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那段顛沛流離的年少時光,記憶曾經停留過地那些城市羽淮安偶爾會談及:加德滿都的金色落日,掛在天空上像個大圓盤;孟加拉的天空總是灰蒙蒙,塵土飛揚的街區隨處可見心事重重的男人和包裹著頭巾的女人;印巴邊境的飛地在地圖上看起來就像蚯蚓,沒有標明任何行政管轄,飛地密密麻麻盡是塑料板構建的臨時房屋,天還沒亮透,他就要起床前往青少年資助機構排隊領早餐,早餐通常是在路上吃完的,吃完早餐劃著獨木舟前往學校上課。

期間,不乏有人多嘴問了句“你是在哪座城市長大的呢?”遇到此類狀況,羽淮安通常會結束話題。

即便是蘇西姨媽,羽淮安也選擇以“那個鬼地方太冷了,沒什麽好說的。”應付了事。

這個回答聽似很有道理。

西伯利亞一年就有十個月份天寒地凍,稍有點能力的家庭早早地就把孩子送到莫斯科或是彼得堡。

一度,羽淮安也以為那是自己不談西伯利亞的理由。

時光流逝。

成長是良師。

為什麽不愛談論住西伯利亞的那段時光?

因為在那座城市,他和外婆經曆了離別,一種天空,街道,房屋依舊保持著原有的麵貌,但那個會每個早上目送你背著書包走在前往學校路上的人不再屬於這裏,你窮盡一生力量再也無法尋回她的死別。

所以,當羽淮安看到昏暗角落裏,手夾著煙,麵前放著空了的啤酒瓶,木然著臉,一雙眼茫然打量他的沈珠圓時,他小心翼翼問:“我可以坐在你身邊嗎?”。

茫然的眼開始有了些許聚焦,夾著煙的手抖了抖,急急去尋找煙灰缸,但不曉得是誰拿走了煙灰缸。

遍尋不獲,那張臉慌慌張張別開。

“圓圓。”他喊出她名。

圓圓,沒關係,那沒什麽的。

抽煙沒什麽的,喝酒沒什麽的。

而且,這不是你第一次把自己打扮成為壞女孩模樣了。

隻不過……

這次比從前在藍調夜總會時更像那麽一回事,這讓他有點頭疼。

最後。

圓圓,沒必要為你扯下的那些謊言覺得對不起。

在她旁邊位置坐了下來。

現在是二零二零年三月中旬第一個周五。

地點,馬尼拉。

如羽淮安按照和沈珠圓約好的時間點周六,也就是明天來到馬尼拉,或許他看到的是荔灣街的那個圓圓,樂觀,勁頭十足。

雖然爸爸的驟然離世和陷入深度昏迷已經在醫院躺了四十天的媽媽讓圓圓清瘦了些許,臉上笑容少了點,但沒關係,隻要給圓圓時間,那些受荔灣街街坊喜歡歡迎的品性會一一回來的。

那可是圓圓,我看著那個孩子長大,我很了解那個孩子,他們篤定。

甚至於宋金和漣漪也是那樣認為的。

而一切似乎也在朝著樂觀積極的方向發展。

二月初,沈珠圓在菲律賓遭遇了武裝分子挾持、並與飛地男孩舉行了婚禮陰差陽錯傳到沈珠圓父母耳朵,無一秒耽擱,那對夫婦當即定了從曼穀飛馬尼拉的機票,那時,距離羽淮安和沈珠圓舉行婚禮已經過去一個月,彼時他們已經脫離解放陣線掌控,並定了離開菲律賓的機票,但臨行前夜,沈珠圓接到潔玲從醫院打來的電話。

隔日,潔玲死於難產,沈珠圓成了潔玲生下的孩子的媽媽。

那是個男孩,取名諾亞。

諾亞是提前一個月來到這個世界的,諾亞身體不是很好,我得留下來照顧諾亞,沈珠圓這樣對羽淮安說。

對羽淮安說那番話的沈珠圓在拚命地裝著大人模樣。

但——

“圓圓能管好自己,不去做爬到樹上幫孩子們拿風箏卻掉到水溝裏的事情就謝天謝地了,讓圓圓去照顧剛出生的嬰兒?”孕育過三個孩子的廚娘一臉抓狂。

羽淮安也很認可廚娘的話。

且,諾亞是很會哭的小孩,幾天下來,沈珠圓發現她在網上學到的育兒高招壓根就不管用。

沈珠圓信誓旦旦的“別擔心,我會搞定諾亞。”通常都變成那樣,羽淮安懷裏抱著睡熟的諾亞,而肩上還趴著個手拿奶瓶呼呼大睡的沈珠圓。

真讓人頭疼。

於是,羽淮安推遲回特拉維夫的日期。

他一邊和沈珠圓照看諾亞一邊聯係正規的育兒機構,他們就是在這樣狀況下接到吳繡林女士和沈宏基先生的共同電話。

電話是從曼穀機場打來的,時長達三十五分鍾。

掛斷電話,沈珠圓大喊著“完蛋了,我媽媽非得打死我不可,這次連爸爸也幫不了我,不不,這次爸爸比媽媽更生氣。”躲進羽淮安懷裏。

前往接機路上,羽淮安一再和沈珠圓保證,他會處理好一切。

還真像沈珠圓說的,這一次爸爸比媽媽更生氣。

幾乎是一上車,沈宏基先生就開始咆哮,在知曉他真正身份後,握緊的拳頭如疾風般朝著羽淮安的臉,還好,他上過定力課程。

因他沒有躲避,拳頭才收了回去。

那之後,車廂裏氣氛才稍稍好上一些。

接下來的狀態是,媽媽出場,爸爸在邊上生悶氣,女兒埋頭開車。

羽淮安總想,要是沒有那輛農用車,或許,那段七十八公裏路程過後,車停在機構營地門口,沈珠圓會黏在媽媽身邊,一個勁兒說媽媽是我的錯,說媽媽我也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離譜,媽媽我會好好反省的,並附上討喜的笑,而爸爸則專注對付那個搶走圓圓從飛地來的男孩。夜幕降臨時,那對夫婦勉強接受圓圓已是飛地男孩配偶的事實,雖然口頭一再強調那隻是形式上的,沒有登記注冊圓圓就還是那個圓圓,但在心裏卻懷揣著“圓圓穿上婚紗會是什麽樣子?”念想。

在他們眼中,圓圓的人生安全遠比她瞞著他們偷偷來到馬尼拉、偷偷和飛地男孩舉行了婚禮重要得多。

是的,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圓圓超越一切。

但——

那輛載著十三名工人的農用皮卡車杜絕了一切可能。

注明隻限六人乘坐,還有二十天就到了報廢期的皮卡再加上疲憊的司機讓沈珠圓連和爸爸說再見的機會也沒有。

沈珠圓從昏迷中醒來時,爸爸已經永遠停止了呼吸。

車禍發生後的十天裏,昔日的甜甜圈女孩似乎在一瞬間成長了,積極配合醫生治療,拄著拐杖參加爸爸的葬禮,一遍遍對來到她麵前表達關切的人們說“我沒事。”以平靜的聲腔告訴醫生“我媽媽會醒來的。”

