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葉鎮附近妖魅和邪魔一夜之間都被鎮住驅散,二郎真君神力留於山嶽,齊天大聖佛光融於平原溪穀,這裏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再擔心邪魔妖祟作亂。
經過這一事之後,人們也發現神君並不是那麽遙不可及的存在,他們的香火神君是能收到的,哪怕是溪葉鎮這樣一處偏遠的地界,玄晟娘娘依然記掛在心間。
鎮上百姓感激神靈庇佑,重新修繕玄晟元君廟宇,又在舊曆上新添了一個祭神日。水倌和山君神位不存,無法再獨立擁有自己的神廟,鎮中居民便在阮善大公廟宇內添置了兩個附龕位,希望香火能幫助它們重新修成正果。
宣芝耗損太過,在鬼帝陛下布下的引靈陣法中入定了三日,才終於穩住靈基,沒有跌下築基期。等她出關之時,才聽說鎮中居民希望能在元君神殿所在之地,擇址建廟,再起兩座神殿分別供奉二郎神和大聖。
他們有這樣的心自然是好的,宣芝當然不會拒絕,隻不過在畫像鑄像時,又遇到了當初在久黎城時一樣的問題。
畫像很快就會褪色,用玉石鑄造的神像在完工之時,也會立即出現裂紋。
不過這並沒有打擊人們的熱情,畫像褪色了,便重新補色,神像崩裂了再重新修補。鎮中居民並沒有因為畫像褪色就對這兩尊拯救了溪葉鎮的神靈有所輕慢。
劫後餘生,也需要一場神祭來安定人心,寄托信仰。按照大玄習俗,神靈入主一地之時,要舉行遊神祭祀。
在遊神祭祀時,會將神像請上轎輦,到各處巡遊,接受民眾香火祭拜,舉辦一些與神靈相關的活動,最後才會將受過所有人初祭的神像送入主廟之中進行香火供奉。
宣芝聽完當地這個習俗,便明白玄晟娘娘托夢與自己說那番話的用意了,若是想要頌揚神靈事跡,正好可借助這次遊神祭祀。
她聽曲隱流說,齊天大聖降雷誅魔,二郎真君劈山開河,這兩件事都會被編撰成話本和戲曲在遊神之時進行傳唱表演。
宣芝一想,這兩件事哪裏足夠。她請曲隱流將負責遊神祭祀表演的幾位先生請來,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創作團隊,打算好好跟他們講講這兩位神靈的事跡,再由他們編撰成話本,戲曲,歌謠之類。
鬼帝陛下在溪葉鎮上各地遊曆回來,一踏進門就聽到宣芝又在講猴子,她站在一群人當中,雙眸雪亮,嗓音清脆,講得眉飛色舞,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累。
她講到中途,有人問道:“我隻聽聞仙界由十二正神掌管,擁有十二神庭,仙界神君均歸屬於十二神庭管轄,不知玉帝是哪一位神庭之主?”
