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南郊的一座老房子,肖蠻蠻才知道什麽是大隱隱於市。
穿過一條古舊的巷子,大城市的喧囂仿佛戛然而止,隻見一座青磚碧瓦的院子,一道古老的朱漆大鐵門——外觀看起來非常陳舊。
若不是周圍參天古木,也沒有任何別的建築土堆,肖蠻蠻真要疑心這是某個釘子戶了——畢竟,外麵全是高樓大廈,而這樣的黃金地段,這麽一座老房子看起來很突兀。
大門緊鎖。
上麵的鎖也是很老舊的那種巨大青銅鎖。
富小明走近,抬起手——肖蠻蠻以為就像影視劇中,他一揮手,門就自動打開了。
但是,他拿出一把鑰匙。
古老的門鎖,古老的鑰匙。
開門的時候,還有點費勁,扭了好幾次才算是把鎖打開了。
肖蠻蠻啞然失笑。
進去,才發現另有天地。
院子裏,三棵巨大的老榕樹,將房前屋後遮得嚴嚴實實。老榕樹長長的棕色胡須垂下來,隨風輕拂。
院子裏,大片大片的馬鞭草、格桑花,野生的三角梅爬滿了右邊整整一座圍牆,經年累月地開著。
仔細看,這些藤花植物是大有講究的——中間密密匝匝環繞著荊棘,荊棘也開出黃色的花來,將原本一丈來高的圍牆自然拉高了一兩米,一般人,別說從外麵偷窺,哪怕攀爬都很不容易。
而左邊的牆壁則被一顆古老的葡萄樹纏繞,將一條彎曲的防腐木走廊全部遮擋,但是,又並不突出圍牆的高度——那是人為修剪的造型,就像一把巨大的傘蓋。
一棵造型獨特的葡萄樹當然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在正月的氣候下,這顆葡萄樹居然綠葉亭亭,樹上,稀稀拉拉的還有大串大串的紫色葡萄。
肖蠻蠻驚訝極了:“這葡萄還能吃嗎?”
“能。”
“天啦,這是怎麽做到的?”
“基因序列重組,非常簡單。”
葡萄架下,一張長木桌,幾把木圈椅。
肖蠻蠻好奇地四下看看,然後在圈椅上坐下。
椅子很幹淨,桌子也一塵不染。
有陽光的春日午後,在這裏喝一杯清茶,一定很愜意。
這房子,是富小明父母留給他的。
不大不小,房前屋後,幾百平米。
但年久失修,一切簡陋。
肖蠻蠻問:“你這房子在這個地段,居然沒有被拆遷?”
“幾年前曾經通知我準備拆遷,但是我不願意,他們就再也沒提過此事了。”
“……”
“他們當初許諾分我10套房子,但是,我覺得10套房子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意義。我不喜歡住高樓大廈,而且,我特別喜歡這顆上百年曆史的葡萄樹,不想它被人砍了……”
肖蠻蠻驚呼:“這顆葡萄樹上百年了?”
“是的,一百多年了。”
肖蠻蠻瞪大眼睛看著前麵垂下的一串葡萄,疑心這棵樹已經成精了。
他笑嘻嘻的,“現在周圍早已拆遷改造完畢,就算我主動要求,也沒人肯來拆我的了。”
巷子外麵是一座大酒店——開發商很損,直接用了一道長長的圍牆阻隔,幾乎將這古老房子與世隔絕——此後,其他精明的開發商,當然不可能再來打這區區幾百平米土地的主意了!
沒有任何拆遷價值了。
肖蠻蠻長噓一口氣:富小明,竟然差點成了拆二代。
但現在,他隻是一個被開發商(永遠)拋棄的“釘子戶”。
再看看廊簷上陳舊的八仙桌,長條木頭凳子,以及一扇快要腐朽的木門……肖蠻蠻忽然覺得,這裏很適合——修仙。
富小明眨眨眼:“所以,老楊多次為難地告訴我,這房子不適合相親,姑娘們一上門,看一眼,轉身就得跑……”
肖蠻蠻哈哈大笑。
“老楊是誰?”
富小明神秘一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肖蠻蠻倒也沒有尋根究底,徑直去參觀富小明的“豪宅”——七八間大屋子,有三間屋裏分別有三張大木床,此外,空空****。
有一間,分明是“老楊”的屋子,**有厚厚的棉花被,看起來很幹淨明亮。
端頭那一間,是富小明的。
有木質的雕花窗戶,床也是那種影視劇裏才能看到的有腳踏的大木床。
這間屋子,光線特別明亮,也收拾得特別齊整。
但是,**整整齊齊的被褥看起來很冷清,肖蠻蠻伸手摸了摸,還好,沒有積灰。
她好奇:“你就住這裏?”
“我已經五年沒有住過這裏了。”
肖蠻蠻:“……”
富小明自己伸手推開隔壁的一道門,肖蠻蠻才發現此地“別有洞天”——居然有一間巨大的書房!
起碼上百平米,四麵全是到頂的木頭架子。
架子上,琳琅滿目的圖書。
書籍,大多數已經泛黃,十分陳舊,有些甚至是線裝書以及各種各樣的古籍。
肖蠻蠻隨手拿起一本,看到全是繁體字。再拿起一本,也不知道是什麽字體,反正一個也認不得。
“這些書,全是我爺爺以及太爺爺一輩留下來的……當初我不答應拆遷,也是怕這麽多書搬來搬去的很麻煩……”
肖蠻蠻隱隱地,自慚形穢——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個文盲。
她茫然地:“這些書你都看過嗎?”