沈珠圓以讓醫生咂舌的速度扔掉拐杖。

半個月後,沈珠圓讓一直在馬尼拉陪伴她的宋金和漣漪回到各自學校。

見兩人不答應,沈珠圓露出車禍後首次笑容。

笑得一如既往,笑著去擁抱宋金和漣漪,笑著說“天並沒有塌下來。”

荔灣街時期的沈珠圓曾說過,她沒法想象有一天爸爸媽媽不在她身邊時,說光是想象就感覺天都要塌了。

送走宋金和漣漪的第二天,羽淮安一覺醒來就看到正在收拾行李的沈珠圓。

確切說,是在幫他收拾行李。

“不要,不許,想都不要想。”緊緊抱住她。

她如哄孩子般讓他別鬧,而他也和她說起了孩子氣的話,說她如果想讓他走就給他幾刀,她回他,他要是一直在她身邊她會好不起來,她就沒法變成一個優秀的女兒。

那天,她是捏著他領口說出了那些話,臉上表情表現得就像她話裏說的那樣,如果他繼續留下,她會是幹什麽事情都是半吊子,活在爸爸媽媽庇護下的溫室花朵。

“你還有我。”

“這就是我不希望你留下的原因。”

就這樣,羽淮安回到了特拉維夫。

眼前的沈珠圓塗著黑色唇膏,眼睛正直直盯著前方。

這是羽淮安自車禍發生後第二次從特拉維夫趕到馬尼拉。

那會兒,服務生指出他所要尋找的客人方位,羽淮安一度以為是服務生的問題,糾正自己女友是長發大眼的甜妞,直到熟悉的口頭禪“該死的”傳來。

把十美元交到服務生手裏,服務生和他開起了玩笑,說沒準甜妞心血**想扮演哥特女孩。

嗯,黑唇膏,重金屬頭花,勉強能遮住臀部的塗鴉裙,還真像對什麽都不滿意的哥特女孩。

這之前,羽淮安是相信沈珠圓想當爸爸媽媽優秀孩子說法的。

她讓他回特拉維夫,他隨時隨地可以來這看她,她和他保證,她的狀態會一次比一次好,她說等媽媽傷情穩定,就轉至醫療條件更好的醫院。

“媽媽短時間不會醒來。”“你已經幫我夠多了,那是我的媽媽,我想盡一名女兒的職責。”“如果你留下來能讓我媽媽醒來,打死我都不會讓你走的。”她用圓圓式的邏輯又是撒嬌又是威逼把他趕回特拉維夫。

九天後,他回到馬尼拉,還真如她承諾地“下次你看到我時會比這次好。”醫院門口,她主動挽著他手臂,雖然話少了些,但整體狀態看上去還不錯,她也搬進他之前給她的出租屋,那之前,沈珠圓是說什麽也不肯離開醫院的,說是想媽媽醒來第一時間就能看到圓圓在身邊。

在出租屋裏,她吃光他給她做的晚飯,夜幕降臨,兩人擠在同張躺椅上,也不過十幾分鍾時間她就呼呼大睡,如孩童般的睡顏讓羽淮安很難去產生質疑。

次日,懷揣著“或許,甜甜圈女孩已經逐漸走出親人遭遇不幸的陰霾”羽淮安回到特拉維夫。

回到特拉維夫,羽淮安從他聘請的護工和鍾點工陸陸續續得到反饋:沈珠圓按時去醫院,按時回到出租房,除偶爾去超市購物,無任何異常。

即使護工和鍾點工一再告訴羽淮安,圓圓沒事;即使他和沈珠圓每天視頻通話從沒間斷過。

但……

眼前的沈珠圓印證了羽淮安的糟糕預感。

並不是說沈珠圓不能穿成這樣,也非沈珠圓不能現身酒吧,喝酒抽煙也是屬於接受範圍。但,此時此刻,羽淮安就是恨不得把整個酒吧拆了。

天知道他有多心疼她。

很累吧,假裝堅強、對全世界說謊很累吧?

傻姑娘。

這個傻姑娘想必也很不習慣穿成這樣吧?

別在頭上的重金屬發飾流蘇都和頭發纏在了一起,一開始她或許嚐試過分開它們,但好像越整理越亂,索性,就不去理會了,但那有時會影響到她的頸部活動,剛剛在別開臉時她的眉頭是微微皺著的。

壓下想把整個酒吧拆掉的忿恨,他開始給她處理被流蘇纏住的頭發,期間,她乖巧得就像個孩子。

一個從出生就不曾哭泣過的孩子。

被流蘇勾住的發絲順順貼貼垂在她肩膀處。

“圓圓,我們回家,好嗎?”他問她。

她點了點頭。

羽淮安結賬時,沈珠圓說要去趟洗手間很快就回來。

結完賬,過去了十分鍾,洗手間通道還是不見沈珠圓身影。

羽淮安讓一位女無服務生去洗手間找沈珠圓。

很快,服務生就帶來了消息“我隻在洗手間裏找到一對正在熱吻的男女。”

打開洗手間門,羽淮安給了那個大塊頭男一記拳頭,看著大塊頭男嘴角沾滿了黑色唇彩,抑製不住,又補上了一腳。

把沈珠圓扯離洗手間時,她還在咯咯笑個不停,笑著和他離開洗手間,笑著和他一起離開酒吧,安靜的小巷子裏,她還是沒止住笑。

微光中,他好不容易給她整理好的頭發再次和頭飾流蘇糾纏在一起,狠狠地甩開沈珠圓的手,羽淮安再也沒能克製自己飆了垃圾話。

那位去洗手間找女服務的回話是“我以為讓你這樣的大帥哥在洗手間門口等了十五分鍾的女孩一定清純美麗且可愛,但我並沒有在洗手間裏找到那樣的女孩,我隻看到正在和男人接吻小野貓般的女孩。”

想到自己打開洗手間看到的那幕,羽淮安拳頭狠狠砸在牆上。

為能提前一天離開特拉維夫,過去一個禮拜他每天睡眠時間不足三個小時,他渴望早點見到沈珠圓,確認她是好好的。

然而,沈珠圓卻讓他親眼目睹她在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

拳頭再一次往著牆上——

“你要是砸傷了手,我可沒時間照顧你,你知道的,光是吳繡林女士就讓我夠嗆。”淡淡聲線響起。

咋聽,那聲音是陌生的。

記憶中,沈珠圓是不曾這樣說過話的,記憶中沈珠圓的聲音生氣就是生氣,憎恨就是憎恨,悲傷和歡喜都寫在臉上聲音裏。

揮向牆的手無力垂落。

誰也沒說話,光陰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緩慢速度流動著,流動著……在緩慢流動的光陰中,那聲“圓圓”叫得無比艱難。

艱難,苦澀。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

她反問到他是想知道她為什麽穿成這樣,還是為什麽要和陌生男人接吻?又或者兩者都是。

為什麽穿成這樣呢,是因為有一陣子她特別喜歡哥特風,她瞞著媽媽和到曼穀度假的德國小妞參加了幾次假麵派對,在那位德國小妞鼓動下,她還動了打唇釘的心思,但其結果和她想剪短長發一樣,她在唇釘店被媽媽硬生生拽了回來。