宣芝解釋道:“玉帝不歸屬於任何一座神庭,他和仙界十二正神並沒有什麽關係,各位先生,你們就把這當做是一個完全獨立的神係,玉帝乃是天宮之主,天地人三界都歸他管理。”
“姑娘所說的地,想來便是北冥鬼界,連北冥鬼帝也歸玉帝管麽?”眾人滿臉疑惑,對這種顛覆認知的說法,已經覺得有些離譜。
宣芝抬起頭,就看見申屠桃倚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宣芝:“……”玉帝不管鬼帝,但玉帝管閻王。
中華神話體係實在太龐雜了,根本就不是她一兩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單單一個“孫悟空大鬧天宮”,這個被鬧的天宮,就和這方世界的仙界結構完全不一樣。
對這方世界的人來說,十二正神這樣的神靈體係,就和玉帝、王母娘娘這樣的中華神係在中國人心中一樣深入人心,是所有人的共識。
就算讓他們將這二者分開,獨立來看待,也很難做到。
宣芝想了想,決定不按照西遊記順序來講了,她講了大聖從仙石中誕生,渡海拜師學得通天本領,又擇選了幾個大聖在取經路上降妖伏魔的故事,講給他們聽,就如大聖在溪葉鎮上誅殺邪魔差不多,這下先生們那可就興奮多了,筆杆子搖得飛快。
講到二郎神劈山救母時,宣芝也將天庭含糊過了,隻說二郎神母親下界與凡人結合,觸犯天規,被壓桃山之下,二郎真君曆經艱難劈山救母。
這個故事倒不需要宣芝再多去解釋,因為在這個世界,神靈下界與人結合,同樣不被天規允許。但往往越不被允許的枷鎖,便越會被渴望去打破,這個定律不論在哪個世界都存在。
所以,這個世界同樣流傳著仙女下界和凡人相戀的傳說。這樣一個契合點,讓眾人覺得這位英勇孝順的神靈似乎並不那麽陌生。
宣芝送走遊神祭祀創作團隊,喉嚨都快啞了。她垂眸看到申屠桃遞來的茶盞,接來咕嚕咕嚕猛灌了幾口,指尖輕輕揉揉喉嚨,問道:“陛下這幾日都去哪裏了?我好像沒感覺到你回北冥?”
申屠桃通過行鬼令來到人間,若是要回去北冥,她作為持令人,是感覺得到的。
宣芝醒來之後就沒怎麽見到他的人影,當然也因為她其實也沒怎麽空閑過。
“四處去走了走。”申屠桃含糊道。
宣芝疑惑地打量他的神色,眼眸微動,“陛下是去看山桃樹結果了?”
申屠桃:“……”他沉默片刻,表情冷下去,“沒有果子。”這麽說的意思就是承認去看了。
宣芝很是無語道:“陛下,花謝了不會這麽快就結果的,可能要到五月六月才能看到果子冒頭,果子成熟還要更久呢,你著急是沒有用的。”
申屠桃恨不得在那株桃樹上刻上加速時間流逝的陣法,當然,如果他想,任何陣法他都能做出來,但是他卻無法確定若是使用陣法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宣芝見他心情確實很差,安慰他道:“遊神祭祀還要籌備幾日,我們可以回去看看你的樹。”
“不用,它長勢如何,我能感覺到。”花謝了之後,就一味去長葉子了。
“但是我感覺不到呀。”宣芝呼出一口氣,叉腰道,“好歹我也算是陛下的授粉人吧,有責任關注桃木的生長情況。”
申屠桃思索片刻,心覺她說得有點道理。他實在沒有什麽活著的經驗,也不知那對於他來說就如一根頭發絲一般的桃木枝杈生長得究竟好不好,就像當初一樣,他根本就不知道桃花也需要授粉才能結果。
“你直接感覺。”申屠桃朝她伸出手。
宣芝完全沒料到會得到這個回應,她下意識搭上紙人纖細的手掌,才睜大眼睛道:“我可以直接感覺?”
鬼帝陛下一本正經道:“分出一縷神識進入我體內。”
宣芝左右看了看,他們現在還站在院子裏呢,這裏是玄晟元君神廟後方的修士居所,時不時還有玄晟教的修士進進出出。她握住申屠桃的手,將他拉進自己住的廂房裏。
因為是修士清修的地方,屋內的擺置很簡單,一張方桌,四個小凳,女修的房間會配有個梳妝台,牆邊放有一個置物架,再就是一個硬邦邦的床鋪。
宣芝徑直將他拉到床沿邊坐下,然後朝他額頭貼去,“那我進來了?”
申屠桃本就被她拉來拉去,拉得很不耐煩了,感覺到溫熱的氣息呼到臉上,非渡氣時間,他並不想和她靠得這麽近,申屠桃伸出一根手指抵開她的額頭,“你靠過來做什麽?”