“大多沒看過!但是,可以一直留著裝比。”
肖蠻蠻哈哈大笑。
相比冷清的臥室和書房,客廳則好多了,八仙桌又大又結實,幾張條凳也很板正。
八仙桌上,一個篾條編織的罩子,罩子下麵,半碗吃剩下的蒜苗炒臘肉和一碗炒辣椒。
碗,也全是粗瓷大碗。
顯然是“老楊”吃剩下的。
裏裏外外的看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肖蠻蠻一看,就知道是“老楊”回來了。
老楊是富小明父親的一個遠親,終身未婚,多年住在這屋子裏,算是幫著看守房屋。
富小明的父母去世之前,在遺產上做了安排,大部分捐贈給了生前所在的科研機構,剩下一部分,則專用於贍養老楊,相當於每個月給老楊發放退休金。
這老好人生活有著落,每天喝喝小酒,把院子裏的空地翻出一大塊種滿了蔬菜,倒也過得不亦樂乎。
老頭兒六十出頭,枯幹瘦削,手裏拿著一個旱煙鬥,見了富小明很是高興,可轉眼一看到肖蠻蠻,卻立即緊張起來。
那神情再明顯不過了:小明,你怎麽能把姑娘往家裏帶呢?這屋子不適合姑娘相親啊……
富小明笑嘻嘻的:“老楊,好久不見,你老人家益發精神了……對了,這是肖蠻蠻,我女朋友……”
老楊:“……”
老楊嘴裏應著,卻好奇地看著肖蠻蠻,連聲道:“你們吃飯了嗎?”
“早就吃了(午飯)。”
“那,我晚上請你們下館子,現在出去喝喝茶?”
“就在家裏蠻好的,不用出去。”
老楊麵露難色:“可,這……沒個坐的地方啊……”
富小明指指葡萄樹下的凳子:“這裏蠻好的。”
老楊:“……”
這也太寒磣了吧,你不介意,人家姑娘也不介意?
這可是第一次有姑娘上門呢。
肖蠻蠻笑嘻嘻的:“坐在葡萄樹下喝喝茶一定非常愜意,我們過去坐坐吧。”
老楊遲疑一下:“好吧,我先去泡一壺茶來。”
茶,也是本地出產的普通花茶,味道卻極好,入口回甘。
肖蠻蠻喝一口,大讚:“這花茶很好。”
富小明:“每年春天,老楊都要在蒙頂山的親戚處買10斤茶葉,你要喜歡,可以叫他送你一些……”
老楊連聲道:“茶葉多著呢,蠻蠻要是喜歡,我送你幾斤……”
肖蠻蠻道謝。
老楊坐一會兒,閑聊了幾句,估計和年輕人也沒什麽話好說,就急急地:“你們先聊著,我去準備晚飯……不對,我先出去買點菜……”
這老好人急急忙忙地出門,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提著幾個大塑料袋子回來了。
富小明笑嘻嘻的:“老楊最擅長做豆腐,你等著瞧,今晚一定是豆腐大餐。”
果然,開飯的時候,肖蠻蠻看到桌上全是豆腐:熊掌豆腐、麻婆豆腐、豆腐燒排骨、豆腐魚以及一大盤韭菜炒香幹。
還有一個湯,也是青菜豆腐湯。
富小明:“老楊的豆腐天下一絕,肖蠻蠻,你嚐嚐看……”
老楊還是有點局促:“幾個小菜,也沒啥好吃的……蠻蠻,你不要嫌棄……”
肖蠻蠻夾一塊熊掌豆腐,咬一口,大讚:“這熊掌豆腐太好吃了……”
老楊鬆一口氣,笑道:“多吃點,多吃點……”
這的確是肖蠻蠻吃過最好的豆腐宴,尤其是豆腐紅燒魚,豆腐入味,魚肉肥美,她也沒有客氣,一口氣吃了兩碗米飯還意猶未盡。
老楊見她吃得這麽開心,很是高興:“喜歡的話,以後常常來吃。”
肖蠻蠻眨眨眼:“我算是找到蹭飯的地方了。”
富小明哈哈大笑。
飯後,天色已晚。
肖蠻蠻要回家了。
老楊支支吾吾地追到門口,拿出一個紅包:“蠻蠻,你拿著……”
肖蠻蠻詫異地看著那個大紅包,忽然明白過來,這是給的“見麵禮”——本地江湖規矩如此,女方第一次上門,男方家長一般要給個紅包。如果不給,基本上就代表“看不上”。
富小明笑嘻嘻的:“拿著吧。”
肖蠻蠻痛快地接過紅包,連聲道謝。
上車的時候,肖蠻蠻好奇地拿出紅包,一看,好家夥,居然是10001。
她嚇一跳:“給這麽多見麵禮?”
富小明大笑:“這叫萬裏挑一,懂嗎?”
富小明送肖蠻蠻到家,折回。
老楊一直候在大門口,等他進了門,馬上反鎖了大門,神情有點緊張:“小明,這次回來,會先成家嗎?”
這是他的心病。
富小明的父母去世了,某種意義上說,這孩子已經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要為他送終的。
所以,他當然特別關注他的婚事。
而且,富小明不結婚,他總覺得沒有完成故人交代的任務。
對於富小明,老楊其實並不怎麽了解,隻以為這孩子常年在國外讀書,然後,不知怎地“失業”回國了,好像日子過得有一搭沒一搭的,這不,“窮得”連“老婆”都娶不到了。
“肖蠻蠻這姑娘看起來蠻好的,她要是不嫌棄的話,要不,把婚事辦了?我聽說現在姑娘們對彩禮的要求很高,還得要房子車子什麽的,我們雖然買不起豪宅豪車,可是,我手裏還有一點積蓄,彩禮還是給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