也是那時,她才曉得,她去參加假麵派對的事情媽媽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在被唇釘店強行拽回時,她沒少怪責媽媽大驚小怪,怪責媽媽讓她丟臉,怪責媽媽過分幹涉她的自由,之後有一陣子陷入“我沈珠圓這輩子大約都逃不過這個女人的掌控。”沮喪中。

吳繡林女士是無所不知。

所以,今晚她穿成了這樣,盼著總是無所不知的吳繡林女士能忽然出現,和小時候那樣把她從美發店、唇釘店揪走,用誇張的肢體語言,瞪眼睛,揪耳朵,壓根不去顧及她臉麵。

“我從前很討厭媽媽那樣,但現在,我瘋狂渴望那些。”她對他說。

傻姑娘總有傻姑娘的路子。

透著薄薄的浮光,羽淮安看著正背他,垂頭低聲訴說的身影。

“可媽媽沒有出現,出現的人是你。”她說。

因為出現地不是媽媽,這讓她心裏很生氣。

生他氣。

當他抱住她時,她嘴裏一個勁兒嚷嚷著“我討厭你那樣出現,羽淮安我討厭你那樣出現。”他回答她“是的,沒錯,那樣出現在沈珠圓麵前的羽淮安討厭得很。”

強行把她置身於自己懷裏和牆壁之間,在她耳邊低低告訴,如果討厭他那樣出現就折磨他,比如用腳踹他、用拳頭招呼他、用牙齒咬他,要不就罵他咒他,給他臉色瞧,不和他說話什麽什麽都可以,就是不能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

“圓圓,我受不了你那樣,受不了別的男人弄亂你的頭發,受不了別的男人嘴角邊有黑色唇彩。”

以一種眼看她整個身體就要被嵌入他身體裏的力道抱緊她,警告她,不許對別的男人投懷送抱。

這話讓她停止了掙紮。

淡淡瞅了他一眼,幽幽問他怎麽會把她和男人躲在洗手間裏接吻理解成那是她在生他氣?

問完,笑開。

笑著說:“才不是,才不是因為生你氣才和陌生男人接吻。”

一聲歎息過後,細細的聲音道開:“我隻是對這世界感到惱火,爸爸是個大好人,媽媽什麽錯也沒有,可看看這個世界都對他們做了什麽?羽淮安,現在我特別恨這個世界,但是,比這個世界更可恨,更讓人惱火的是我,就是你現在懷裏抱著的那個女人。”

“如果不是你懷裏的女人,這個時間點,爸爸正走在回家的路,媽媽正在準備明天去南部采購的日用品。”

那緊緊框固她的手在那縷細細尖尖聲腔中被抽走所有力氣,再也抱不了她了。

終究,還是變成了這樣。

就像蘇西姨媽所擔憂的,圓圓太善良了。

那善良可以是藥,也可以是刀。

小巷裏,細細的聲音還在持續著:“如果我當時沒有瞞著爸爸媽媽留在馬尼拉,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情,我好恨自己,什麽都不懂自以為是的自己,做事從不去考慮後果,一直在闖禍,反正那又不是做壞事,再說了,有爸爸媽媽,有漣漪有宋金有羽淮安來著,不是嗎?到最後,連上帝也看不下去了,以這種方式告訴我,沒人能永遠活在幸運中。”

細細的聲線變得高亢:“所以,我和不認識的男人接吻了,真討厭,沈珠圓真討厭,看吧,沈珠圓已經無可救藥了,不是嗎?沈珠圓應該被唾棄,沈珠圓應該活在無盡的被厭惡中,沈珠圓……”

話語戛然而止。

讓那些話語戛然而止是他眼角的濕意。

傻姑娘,你從來就不曾想過飛地男孩也具備流淚的這項功能吧?

或許,在你理解裏,飛地男孩的這項功能隻屬於某個特定空間,比如青春期他躲在角落裏,看著家長會議室,別的孩子陸陸續續迎來他們的爸爸媽媽。

你壓根就沒想過,他會把這項功能暴露在心愛女孩麵前,畢竟,那有點丟臉。

其實,他也不想。

但,眼下,就好像隻有這個法子能阻止她說話。

他不舍得她經曆日以繼夜如毒蛇般啃咬她心靈的情緒轉換為口頭上,逐字逐句形成話語過程的煎熬。

所以,他拉起她的手,讓她知道。

他有多心疼她。

心疼她,明白她。

觸到他眼角濕意後,那隻手急急想縮回。

緊緊握住,不讓它有任何退怯。

微光中,她垂著頭。

“如果可以,比起這個,我更希望有輛大卡車從我身上碾過。”

話想收回已經來不及。

把那具正顫抖不已的身體擁入懷裏。

怎麽能?

怎麽能在這樣的時刻說出這樣的蠢話!

她是眼睜睜看著那場意外發生,任何和車有關的都會引發她恐懼和絕望。

誰都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唯有沉默。

沉默中,他吻了她的嘴唇。

也就隻剩下去親吻她了。

此時此刻,親吻她的嘴唇他才不會那麽慌張、才不會那麽的無措;此時此刻,羽淮安多麽希望自己是一名情場高手,短短幾句話就能哄得愛人喜笑顏開,耍幾個小把戲就可以化開愛人眉上的苦楚。

但,他沒有那項技能。

毫無意外,他的行為換來沈珠圓的拳打腳踢。

他力道稍微輕些,她就扯開喉嚨罵“混蛋”第二聲渾蛋如數被他堵住,他力道重了,她的腳就開始蹬他。

(中)

出了小巷,沈珠圓從哥特女孩變成了和敵人廝殺了三百個回合的哥特女孩,這是她自己說的。

當然了,羽淮安也沒好到哪裏去。

沈珠圓不僅讓他的腳幾處掛彩還咬破了他嘴唇,從口腔裏時不時傳出的鐵鏽味判斷,有可能沈珠圓咬破地不止他的嘴唇。

不過……

一邊走一邊不忘回頭警告讓他滾回特拉維夫的沈珠圓有了點昔日甜甜圈女孩的影子,表麵很聽爸爸媽媽話,其實心裏盡是自己的主意;可以獨自在房間發呆一個小時,但那一個小時已經是極限。

發呆一個小時是極限,但一天幹出一百件事情對她來說是小菜一碟。

兩人一前一後往出租屋方向。

她在前,他在後,她先於他之前進了出租屋,伴隨“砰”一聲,羽淮安結結實實吃到了記閉門羹。

羽淮安開始敲門。

“咚咚咚”。

無回應。

繼續敲門。

第七次敲門聲響起後,門裏才傳來沈珠圓的聲音,問他為什麽要提前一天出現。

隔著門板,他溫柔叫她圓圓。

溫柔告訴她,他愛她。

“我在問你為什麽要提前一天出現?”

“圓圓,我愛你。”

“你其實並不驚訝我會穿成這樣出現在那,對吧?”

