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可憤憤地，“好吧，你的私人房間我們不能動，那把閣樓也落鎖是幾個意思？難不成閣樓裏鎖著什麽值錢的不讓我們看？”
呂林居然點點頭：“裏麵的確鎖著值錢的東西。”
眾人：“……”
呂父：“裏麵就一些臘肉臘雞，哪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呂林不回應，不給鑰匙，又低下頭看賬本。
唐小可早已去打了B超，確認肚子裏是個男娃，所以，呂媽對她簡直百依百順，伺候得周周到到，平素裏，一家人也是看她臉色，當她皇太後。
之前已經碰了個釘子，現在又碰這麽大一個釘子，但覺委屈萬分，忽然哇的一聲就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抹眼淚：“我不過是想看看而已，大哥就這樣瞧不起人……現在有錢了，就不把我們放眼裏了……”
呂亮見老婆受了委屈，滿臉不悅之情，隻是一直忍著沒有爆發。
呂父眉頭緊皺，“呂林，你就把鑰匙給你媽，讓她們看看唄……”
呂林不動。
呂父也冒火了：“呂林，都是一家人，你這樣防賊一般是什麽意思？再說，這是大家的房子，可不是你一個人的！”
這是大家的房子——呂林忽然笑起來。
他還是不拿鑰匙：“幹淨房間有的是，就那兩個房間因為拍攝需要必須鎖著。”
唐小可哇哇地哭：“這難道不是呂家的宅基地嗎？難道不是呂家的老房子嗎？怎麽說，爸媽才是這房子的主人吧？現在我們簡直就像是寄人籬下，回家過個年都不自在了……我肚子裏，可是你們呂家的大孫子啊，讓大孫子瞧瞧自家的漂亮房子怎麽了？”
呂媽：“呂林，你就開一下閣樓嘛，閣樓有什麽看不得的？”
呂父：“這樣吧，呂林，我做主了，你把那個房間讓給小可母子住幾天。反正你也隻是回來拍攝時才偶爾住一下，又不是天天住這裏……”
呂林真的毛了：“你們要是覺得其他房間不好，可以回去！”
“回去？”唐小可尖聲道：“大哥這是趕我們走了？”
呂亮也滿臉怒容：“原來是把我們趕到縣城去，再也不讓回來了？”
呂父：“呂林，你什麽意思？我還活著，你就這態度了？”
唐小可：“呂家的宅基地，前院後山合起來幾畝地，可大哥給我們在縣城區區一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就想打發我們？敢情我們是被大哥算計了啊……”
呂亮：“誰不知道現在最值錢的是鄉下的房子和土地？大哥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幾個小錢便把我們趕走，自己獨享一切……”
唐小可：“大哥現在發達了，成名人了，在省城買大別墅都不是問題，何苦還跟我們爭奪不值錢的老家房子？”
呂林又笑起來。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對肖蠻蠻說：來，肖蠻蠻，我讓你看看，什麽是人心。
當初為了急於拿到縣城裏的商品房，一家子，幾乎是迫不及待。畢竟，縣城裏的兩套商品房，也花了兩百多萬。
要靠他們自己，一輩子都買不起。
現在好了，看到鄉下的房子裝修一新，漂漂亮亮，一個個又眼紅了。
呂林想，如果當初沒有堅持產權變更，那今年自己就別想在這裏直播了——
父母兄弟！
父母兄弟！
皇帝的兒子為了爭奪王位可以自相殘殺，百姓的兒子為了爭奪三分薄田又怎麽不可以打架鬥毆？
呂父：“呂林……”
呂林直接打斷了他：“今天你們連我的房間都要霸占，是不是明天就得把我趕出去了？”
一直惶然觀戰的呂明站起來，支支吾吾的：“空房間那麽多，你們為什麽非要去看大哥的房間？這合適嗎？而且，這是大哥的房子，客隨主便，哪有反客為主的道理？”
這一下，徹底捅了馬蜂窩了。
呂亮大怒：“大哥私下裏給了你不少好處，你馬上就向著他說話了……什麽叫反客為主？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我的家，現在，我怎麽成客人了？呂明，你說話注意點，修這套房子，我也出了錢的……”
唐小可也嚎哭不已：“呂亮初中畢業就去打工，我嫁給他的時候，他一分錢私房錢都沒有，掙的所有錢都修了這套房子……”