宣芝眨了眨眼,“我還不會神識外放,要貼著額頭才行。”她之前契約神符時,一次又一次將神符往腦門上按,符上的紋路都快烙到額頭上了。
她現在最熟練的,大概就是吸納靈氣入體,然後再煉化成自己的真元,除了搓小火苗點燃供香,別的術法她真是一竅不通。
築基之後就可以修煉功法,學習符咒了。宣芝倒是也找玄晟教修士要了幾本基礎功法,隻是一直還沒有時間好好研究。
申屠桃以前還真的沒有碰到過像她這樣修為低微的人修,鬼帝陛下將貼上前來的人推開,說道:“孤自己來。”
他話音未落,宣芝便覺得眉心一涼,一縷神識鑽入她的靈台,先是裹纏住她的整個神識,隨後便抽出一縷,從眉心退回去。
很意外的,鬼帝陛下渾身冷得要死,但透過兩人相纏的神識裏,直接傳遞到宣芝感官裏的氣息卻很溫暖,如同和煦的春風,讓她有點舒服,又有點爽。
宣芝渾身一抖,手指猛地收緊,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低聲道:“陛下,感覺好奇怪……”
她的那縷神識被申屠桃緊緊纏住,帶出靈台,隨即眼前突然有了另一幅畫麵。
就像是靈魂浮到了半空,多了一個上帝視角,她看到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呼吸很亂,睫毛不停地顫動,臉頰慢慢變紅,眼眸中暈出了水霧,便顯得眼神迷離。
她抬起濕漉漉的眼眸往半空望來,看了自己一眼——對,她自己和自己對視了一眼。這種感覺實在太過詭異,所以宣芝又立即垂下了眼睛。
在她對麵,鬼帝陛下卻沒什麽反應,他那副紙人的身軀不動如山,眼神疑惑地看著宣芝的反應。
目光掃過她發紅的臉頰,盈滿淚意的眼眸,她看上去確實很難受,申屠桃略有些躊躇。鬼帝陛下從未使用神識跟別人這般貼近過,所以也沒想過神識相貼,會有什麽影響。
“我、我不想去看桃樹了,陛下,你放開我吧……”宣芝咬了下唇,盡量控製著呼吸說道。
“忍一下,很快就好。”申屠桃斷然拒絕,閉上眼睛不再看她,神識纏住宣芝飛快拽入體內,送往自己本體當中。
宣芝隻能被動地閉上眼睛,神識被他拉入一片昏黑中,僵冷瞬間淹沒了她的感官,宣芝在這一刹那,恍惚以為自己化作了渡虛山上那株僵死的參天巨木,從內到外都透著腐朽的陰冷死氣,整個北冥沉甸甸地壓在身上。
但這種感覺隻是很短的一瞬間,宣芝就被拽入了回影殿中那株瘦小的桃枝裏,大桃木的這一段末梢是活著的,宣芝心口一鬆,也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長了很多葉子。”申屠桃放開她的神識,說道。
宣芝深吸一口氣平複自己跌宕起伏的感官,通過神識感受了下,鬼帝陛下確實長了很多葉子,可以稱得上枝繁葉茂。每一根枝丫,每一寸樹皮,每一片綠葉都是水靈靈,嫩生生,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有一股清新的木香。
天井四周的陣法更多了,像一個隔絕天地的堅不可摧的殼子,層層疊疊地護著這一株寶貝獨苗。
“如何?”申屠桃又問道。
宣芝神識流淌過桃木枝丫,一一看過枝上那些細小的芽,申屠桃不高興道:“你別亂跑。”
“我總要看仔細了才能回答你啊。”宣芝不服氣道,又要問,又不準人看。
申屠桃沉默片刻,正打算將她的神識扔回來,便聽宣芝咦了一聲,興奮道:“陛下,這個芽跟別的好像不一樣,說不定會結成果子。”
申屠桃立即去查看了她說的地方,但他實在沒感覺出有什麽不同來。
宣芝神識在那株桃樹的每一根枝丫上都細細查看了一遍,“好像有五個芽都跟別的不太一樣,如果這就是果子的話,那恭喜陛下懷的是五胞胎呢。”
但五胞胎對果樹來說好像也太少了點。
陛下的座果率可真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