“圓圓,我愛你。”

“羽淮安,你壓根不相信我,你瞧準了我,我壓根就不是那些人口中說的那樣,圓圓很堅強,圓圓會度過任何難關。”

“圓圓,我愛你,比任何時刻都要愛你。”

終於,那扇門緩緩開啟,從門縫隙伸出來一隻手,那隻手輕輕捶打在他胸腔上,一下,兩下,三下,第四次改成揪衣領。

順著那力道,他進入了門裏。

那扇門再次關上時,她投入了他懷裏,她主動親吻了他,主動去觸摸他的敏感所在,主動卸下那件哥特外套。

來自肺部的震**讓陷於他和牆之間的那具身體開始顫抖開,和那些小木屋時日的一個個深夜他的手遍布她身上每一寸肌膚,被裹在粉色綢緞露出的三分之二球體光滑而豐滿,再也無法克製自己,手一扯,最後起到遮擋作用的粉色布料從她身上掉落,臉深深埋進那片雪白之間,從頭頂處傳來她吃吃笑聲,她吃吃笑著說出從前某些特殊時刻打死都不會出口的愛語。

那些的時候——

“圓圓是個膽小的姑娘。”

“我才不是膽小的姑娘。”

“那就……那就說,嗯?那沒什麽的。”

“還說那沒什麽!”

“這話意思就是要說出那些話需要很大勇氣來著?”

“也……也不是,我知道,女人會說那種話,男人們也喜歡……喜歡女人們說那樣的話,可……我就是說出口。”

“沈珠圓,你還說你不是膽小鬼。”

“才,才不是,我才不是,羽淮安,我膽子大得很,你也是知道的。”

“那,那就說,嗯?”

“不要,我才不要。”

“沈珠圓就是膽小鬼。”

“不是,都說我不是膽小鬼了,我隻是……隻是怕被媽媽知道了,我說出那樣的話,總之……總之,我就是怕被媽媽知道。”

為什麽關鍵時刻總會抬出媽媽來,這也怕被媽媽知道,那也怕被媽媽知道呢?

逐漸逐漸羽淮安懂得了。

與其說是圓圓怕媽媽,倒不如說那是圓圓守護媽媽的獨特方式。

媽媽把圓圓帶到這個世界過程特別的不容易,為能讓圓圓順利帶到這個世界,媽媽差點死在產房。

在媽媽的形容中,圓圓就那麽點大,媽媽發誓說圓圓一開始就隻有小拇指大小,小拇指大的圓圓瞧著總是讓她心驚肉跳的。

圓圓是媽媽的日記本,圓圓每一次變化都發生在媽媽眼皮底下,戲水、玩泥巴、在沙灘上建房子、被宋金嘲笑穿粉色豬豬小褲褲一腳把宋金連人帶自行車踢到河裏去,第一次生理期躲在媽媽背後看著媽媽給她挑選衛生用品。

媽媽總是把“圓圓你現在還小”掛在嘴邊。

如果圓圓忽然一下子就長大了媽媽會不習慣的。

所以,圓圓需要慢慢地長大。

在沈珠圓計劃裏,如果她和男孩約會了,媽媽必須有所察覺,某天她和男孩接吻了,她會弄出點破綻來,比如一看就知道是被吻花了的口紅。

就這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媽媽就接受了圓圓已經長大的事實。

可,飛地男孩讓沈珠圓的成長計劃泡湯了,她再也沒有機會遇到從彼此有好感、通過時間沉澱、再經過媽媽默許,發展成情侶,順其自然步入婚姻殿堂的男孩。

“也許你會覺得很普通,但那恰恰是每個媽媽希望女兒去經曆的,平靜平安過完一生。”她對他說。

馬尼拉市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戶縫隙時,她在他懷裏酣睡的麵容一如那些在克裏蒂斯安妮亞村的清晨,純真不諳世事。

那些清晨——

“羽淮安,愛你這件事情我來做,早餐就由你來做。”她會一本正經對他說,說完還一副我虧大了的模樣。

他問她,愛羽淮安這件事情要怎麽實踐?

她說她昨晚已經以行動詮釋得十分完美了。

穿上衣服時的沈珠圓很會吹牛,但,衣服被全部剝光的沈珠圓老實得很,半句大話都不懂講。

愛羽淮安這件事情可以是借著黑夜對他展示出來的熱情似火;可以是晨曦下從背後抱住他嚷嚷說“你動作就不能快點嗎,我肚子餓。”;可以是散步時挽著他手臂傻乎乎衝他笑;可以是在他受到威脅時挺身而出,可以是在陽光布滿的河岸一遍遍問他,“你愛我嗎,有多愛?打個比方,如果讓你在我和一億美金之間做選擇,你是選我還是選一億美金,老天啊,我打的這個比方夠蠢的,你是蘭蒂斯家族的孩子,還缺錢嗎?羽淮安,要不由你來讓我選擇,是你還是一億美金。我當然是選你了,一百億美金羽淮安都不給。”

愛羽淮安這件事情還得算上未來。

“很久很久以後,我還是會愛你的,即使你變成了一個糟老頭,我依然會愛你。”

“你怎麽知道?”

“我就是知道。”

這一刻,成了沈珠圓昔日口中的未來。

親吻她的額頭,低低喚她名字,低低告訴她,愛沈珠圓這件事情羽淮安來做。

當然了。

早餐也由羽淮安來做。

“所有所有的事情都讓羽淮安來做。”

這天,他給她做早餐,陪她去醫院,聽著她和吳繡林女士的悄悄話,夜幕降臨,他們漫步於街頭,他問她圓圓你想吃冰淇淋嗎?她搖頭。

他把從前她喜歡的冰鎮西瓜拿到她麵前,她垂下頭去。

冰鎮西瓜給了路過的孩子,他牽起她的手,幾步之後,她狠狠甩開他的手,蹲在路邊把頭深深埋進膝蓋上,他脫下外套,把她遮擋得嚴嚴實實的。

兩人回到出租屋。

門一關,如變戲法般沈珠圓手裏忽然多了瓶紅酒,勾住他頸部咯咯笑著說羽淮安,現在你懷裏的女人是名女巫。

晃動著紅酒,煞有其事闡述,那是她變成一名女巫的證據。

紅紅的嘴唇印上他嘴角:“你知道的,我今天出門沒帶錢包。”

“是的,你今天出門沒帶錢包,我可以作證。”

眉開眼笑,柔軟的唇瓣一路滑行:“我們也沒去過商場。”

“是的,我們沒去過商場。”

“沒帶錢包出門,我們也沒去過商場,這也沒有我認識的人,所以不存在有人送了我紅酒,但我手裏卻有了一瓶紅酒,羽淮安,你說這是為什麽呢?”

