煩程序也繁多,普通人根本受不起這種折騰,往往會選擇吃點虧算了。
眼看著就可以把“端靈”這事強行解決,沒想到,半路殺出這麽一個“女婿”。
偏偏那年輕人還得理不饒人:“這世界上有許多鬼話不值一駁,比如大年三十女子不能在娘家過年!在娘家過年怎麽了?現在大城市許多女子都在娘家過年,他們的娘家不照樣好好的?該有錢的繼續有錢,沒見任何不好!反倒是窮鄉僻壤,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出嫁後,一輩子沒在娘家過過年三十,可娘家該窮的照樣窮,娘家兄弟該娶不到老婆的照樣娶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肖嘉河臉上:“在大城市長大的男人,還受過教育,其實,你本人早就不相信這套鬼話了,對不對?但是,因為想覬覦你大哥的遺產,所以,你比誰都激動,還說什麽侄女端靈對她的婆家不好!你不覺得這聽起來很可笑嗎?再退一萬步講,就算女子真的端靈不便,那不還有女婿嗎?女婿半個兒,怎麽都比侄子這種外人強多了,是不是?”
肖嘉河忍無可忍,一拳就揮了過來:“該死的雜種,哪有你多話的份兒……”
年輕人急忙後退,他旁邊的兩個小夥子一下架住了肖嘉河,往後一推,肖嘉河蹭蹭地後退好幾步。
肖威兄弟見父親吃虧,馬上就要動手,肖老頭也舉起拐杖。
年輕人大喝一聲:“住手……”
那冬也厲聲道:“肖嘉明死了,你們也想陪著他一起死嗎?”
肖嘉水一家人拚命拉住肖老頭和肖嘉河父子,低聲道:“有話好說,別動手別動手……人家那麽多人,你們打不贏……”
你們打不贏——這才是關鍵!
肖威兄弟都是弱雞,肖老頭年邁,就肖嘉河一個壯年。
對付兩個女人當然不在話下,可要對付七八個壯漢,這?
肖家幾個男丁隻好住手。
一個個怒目而視,卻又無可奈何。
那冬:“肖嘉明的遺囑寫得清清楚楚,除了拆遷房之外的現金遺產,二老和肖蠻蠻一人一半!這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遺囑,所以,我們就按照遺囑來!”
肖嘉水:“算了算了,既然有遺囑,那就按照遺囑來……”
肖嘉水的老公:“就按照遺囑吧,畢竟,嘉明屍骨未寒,這樣鬧起來也很難看,不如讓他先入土為安……”
那冬也看著二老:“遺囑上該你們的,一分錢不會少你們的。二老也一大把年紀了,肖蠻蠻對你們怎麽樣,你們心裏也該有點數,非要逼人太甚,斷絕血親,那我們也隻好奉陪到底了!”
年輕人也笑笑,抬起手,無聲無息地:各位滾蛋吧,再待下去真的不合適了!
肖老頭破口大罵:“那冬,你不要仗著你女婿就仗勢欺人……”
肖老太在一邊扯他的袖子,低聲道:“算了算了……就按照嘉明的遺囑好了……蠻蠻對我們還是可以……”
肖嘉河眼見兩個兒子拿遺產是不可能了,氣得掉頭就走,一邊走一邊破口大罵:“肖蠻蠻,你給我記住,以後你們死絕了也不要再找我們肖家人出馬……”
劉娜也拉了兩個兒子跟上去,一邊走一邊罵:“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真是丟光了我們肖家人的臉麵,還女子端靈?怎麽不上天?……”
老太扯著老頭的袖子:“算了,我們也走吧……沒意思……”
肖老頭氣咻咻地瞪著那冬:“就你這個悍婦最壞!你是這天下最壞的人……”
肖老太哭眼抹淚的:“唉……都是我們嘉明命苦,生前找這麽一個母老虎……死後竟然連自己的侄子端靈都不讓……真是肖家的大不幸啊……”
那冬沒有還口。
那冬隻是目送他倆蹣跚出去。
最後出去的是肖嘉水一家人。她一家人本質上是來打醬油或者做和事佬的,當然就沒有做得太難看。
肖嘉水試探性地:“蠻蠻,你自己端靈的話,也要好好送你父親上路!”
肖蠻蠻點點頭:“你們放心吧。”
肖嘉水一家人也走了,臨走的時候,隻是頻頻地看著那個忽然殺出來的“準女婿”。
一會兒功夫,諾大的靈棚忽然空****的。
這世界上,多少的祭祀出自真心?
肖蠻蠻一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實在是被這幾天的巨大變故徹底打懵了。
“小蠻蠻,很抱歉……權宜之計,不得不如此……”
她盯著他。
那冬也盯著他。
他苦笑一聲:“我在窮鄉僻壤長大,對於這一套爭奪家產的把戲早已司空見慣。我們那兒號稱吃絕戶,隻要沒有兒子的人家,死了都是侄子端靈,侄子繼承遺產,女子若敢反抗,絕對被暴揍,所以,大家都默認了這個江湖規矩(這套鬼話)……”
所以,他才帶了七八個人一起來。
這七八個壯漢就是“道理”!
半晌,肖蠻蠻長噓一口氣:“呂林,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