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了兩年, 又是一年白澤之地。

白澤山脈風景秀麗,漫山遍野一片蔥鬱。高空之上、棉絮般柔軟的雲層, 有一隻身形巨大的孔雀淩空飛翔, 以淩厲之姿衝破霧靄、俯視大地。

仔細看,那隻孔雀柔軟的背部上,坐著一個少年。

眾所周知, 高空之上風在鼓動十分喧囂,空氣也稀薄, 任何一名禦劍飛行的修士都要用分出一道靈氣,來抵擋高空之風對身體的傷害。

可孔雀背上的那個少年卻絲毫不受影響,正安然閉著眉目, 仿佛羽翼為他擋住了所有呼嘯的風, 隻餘溫柔,讓他睡得十分安穩。

少年時不時還顫了顫睫毛,就像是花草葉中的小精靈舒展自己的軀體。偶爾感覺冷了, 也不曾蘇醒, 隻是揪了揪孔雀的羽毛, 當做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每到這個時候,孔雀就會放緩速度。

這純屬下意識行為,雖然樓綺年也有一種感覺,縱使他不做什麽, 高空的罡風也無法傷害葉清。

到了地方, 大妖收了羽翼,葉清也揉著眼睛下來了。

這些年葉清長高了許多, 不過種族擺在那裏,跟鳥類龐大的原形相比,他在羽族的鳥類眼裏, 依然如幼時誤闖白澤之地一般,一眼望去的柔弱。

白澤之地沒什麽熱鬧,每年唯一熱鬧的時候就是……

葉清一來的消息,迅速就傳遍山頭,無數鳥獸振翅。好似鍾磬音敲響,林間直接沸騰了!“清清和王又回來了!”

此話一出,白澤山穀裏越來越多的鳥,朝山腳下奔來,朝葉清直奔而去熱情地撲扇著翅膀,羽毛嘩啦啦地掉。

葉清受寵若驚,他仿佛是逢年過節回家一趟的親戚,受到了無比熱烈隆重的歡迎,十裏八鄉的父老鄉親們都來迎接他了這種感覺。

“清清來了?”說這話的是老孔雀。

他正在照料自己一棵樹,樹上結滿了五顏六色的靈果,羽族愛樹,愛得極為癡迷。

可一聽葉清來了,老孔雀今日連照料愛樹的心思都沒有了,連忙拋下壺盞就往山腳下飛。飛了幾步想起一件事,他的靈果剛好成熟一批了,這一批靈果百年一熟,果實晶瑩水潤,吸納了日月精華,吃一顆延年益壽修為大漲。

這很適合孩子吃啊!

想到這裏,老孔雀回了宮殿,把果子全都擼了下來。

老孔雀已是壯年,有一點老眼昏花的毛病,經常微眯著眼睛沒精打采,可葉清一出現,他視力就恢複了。

“清清!你來看我了!你千裏迢迢來,一路辛苦了。”魔域距離這裏多遠啊,修士飛行都要一個日夜。

上古神鳥風姿卓絕,即使化為人性也相當俊美,漆黑的長發垂散下來,青綠色的衣袍隨風飄**,如一枝別具風情的柳,容貌之耀眼足以冠絕三界。那雙琥珀色鳳眼狹長,望人時幽深之餘也有幾分通透。

可這一刻,老孔雀眼裏沒有樓綺年這個兒子,沒有那道華麗耀眼的身影,隻有葉清。他飛撲過去,熱情地握住葉清的手。

“不辛苦。”葉清再度受寵若驚,他十分乖巧又老老實實道,樓綺年一路背著他,他都是一路睡過來的。

葉清不知道自己地位特殊。

讓老孔雀偏心眼到了天邊,一切行徑自動幫他美化:“什麽?你是一路睡過來的?那也很辛苦!”困意朦朧都要來白澤之地,真是不容易!

老孔雀神態十分激動,仿佛葉清願意來看他,哪怕是一路睡過來的,也付出了許多,萬般不容易。

葉清願意來白澤,說明心中有他的兒子,有他兒子說明葉清心裏也有一點空間,有他這隻老孔雀,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說老孔雀怎麽能心裏不激動!

一群鳥兒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心想人類幼崽太辛苦啦。

一路睡覺這很辛苦嗎?葉清糊塗了,他的手被老孔雀抓在手裏,根本掙脫不開。不僅掙脫不開,手裏還被塞了無數的靈果。

葉清一看就瞪大了眼睛,他早已不是剛登仙途時那不諳世事的人類幼崽了,也開始知道一些東西珍貴了,知曉這批靈果價值,他連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

葉清手掌狼狽地推拒著。

他真心感覺自己每一次來白澤之地都連吃帶拿的,儲物袋都快爆倉了。

“怎麽使不得,清清你還在長身體呢,快快收下。”老孔雀抓著孩子的手不放,就像逢年過節塞紅包的熱情親戚,眼疾手快,找到少年腰間的儲物袋,二話不說就是強塞,全程一點眼神都沒分給自家兒子。

大妖族公子就站在旁邊,雙看葉清跟自家父親你退我往,眯起那雙鳳眼,流露出幾分看好戲的味道,竟一點也不嫉妒,可能這就是愛屋及烏。

葉清很無措。

這些東西太貴重了!好孩子不能亂收別人的禮物!父老鄉親們怎麽能這麽熱情!