“是啊,這還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沈珠圓,或許你真是一名女巫。”

在他說話間,那柔軟的唇瓣已經來到他耳廓,於他耳畔呢喃:“羽淮安,你說對了,我就是一名女巫。”

這晚,他們喝光了女巫施展魔法變出來的紅酒,他喝得少,她喝得多,空了的紅酒瓶往沙發一丟,腳踩在他腳板上,她開始說一些話,說羽淮安如果我是女巫就好了,如果我是女巫就會讓時光倒流,倒流至爸爸媽媽來曼穀的前一天。

然後她會在這天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他們到來。

說完,大力搖頭,喃喃說不對不對,按照她對爸爸媽媽的了解,隻要她在馬尼拉就沒任何法子阻擋爸爸媽媽到來,所以,時光應該倒流至克裏蒂斯安妮亞村時,按照計劃她回到倫敦,他回到特拉維夫,這樣就不會有那場婚禮。

沒有那場婚禮就不會有出現在綠色機構公共媒體網站她披著婚紗挽著他手臂的照片。

一位常去爸爸餐廳用餐的食客看到了那張照片,那個中午,這位食客如往常般來到爸爸的餐廳點了份叉燒飯,用餐期間提了一嘴“圓圓結婚了。”當時媽媽也在場,兩人壓根沒把食客的話放在心上,因為那壓根不可能,圓圓現在在倫敦,還有,圓圓哪來的結婚對象。

“你認錯人了。”媽媽很是沒好氣。

於是,食客就給爸爸媽媽看了那張照片。

就這樣,爸爸懷揣著“一定是飛地男孩使的手段,圓圓是上了飛地男孩的當。”而媽媽則“沈珠圓,很好,好極了,很快你就會知道這次闖禍的級別。”兩人殺到馬尼拉。

在述說爸爸媽媽來到馬尼拉那段過程時,眼淚從她眼眶跌落。

“不,不不,還是不對,即使時間倒流到那個時間點,還,還……還是危險的。”她搖著頭說,嚅動的嘴唇嚐試再去說點什麽,那雙眼直直看著他。

就那樣看著,一動也不動地看著。

那瞬,時間好像被凍結,那瞬,沈珠圓似乎真變成一名女巫,魔法超群,隻要她一開口,時空就發生了逆轉,按著她的意願,回到她十六那年。

在那個時空裏,她牢記著使命,沒去推開那扇白色的圍牆門,圍牆門裏那從飛地來的孩子隻是在路上和她有過數麵之緣,她從不曾對他一見鍾情。

不不。

沈珠圓不曾喜歡過羽淮安,已經深愛沈珠圓的羽淮安要怎麽辦?這個念頭讓羽淮安在那個瞬間慌張不已。

把她緊緊框固於自己懷裏,重重吻住她的嘴唇,這樣一來她就再也開不了口了。讓她開不了口還是沒能抑製的慌張,開始大力扯她襯衫紐扣,這晚,她似乎回到克裏蒂斯安妮亞村時害羞且乖巧的模樣,於他身下說著讓他發瘋發狂的話,用細細小小聲音求他輕點,說她害怕,害怕被穿透,但是呢,才一會兒時間,在他的鼓動下她就如貓兒般爬在他身上,長長的發從她背上垂落,伴隨擺動的腰肢如深海裏遊動的海藻,在他臉上來來回回著。

“圓圓是小貓。”“我是小貓你就是小狗,不對,是壞狗。”“哪裏壞了?”“都壞,都在壞,壞得很。”起身,吻她紅豔豔的嘴唇,此刻沈珠圓似又變成她口中擁有魔法的女巫,僅需一個眼神,就可以讓他匍匐在地,隻要她在他耳畔喚聲“羽淮安”他就可以為她獻上自己的生命權,自由,驕傲,原則,所有所有都不及她千分之一。

黯聲喚她名字,這猶如滅頂般的緊窒感隻有她給得了,那麵容,那微微開啟的雙唇,那從嘴角溢出細細碎碎如小獸般的低吟,那被汗水打濕貼在她鬢角細細軟軟的毛發,那因他大力貫穿時咋驚咋嗔看向他的眼眸,那般的甜蜜,不再克製自己,也無法克製自己,深入,還可以,圓圓,還可以更進去,她嚶嚶泣出,“圓圓。”“嗯。”“你說得對,沈珠圓是女巫。”她習慣性地反駁“我,我……我才不是女巫。”“怎麽不是?你現在擁有對羽淮安的絕對支配權。”

其實,羽淮安知道沈珠圓帶回的那瓶紅酒來自哪裏。

紅酒自然不是沈珠圓運用魔法變出。

超市門口,有位女士推著購物車和嬰兒車,路麵坑坑窪窪的,要兼顧兩者顯得吃力,有位年輕女孩出現在那位女士麵前,女孩幫助那位女士把購物車的物件放進車廂期間把一瓶紅酒放進了她自己包裏。

那位女士和女孩道謝,女孩笑容燦爛和那位女士說再見,想必,即使那位女士回到家裏發現少了瓶紅酒,也隻會認定是因自身性格迷糊把紅酒忘在櫃台。

次日,沈珠圓沒提那瓶紅酒,沒提紅酒也沒說她是女巫,她吃著他做的早餐,臉上幹幹淨淨頭發整整齊齊的,身著吳繡林女士喜歡款式的裙子,一件肉粉色碎花裙。

在病床前,她模仿著中世紀倫敦女孩的轉圈禮儀,問躺在**肉眼看如處於午休狀態的女人“媽媽,你喜歡我今天穿的裙子嗎?”

當晚,羽淮安打開洗手間門,就看到那件碎花裙子裙擺多了幾個洞,幾個被煙蒂燙壞的洞,沈珠圓卷縮在牆角處,麵容蒼白,手裏夾著半截煙。

這會兒,她沒像下午在露天公園被他發現時急急藏起,而是任憑半截煙在她手裏燃燒著。

浴室充斥著濃濃尼古丁味,目觸到邊上煙灰缸裏的煙頭,羽淮安下意識斂起了眉頭。

笑聲響起。

“下午你說過沒關係的。”沈珠圓邊笑邊挑眉頭。

是的,露天公園,他說她不需要費勁找借口避開他,“圓圓,沒關係。”但他也對她說過,抽過多煙對身體不好。

煙灰缸裏有六個煙頭。

羽淮安朝沈珠圓做出把煙給我的手勢。

很快,半截煙到了羽淮安手裏。

想把她從地上抱起,她躲開了他,並給了他一個示威性十足的警告表情。

“沈珠圓,你現在尤為可愛,”笑著親吻她額頭,“晚餐都是你喜歡的。”

拍開遞到她麵前的手,低低地,她說了句“真沒意思,沒一點意思,羽淮安你可真無趣。”

三分鍾後,羽淮安快速折回洗手間,號稱想洗個澡的人依然還保持著之前卷縮在牆角的姿勢。

不悅迅速寫在她臉上,在“羽淮安,滾開,我現在不想見到你。”叫囂中,羽淮安撩開了沈珠圓的裙擺——

果然,如預感那樣,他在她小腿處看到幾個剛被煙灼傷的印記。

最大那個有豌豆大小,正在以一種齜牙咧嘴的猙獰形狀和他對視著。

該得有多疼!

手骨節在咯咯作響著。

和眼看下秒就會衝出皮膚表層的手關節形成對比地是無力再去支撐的眼簾。

羽淮安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縷聲線在輕飄飄訴說著,那是不小心掉落的煙灰造成的,讓他別大驚小怪。

“羽淮安,你現在這個樣子讓我產生‘嗯,沈珠圓又在幹蠢事了’的錯覺,還有,我最後再說一次,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意外。”笑嘻嘻道著,再道著他撩她裙擺時她還以為他在晚餐前想和她玩點調情遊戲。

接著,又輕飄飄丟下句這是玩笑話,氣氛有點嚴肅,她才想說點俏皮話來。

以及——

“羽淮安,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男友的帖子網上多地是,你目前所表現出地放到網上去會得到一大堆負麵評論,羽淮安,如果你想成為一名合格的男友,那麽,你現在應該在到處找醫藥箱,而不是……羽淮安,那是我的煙,你拿走我的煙做什麽?”