呂林：“那28萬的彩禮錢是哪裏來的？你們結婚花的十幾萬又是哪裏來的？”
唐小可答不上來，隻一個勁地哭：“外麵都說我嫁到你們呂家是命好，是享福的，誰知道我這麽受氣……大哥再發財也沒有我們的份兒，私下裏也沒給過我們什麽，呂明還有一家麵館，我們有什麽？大哥就是一直瞧不起我們……走，呂亮，我們回縣城……”
呂媽急了：“小可，你別哭……”
唐小可：“嗚嗚嗚，你呂家的大孫子我也不想要了，我要馬上去醫院打掉……”
呂媽聽得這話，嚇慌了：“小可，你萬萬不要動怒啊，胎兒要緊啊……”
唐小可更來勁了：“我咽不下這口氣，必須把孩子打了……”
呂林閑閑地：“要去就快點，遲了醫院也放假了……”
眾人：“……”
呂亮漲紅了臉：“大哥，你真的是六親不認了……有錢了不起啊？”
唐小可索性一屁股要坐下去：“大哥這是要逼死我啊……逼我去打胎啊……嗚嗚嗚，我活不下去了……”
呂林站起來。
真的是一分鍾都待不下去了。
呂父正要大罵，門外有人大喊：“老呂，老呂……”
竟是村長帶著鄉上的幾位主要幹部來了。
眾人見到呂林，直奔上去：“呂林，你回來過年怎麽不說一聲呢……”
“呂林，我們在鎮上擺了一桌酒席，今天中午給你接風……”
“呂林啊，你現在大紅大紫，帶貨能力那麽強，我們開春後，鎮上有幾個項目需要你幫忙呀……”
“走走走，既然你們全家都在，正好請你們全家人團個年……來來來老呂，先抽支煙……”
……
呂父這些小農民，一輩子也沒見鎮上的大幹部對自己這麽熱情過，頓時受寵若驚，就連唐小可也趕緊收起了哭聲。
鎮長在小鎮最豪華的蒼蠅館子裏擺了一大桌，宴請呂林全家。
請客的目的，是讓他幫忙推銷本地的水果蔬菜。
本地除了雞樅油以及豬肉、山貨，還盛產柑橘，蔬菜。因為缺乏壯勞力，漫山遍野的橘子經常爛在樹上，無人采摘。尤其是每年的南瓜季節，遍地都是巨大的南瓜，本地人請人收割，工錢都不夠，幹脆不要了。
除了柑橘南瓜，許多本地特產，都是這樣的命運。
鎮長歎道：“有一次我去省城，看到超市裏的南瓜幾塊錢一斤，真是驚呆了。我們明明守著滿地黃金，可是，因為沒有勞動力也沒有資源，所以，隻能一直窮下去。呂林，你今年幫養豬戶賣了那麽多臘肉臘雞，明年能不能幫我們賣賣柑橘南瓜之類的？”
呂林直接答應了。
鎮長大喜，接連舉杯：“老呂啊，你福氣真好，有這麽一個好兒子，現在算是我們縣城名氣最大的人了……”
又敬呂媽：“老太太真的好福氣，大家都羨慕你們，兒子出息了，給你們在縣城買大房子了，以後也要經常回家鄉看看嘛……”
呂父呂媽生平第一次受到這麽高的“禮遇”，笑得合不攏嘴，渾然忘記了之前和大兒子的爭吵。
尤其是呂媽，一介村婦，別說在外麵了，就算在家裏也是處於最底端，早已習慣了被人呼來喝去，現在，居然被鎮長這麽稱讚，激動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回去的路上，老兩口一直怯怯地跟在大兒子身後。
之前，他們覺得大兒子隻是有點錢，也沒什麽了不起。可現在，他們忽然覺得大兒子是真的“發達”了——發達到鎮長都要客客氣氣的地步了。而且鎮長還怎麽說來著？說開年三月底，縣裏有個桃花節，四五月份還有櫻花節，縣委書記親口說，希望請呂林回來撐台子……縣委書記都這麽看重呂林了，這可了不得了。
小人物，對於官的畏懼，還遠遠大於錢。
敬畏幹部，也遠遠勝過敬畏土豪。
就連唐小可也不哭了，不作妖了，和老公落在最後麵，暗忖：要不是大伯哥，鎮長哪會請自己等人吃飯啊。
……
呂林把一家人的臉色看得清清楚楚。
縱然是早就習慣了這一套前倨後恭，但還是無比淒涼。
手機響了，是胡靈靈打來的。
“……呂林，跟我去一個地方吧，我這幾天有空……”
每年的春節，胡主任都特別“空閑”——畢竟，眾所周知的原因，春節這種合家歡大節日，大佬們一般都得回家做做表麵文章。
已經習慣了浮華忙碌的胡主任，這些天，反而分外寂寞，分外孤清。
她很希望呂林能和自己一起過年，外出度度假之類的。
呂林淡淡地：“我在老家過年，走不了。”
胡主任：“你哪天回來？明天回來嗎？”
“家裏有點事情，我可能這幾天都走不開……”
……
放下手機，呂林看看天空，長籲一口氣，也斷了馬上返城的念頭。
但覺天下之大，其實，哪裏都沒有自在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