“哥哥!”葉清倉皇無措地大叫,兩隻手一旦空閑,又被強塞了一些好東西。

見孩子實在不知所措,也欣賞夠了對方招架不住熱情的樣子。

大妖才淡然的、矜持的、傲氣地回道:“清清,他們喜歡你,你就收下吧。”

算是一錘定音,葉清再也沒了反抗之力。

“這不好吧。”葉清走進白澤之地五百裏地,還在說這件事。他手裏捧著無數的瓜果,平均走一步路掉一兩顆。

“有什麽不好?”樓綺年不以為意,他淡淡道:“我們羽族本就好客。”

真的嗎?

“……”葉清抱著瓜果,沒有吭聲。

他明明聽說,羽族人最排外了,無數擅闖白澤之地的修士下場都很淒慘。

不過葉清是發現了,羽族人真的對他好熱情啊。

不僅設宴款待他,還精心準備了歌舞表演,漂亮的羽族鳥兒化為人形,也多少是一個個麵容妖冶、純然天真的美麗少年少女,一顰一笑自帶純天然的、山野之間的美豔。

跳的舞極美,唱的曲兒也動人心扉。

葉清從頭到尾都被吸引,麵露驚豔,嘴都微張,足以塞下一顆果子,臉上還流露出驚歎,仿佛很喜歡這些。好幾次他都想跟著混進去,跟大家一起載歌載舞。

妖族都是俊男美女呢,葉清捧著醴泉水,小小地抿了一口,那一雙烏黑的眼珠子一錯不錯。

葉清看入神了,抽空還激動地鼓掌,不知道,他在看表演,旁人在看他。

樓綺年一雙長眸微闔,不言不語,他修為超群,足以與父親隔空對話,“你看看他的眼神!沒有一刻不在拈花惹草、喜新厭舊!我若不盯著他,寢食難安。”

也許是妒忌,讓大妖族公子那顆紅痣盈盈紅亮,眉目流轉間容光之盛,那股驚心動魄感,更上一層樓。

老孔雀一臉目瞪口呆,不可思議。

他都沒想到,他的兒子竟這般善妒,連族人都防範?多看旁的漂亮人幾眼都不行?他怎麽看清清那孩子隻是純欣賞,一種純然的喜愛啊。

老孔雀無語歸無語,可他是什麽人呢?

一隻活了數萬年的人精老孔雀,自然要為兒子掃除一切障礙,千方百計地固寵!他一個不動聲色的眼神下去,山林之間部分正在進行歌舞表演的鳥就戰戰兢兢,自覺地飛離了隊伍。

他們在心裏歎息,都怪自己太漂亮,羽翼太華美了,招惹了王的冷眼。

正在唱歌的百靈鳥以為自己平安無事,沒想到王的眼神也落在她身上,“這個也太漂亮了,下去。”

“……”她可是主唱啊!被吩咐下去的百靈鳥,委屈地掩麵,輕輕地歎息一聲。

虧王活了三萬年,還不知道一個道理,想拴住一個少年的心,也不是用這種方式。少年的心本就如天空的流雲,如池水裏的浮萍,拴得越緊搞不好會適得其反。

樓綺年冷冷投去一眼,你在教我做事?

“嗯?”

葉清低頭吃果子,一抬頭小表情茫然了,他發現歌舞表演裏好像少了幾個人。再一抬頭,人數沒少,隻是換了一批麵孔。

難道這白鳥嬉戲的歌舞表演還是輪換製?

孩子茫然了一會兒。

就在這時,大妖族公子給他剝了一顆果子,不緊不慢道:“看什麽表演,多吃點,你看看你都餓瘦了。”

你前日分明才說我吃胖了!

葉清懷疑地盯著哥哥。

葉清是從不浪費食物的,吃水果也是如此,如果剝好了皮就會立刻吃幹淨。他低頭吃果子,注意力迅速被轉移,把歌舞表演給忘記了。

在羽族之地好吃好喝、快快活活混了一日,聽說羽族多俊男美女,聞名遐邇,三界多少修士心向往之,葉清卻發現自己竟連一個稍微漂亮點的小哥哥小姐姐都沒遇到!

目之所及,唯有大妖族公子風姿最為出眾,幾乎令人目不轉睛,根本移不開眼。

到了臨行之前,葉清如臨大敵,因為他發現離開時又是一把拉鋸戰。老孔雀熱情地拉著葉清的手,根本不讓他走,不僅收拾了大包小包,連送個瓜果籃子都要推推拉拉一送三千裏。

小孩子惶恐地捂住儲物袋,這多不好啊連吃帶拿的。

做人不能這樣!

麵對羽族的熱情,葉清隻有兩隻手,雙拳難敵四掌,連手帶腕被人抓住就毫無抵抗之力了。

很快儲物袋就爆倉了,全都是修真界修士饞得雙目放光的天材地寶,孩子更是左手一籃子雞蛋,右手一籃水果,身上也被鮮花淹沒了。

葉清的飛劍,橫放在空中,劍身都顫顫巍巍掛了許多籃子,似乎不堪重負的樣子。

這場麵用瓜果盈車來形容,竟絲毫也不誇張。這份熱情實在太沉了。

“哥哥!”葉清無助地發出一聲呼喊。

大妖族公子再一次淡然的、矜持的、高傲地揚起俊美臉龐:“你收著吧。”

竟袖手旁觀,沒有一點要幫忙的意思。

為什麽要收,因為在樓綺年眼裏,葉清值得一切好的事物。族人們的熱情也是理所當然,某種程度上說,大妖族公子也是雙標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