沈珠圓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不僅拿走沈珠圓的煙,還一並拿走了打火機。

羽淮安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珠圓那張臉,“哢嚓”一聲,打火機燃起火焰印入她的瞳孔。

似意識到他想做什麽,那張臉臉色開始發白,之前一直說個不停的嘴在嚐試再去說點什麽,但也隻能幹幹巴巴叫著他名字:“羽……羽淮安,你,你想要做……做什麽。”

當羽淮安第一次把燃燒的煙蒂嵌入自己小腿上時,沈珠圓眼裏滿是困惑,滿是困惑的眼瞅著他第二次把煙往小腿的皮膚表層按。

第三次,一顆眼淚從她睜得大大的眼眶跌落。

那件碎花裙有四個洞。

眨眼功夫,他的腿上就和沈珠圓一樣,多了四個小蝌蚪一樣的符號。

彎下腰,把她從地上抱起。

這次,沈珠圓沒拒絕,還主動圈住他頸部,臉埋入他懷裏。

抱著她一步步離開洗手間,告訴著,他不會阻止她。

但是呢。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處事風格。

“沈珠圓,需要我告訴你,我的處事風格嗎?”

無回應。

“沈珠圓,也許你說得對,我不是一名合格的男友,不合格還笨拙,但,那也是我能想到的,去表達愛你的方式,你懂嗎?”

她在他懷裏點了點頭。

(下)

把她放在沙發上,羽淮安找來醫用箱,給她處理傷口時沈珠圓自始至終都垂著頭,不說一句話。

暗夜裏,她糾纏著他,從那紅豔豔嘴唇裏喚出“羽淮安”甜蜜得如來自天堂,就仿佛,沒說過任何話語,不曾說出“沒意思,沒一點意思,羽淮安,你可真無趣。”不曾讓他滾開,不曾說不想看到他。而他一如既往為她得甜蜜發瘋發狂,那掉落於地上被毀壞的碎花裙子是他為她發瘋發狂的證據。

他憤怒於她做出那樣的事情來,憤怒於她做出那樣事情後眨眼功夫又開始勾引他“羽淮安,你如果特別生我的氣就懲罰我,嗯?”“要我怎麽教你懲罰我嗎?”“先把我的裙子撕了,羽淮安,都是那件裙子的錯,我以為媽媽會很高興我穿成那樣,但吳繡林女士壓根就不理我,和昨天一樣和之前很多時候一樣,對我不理不睬,我氣壞了。”

她討厭那件裙子,那他就毀掉那件裙子。

糾纏著,如下秒就會置身於萬丈深淵底下,一遍遍於她耳畔叮囑到“如果傷害能讓你獲得解脫那就去做,但是,沈珠圓你要記住,你身邊還有一個羽淮安,今天你也看到了,的確,他是個笨拙的男友,但同時他也是難纏的男友。”

汗水和淚水交織中,她大罵他是傻子讓他滾開,滾得遠遠的別出現在她麵前;也是在汗水和淚水中,她一遍遍親吻他被煙燙傷的傷口。

第一縷曙光到來時,他親吻她的臉頰:“早安,沈珠圓,今天是嶄新的一天。”

接下來的兩天裏,沈珠圓表現得很安靜。

安靜且乖巧。

第三天,兩人準時趕到醫院,在醫院用午餐,又在限定時間離開醫院,回出租屋途中,沈珠圓問他什麽時候回特拉維夫,他回答她,他請了長假。

四個小時後,羽淮安又一次把沈珠圓從浴室抱走。

這次她沒用煙燙傷自己,而是嘴裏一個勁兒念叨著“要是爸爸媽媽不看到那張照片多好,那他們就不會來到馬尼拉,要是沒有那場婚禮就不會有那張照片,要是我如預定日期回到倫敦就沒有那場婚禮,要是那時我沒來營地找你就……就……要是從一開始,我沒認識羽淮安,就……”直至他把她吻得透不過氣來。

在他吻她時她拚了命捶打他,他用肩膀頂開房間門時,她雙手正在大力扯他襯衫紐扣,扯他襯衫紐扣嚷嚷讓他回特拉維夫:“羽淮安,如果你不回特拉維夫的話我會殺了你。”

“別說傻話。”“我才沒有說傻話,羽淮安,我現在特別討厭你。”“可怎麽辦,現在羽淮安特別喜歡沈珠圓。”耳畔的呢語和著對於她身體的貪戀,孜孜不倦推動著,一雙眼捕捉著她臉上的變化,看著細細的汗漬從她鬢角處沁出,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迅速被情潮堆滿,蔓延至她雙頰,如嬰兒般的粉嫩肌膚眨眼間就被鍍上了層緋色。

圓圓。

貪婪攝取她身上的每一處細微變化。

毋庸置疑,圓圓是這個世界最可愛的姑娘,沁入靈魂的“圓圓”變成了一聲聲低吼,他們忘卻了所有所有,她讓他發誓別離開她。

怎麽可能,又怎麽舍得離開她?

“羽淮安,我怎麽可能殺了你。”

“我知道。”

“羽淮安,那是傻話。”

“我知道。”

“我更怎麽可能討厭你。”

“這個我也知道。”

“該死的,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是的,我就是什麽都知道。”笑著把她不滿撅起的嘴唇納入口中,笑著把手探入被單裏,被包裹於被單裏的那具身體柔軟光滑,在他遊離的手掌下開始顫抖著。

眨眼功夫,紅潮便再一次泛上她臉頰。

圓圓也是這個世界最害羞的姑娘。

但,人類處於白天和黑夜的世界。

甜蜜的害羞的圓圓屬於黑夜。

這個悶熱的周日午後,打開門的家政阿姨被眼前一幕嚇得說不出一句話來,順著滴落於地板上斑斑血跡,她看到卷縮在餐台下的女孩。

女孩淺色裙子沾滿了血跡。

回過神,家政阿姨大喊了聲“圓圓,你受傷了。”

女孩如夢方醒,衝進浴室裏。

家政阿姨緊跟女孩來到浴室,發現洗手盆的水被染成了紅色,而女孩的男友正在處理一把水果刀。

這個午後,這位名字叫做喬芙妮有過二十年家政經曆的女人用了近半個鍾頭才弄清楚受傷地是女孩的男友。

弄清受傷地不是圓圓後,喬芙妮又認為這個午後發生得大約是馬尼拉每天都會發生的情侶刑事案件。

馬尼拉有很多紅燈區,馬尼拉女孩們絕大多數缺乏安全感,缺乏安全感又容易走極端。

“羽長得太漂亮了,性格好又不缺錢花,所以,一定是羽和別的女孩曖昧了,圓圓因生氣就用刀子給他幾下。”喬芙妮自認為這是能起到安慰作用的話。

再怎麽看,責任方在於羽。

喬芙妮說那些話時,沈珠圓正對著窗外發呆。

喬芙妮走後,羽淮安前往附近衛生所處理傷口。

傷口比他想象中還要深。

給他包紮傷口的醫生詢問羽淮安,需不需要報警?

他反問醫生報警要抓自己嗎。

在醫生困惑目光下,他說自己中午喝多了,醒來就發現他變成這個鬼樣子,房間就隻有他一個,有可能是他自己弄傷自己。

出了衛生所,羽淮安就看到站在那的沈珠圓。

攬住她的肩膀。

或是顧忌到他傷口,這次她沒像這些天那樣不讓他碰。

這些時日,白天沈珠圓都把他當成陌生人,不讓牽手不讓攬腰,一副你敢碰我就剁了你的架勢,也隻有到了晚上,她才把他當男友,和他接吻和他撒嬌和他同睡一張**。

回出租屋途中,沈珠圓又一次提起讓他回特拉維夫。

“不回。”一如既往回答。

羽淮安心裏無比清楚,一旦他回到特拉維夫,從此以後,他和沈珠圓就不再有任何可能,所以,他假裝不知道懷裏的那具身體正在快速消瘦,假裝沒意識到她對著空氣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

“羽淮安,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不是第一次拿,拿……拿……”

她停下腳步,他也停下了腳步;她嘴裏重複著“拿”,而他以最為溫柔的力道瞅她。

是的,這不是第一次。

那個清晨,她一直看著那盤水果發呆,水果盤旁邊放著把水果刀,不動聲色拿走了水果刀問圓圓你是不是想吃水果,我去給你切水果。

她追至廚房,說她又不是沒有手,邊說邊要拿走水果刀,爭奪間她也不知道從哪裏拿到了刀叉。

拿著刀叉,她威脅他,不把水果刀給她她就用刀叉給他幾下子,還笑嘻嘻說:“你說過的,如果傷害能讓我獲得解脫,不要忘了你在我身邊。”

直到刀叉在他頸部處劃出幾道血口子,她才知道那並不是鬧著玩來著。

刀叉丟到窗外,她開始罵他笨罵他傻,很快“羽淮安,你是個笨蛋是傻子嗎?”變成了嗚嗚的哭聲。

第二次是玻璃碎片。

有個花瓶掉落在地上,本來說要和他一起收拾得,結果變成了她手拿著玻璃碎片,要和他分手。

“羽淮安,我要和你分手。”她一字一句對他說。

“別鬧。”

“我沒鬧。”

為了表達她沒鬧,沈珠圓把玻璃瓶棱角對準了他。

握住她的手,讓玻璃碎片穿過他襯衫布料,他對她說“除去‘羽淮安,回特拉維夫’,‘羽淮安,我要和你分手’,沈珠圓可以說任何傻話。”

血跡滲過襯衫一滴滴掉落在地上,連同她的眼淚。

夜深深,她哭著親吻他被玻璃碎片割傷的傷口,哭著問他瘋了不成,也笑著告訴他‘我要和別的男人好’算不算是沈珠圓可以說的傻話,“你敢!”他咬牙切齒一副要吞掉她的樣子惹來她咯咯笑。

第三次,她喝得醉醺醺的,手握著啤酒瓶,跌跌撞撞在河堤上行走,直把他看得心驚肉跳的,和之前喝醉酒時嘴裏一個勁兒讓他滾回去。

終於,他把她從河堤弄了下來。

當他抱住她時有個細小的物件刺入了他肩甲。

那是個開瓶器。

開瓶器末端有個倒鉤設計,紮進去沒多疼,拿出來時疼得他直冒冷汗。

醫生給他處理傷口期間,沙發睡著醉得不省人事的沈珠圓。

直至次日中午,沈珠圓才醒來。

醒來後,她從背後抱住正在廚房做意大利麵的他。

沒有道歉,也沒和之前一直淚汪汪自責。

隻說了“羽淮安,我知道自己做了什麽,那位先生根本不知道他的開瓶器被購買啤酒的顧客順走了,羽淮安,我心裏清楚順走開瓶器用來做什麽,隻是我不曉得受傷的人會是我,還是你,羽淮安,回去吧。”

“羽淮安,我現在連自己也害怕自己,我更不知道以後會做出什麽。”

“沒關係,圓圓做出什麽都沒關係。”他和她說。

再之後,就是這個周日下午。

這是個異常悶熱的周日下午,因醫院規定周日謝絕探訪,兩人呆在出租屋沒有出去,電視機在播報即將登陸菲律賓的颶風訊息,播報到一半,停電了。

颶風熱壓下,室內宛如蒸籠。

那把沾滿血跡的水果刀掉落在地上時,沈珠圓一直緊抿著嘴角鬆開了,鬆開的嘴角說出“羽淮安,現在沒那麽熱了。”“我也覺得沒那麽熱了。”輕觸她臉頰,他回答了她。在她眼睛瞅向窗外時,他拿走了那把刀,來到洗手間。

衛生所門口,這會兒,沈珠圓已經換掉那件沾滿血跡的連身裙,清清爽爽的模樣,而他也處理好了傷口。

兩人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彼此,直到天空滴落了雨珠。

更多的雨打在她頭發上,他伸出手為她遮擋,她哭得如孩子般。

次日,沈珠圓主動聯係了心理醫生。

一個禮拜過去,十天過去,半個月過去,沈珠圓變得很安靜。一種一旦她不說話不行動站在那或者是坐在那讓你看著會慌張不已的安靜,似乎,隻有在深沉的夜間,進入她身體一遍遍於她耳畔喚“圓圓”時,她才變回那個活生生的人,有情感、會生氣、會撒嬌、會深愛。

那半個月裏,沈珠圓不再總是讓他回特拉維夫;那半個月,羽淮安祈禱時光飛逝,就像那些影視作品一樣,一個鏡頭就過去數年。

數年後,某某走出痛失親人的心靈創傷,數年後,某某開始重拾生活信心。

時間是良藥。

但,生活並非影視作品。

這個傍晚,他們接到一通來自德國的電話。

來電者是傑拉德醫生,車禍發生後羽淮安把沈珠圓體檢資料寄到德國。

現在,結果出來了。

因高壓撞擊導致,沈珠圓腦部殘留一塊硬幣大小的血塊。

血塊雖不至於造成生命危險,但未來幾年隨著血塊偏移,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會造成視力障礙。

傑拉德醫生建議手術取走沈珠圓腦中的血塊,但,這場手術會導致沈珠圓失去部分記憶。

沈珠圓拒絕了傑拉德醫生的提議,理由很簡單,要剃掉全部頭發。

“那我就變成了個光頭。”沈珠圓搖著頭。

手術不僅會讓她變成一個光頭還得在那顆腦袋開出個口子,喊著“我不要,我才不要,我害怕,羽淮安,快幫我拒絕他。”她躲進他懷裏。

真是討厭變成關頭,害怕給那顆腦袋開一個口子嗎?

不是的。

沈珠圓喜歡漂浮在天空上如棉花糖一樣的白色雲彩,沈珠圓熱愛的大海是蔚藍色的,沈珠圓號稱永遠吃不膩的冰鎮西瓜是紅色的,讓沈珠圓一見鍾情的男孩有著雙在陽光下會呈現出琥珀色澤的雙眼。

各種顏色組成的世界,沈珠圓打從心裏喜歡依戀。

為了色彩鮮豔的世界,剃光頭發,在那顆腦袋開了個口子對於沈珠圓來說是小菜一碟。

深夜,從噩夢中驚醒,她抱著他對他說“羽淮安,我有個預感,做完手術我會徹底忘掉你。”醉醺醺時,數著她在他身上留下那些印記,念叨著如果她徹底忘掉他,那麽羽淮安就變成了倒黴蛋。

“我罵過你,我趕你走,用腳踢過你還用刀子玻璃碎片劃傷你,但是,最終我卻記不住你,以後在路上遇到,你變成了充其量也就是一個長得很帥的陌生人,光是想想我都替你感到憋屈。”她如是說。

她也試過以讓他神魂顛倒的模樣,展示她的曼妙身姿,**他蠱惑他“羽淮安,我怕疼,當然了,不是現在這種疼,不對,現在這種疼一點也不疼,相反,羽淮安,我可喜歡這種疼了,我巴不得每天晚上都這樣,你也是,對吧?”怎麽可能不是?

以行動回應了她,陷入她極致的甜蜜中,順著她的話“我答應你。”“答應我什麽?”“答應你……”殘存的理智一絲尚存著。“你不喜歡嗎?”怎麽可能不喜歡,那擺動著的腰肢,那在他眼前白花花晃動著的,還有來自於那處甜蜜花園的津甜,把她肩上的頭發撥開,握住她肩膀“我答應你,以後不接傑拉德醫生的電話。”

是的,不接傑拉德醫生電話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甚至於,他巴不得。

羽淮安向來自私,所謂為他人著想更是狗屁道理,羽淮安更是壓根不想變成日後沈珠圓口中路上遇到隻是長得帥的陌生人。

絕不。

如果不是這天,她站在車水馬龍的馬路中央衝他笑,羽淮安是不會認真去考慮沈珠圓接受手術的事情。

這會兒,羽淮安剛見完沈珠圓的心理醫生。

“我沒法給你女友提供任何幫助。”那位告訴他。

沒法給予提供幫助是因為病患排斥嗎?

不是的。

相反,沈珠圓很配合,準時到診所,按時服藥,離開前禮貌和他表達謝意,不像大多數年紀輕輕就被送到診所的病患,會耍一些小伎倆表達抗議。

“你女友是個情感豐富的女孩。”那位在提及“情感豐富”時特意加了重音。

情感每個人都有,但每個人得到的情感配額指數不同。

沈珠圓是屬於那種超額分配人群,強烈的感知讓這類人快樂和悲傷都比普通人多出數倍。

這類人從不吝嗇和別人分享快樂,這類人愛一個人會愛很久很久,這類人很難做到真正恨一個人,在他們眼中,世界美好如斯。

但也是這類人是心理學界的老大難,在巨大的心靈創傷麵前,他們脆弱得如同嬰兒,小小的病毒就可以把他們扼殺於繈褓當中。

那位給出建議,可以通過手術幹涉。

臨別前,那位給了羽淮安張名片,名片主人去年為他的一名病患做過類似手術,那是一位看著剛滿周歲孩子在自己麵前咽氣的年輕母親。

“如果你想你的女友重回到世界,或許可以嚐試這個方案。”

那張名片放進外套兜裏還不到十分鍾,羽淮安就看到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原本應該在餐廳門口一邊喝冷飲一邊等他的沈珠圓出現在馬路中央。

正是下班高峰時段,忽然出現在馬路中央的女人讓司機們大力調轉方向盤,謝天謝地,總算……回過神來,頭探出車窗外,對那還傻傻站在馬路中央的女人破口大罵。

一時之間,咒罵聲、車喇叭聲、刹車聲此起彼伏,而站在馬路中央的沈珠圓宛如置身於無人的公園裏。

又一輛車朝著那抹人影,眼看……

嘶聲裂肺的“沈珠圓”伴隨著尖銳的刹車聲。

那個瞬間,羽淮安見到了地獄,無數雙手正把沈珠圓硬生生從他身邊扯離。

絕望閉上了眼睛。

眼睛再次睜開時,羽淮安就看到沈珠圓在對他笑。

在對他笑,又像是對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笑;也像其實並不對誰笑,她隻是想起了笑容是那張臉的表情之一,她隻是行駛了那個表情任務。

忽地,羽淮安想起,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看過沈珠圓的笑了,那種可以把雲彩融化的笑容。

“我的圓圓來到這個世界,笑得比任何孩子都要甜。”某個午後某處街角,羽淮安放學回家,聽到有個女人這樣說。

彼時,他對於那個笑得比任何孩子都要甜的圓圓還停留在一直給他寫所謂情書的傻妞狀態。

吳繡林女士說得對。

這個世界,圓圓的笑比誰都甜。

數天後,羽淮安去見了那位失去孩子的年輕母親。

關於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往事。

“它們變成了類似電影片段的東西。”年輕的母親告訴羽淮安。

再之後,羽淮安度過了十分忙碌的一周。

一切妥當後,羽淮安給漣漪打去了電話。

打完那通電話,羽淮安在公園長椅坐了一個下午。

羽淮安以為再也不會有比那個下午更難熬的了。

那個下午發生過這麽一件事情,有幾個少年拿著刀讓他把錢包交出來,不然,他們會殺了他,他對幾個少年說“如果你們殺了我,我會很高興的。”

但顯然,還有遠比那個下午更難熬的。

出租屋庭院,他對漣漪說“如果那時,給你戴上手鏈時,我多說了一句‘漣漪,我現在在為你動心。’,那麽,我們現在會怎麽樣?”

沈珠圓那個傻妞信奉第一次喜歡上的人,誰也代替不了,就像她一樣。

於是,這個周一,折回來想拿落在家裏手機的沈珠圓“恰巧”聽到了他和漣漪說的那句話,那句話也印證了那個傻妞心裏一直信奉的。

那段年少時光裏,漣漪也和她一樣愛著飛地男孩,而飛地男孩也對漣漪動心,她是那個稀裏糊塗的第三者。

那個傻妞自然也不會想到,她並沒有落下手機,手機是他從她包裏拿走的。

接下來,一切如羽淮安計劃中那樣,沈珠圓給傑拉德打去了電話。

那個晚上,她給他做了意大利麵,她說著甜蜜的話語,她親吻了他。

次日,羽淮安醒來時,他隻找到沈珠圓留下的信。

沈珠圓在信裏寫到——

別來找我,這是你欠我的。

羽淮安再次見到沈珠圓時是在法蘭克福。

在那個白色房間裏,沈珠圓全身麻醉躺在手術台上。

“早安,今天是嶄新的一天。”他親吻了她額頭。

沈珠圓,早安,從此以後,愛你這件事情由羽淮安來做;從此以後,沈珠圓愛羽淮安,羽淮安愛沈珠圓這件事情羽淮安由來記住。

再見,沈珠圓。

沈珠圓,接下來都是嶄新的一天。

這天起,羽淮安變成了一具行走於世上的軀殼。

那具軀殼也就隻剩下一個信念。

會遇到吧。

隻要他在她周圍活動,總會遇到吧。

遠遠地,看上她一眼。

每隔一段時間遠遠地看上她一眼。

很多很多個一眼後,他變成了老先生,她變成了老太太。

很久很久後,彌留之際他會拄著拐杖駐足於沈珠圓墓誌銘前,告訴她。

“沈珠圓,我愛你。”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