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門道州不得不如臨大敵。

自古以來仙魔大戰, 都是在仙魔接壤的結界處互相打架,呈現勢均力敵之態。

仙史上,魔修一方從未有過這般規模的大舉入侵, 眾多修士大能絕望地發現, 原來在所謂的上古妖魔麵前,看似固若金湯的仙魔結界,實際竟如琉璃般易碎,如紙片般薄弱,一旦魔修越界,根本不堪一擊。本來兩界若相安無事, 這發生在接壤處的混戰,就是一些小打小鬧, 上升不了高度。

可如今截然不同,百萬魔兵直接攻上了歸元宗, 戰局一觸即發, 事態極為嚴重。

在《登仙途》既定命運裏, 本來太平無事的修真界, 在男主搞事幹預下, 掀起了一場關乎生死存亡的戰爭。

到底該怎麽阻止仙魔混戰, 葉清也想過,這種遺留問題, 古往今來也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葉清有自知之明,他就是一隻小小的、能扇翅膀的蝴蝶,能以一己之力撫平仙魔之間的所有腥風血雨嗎?

事實證明,他好像真的可以?

他跳了出來, 飛速往父親奔去, 想阻止這場混戰。

另一邊, 看到了仙魔之間風起雲湧,秦巡那張俊臉悄無聲息地勾起唇角,臉上溢滿了邪惡的笑容,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譏笑和完完全全的快意。

他的立場應當站在仙門一邊,他卻看熱鬧不嫌事大,對自己攪風弄雨的成果十分滿意,甚至引以為傲。

捕捉到這份笑容。

虞飛雪站在程長老,從頭到腳湧現一股寒意,最後這份不寒而栗的感受很快轉變成了憤怒。

少女完全無法理解,他們都是歸元宗弟子,宗門對他們而言,就是半個故土家園。宗門現在都要完了,仙羽城都快被魔修攻破了,秦巡居然還笑得出來!

“飛雪,如果我倒下了,你快跑。”

程長老回頭,對著膝下的小徒弟開口。他是一名化神期修士,更是歸元宗六大長老之一,他身上肩負著誓死守護宗門的重任。

他身軀素來偉岸、精神矍鑠,可如今發現自己不敵大乘期的魔修,他容色略顯滄桑。他凝目眺望,湛藍色的天幕,被眾多烏烏泱泱的上古妖魔覆蓋,難以泄露一絲天光,肉眼所及之處,魔修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程長老有預感,這一劫是逃不掉了,才旋身交代了這句遺言。

虞飛雪一聽,克製不住地淚光盈盈。

她修為是練氣期,拜入宗門以來,一路順風順水,一直活在庇護之下。她從沒想過,強大的宗門會有兵臨城下的一日,築基期的師兄師姐都擋不住魔修一掌,更別提是修為極差的她。

她不想逃,可她連提劍禦敵的能力都沒有。

在大廈將傾之際,她才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宗門是她最大的庇護傘。如果歸元宗這仙門第一魁首倒了,淪為萬仙孤塚,那她也難逃一死。

如果早知道會有這一日,麵對師長的耳提麵命,她一定勤學苦練,絲毫不敢懈怠。

隻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虞飛雪的心思跟旁人一般無二,都不希望仙魔之間掀起戰爭,打破往日的安寧。她卻不知道,她的未婚夫正是這場混戰的始作俑者,斬妖除魔、造福蒼生是他的表麵,踐踏、摧毀與滅世才是鐫刻在對方血脈裏生生不息的靈魂!

秦巡根本無所謂旁人的目光。

他胸腔裏湧動著一股興奮和嗜血。

在他看來,修真界就如一潭死水,仙門所有人都是池子裏的魚,這些魚安於現狀太久了,是時候需要一些新鮮的活氧。

什麽活氧,自然是越腥風血雨越好。為了自己能出人頭地,他要掀起更大的風浪。

葉清一站出來,很快就成為焦點,也很快被他發現了。秦巡大步上前,高聲道:“就是他!葉清就是裴玄之子!”

他毫不猶豫就揭穿了葉清的真麵目。

這一聲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穿過重重人群,響徹天地。

把正在禦劍飛行的葉清直接嚇了一跳,差點從劍上摔下去,也將他的存在完完整整暴露出來。

葉清麻了:一定是你吧狗逼男主!肯定是你到處跟人造謠我死了!

仙門道州一片嘩然,眾修士心神俱震。

“什麽!葉清不是我們選出的救世之子嗎?”

修士大能是錯愕的,預言說八月生辰的弟子其中一個能夠救世,所以在玄靈秘境裏,他們將所有弟子下放。葉清一路引吭高歌、嶄露頭角,也成功接受了神器傳承,他們順理成章就認定了葉清是天選之子。

畢竟天選之子不一定要完美無瑕、全知全能的天賦,但他一定要擁有天選的運氣,得天獨厚的偏愛,更有願意以身涉險的勇氣和友愛同門的品德。更別提在他們眼裏,從小就在歸元宗長大的葉清,一副純粹得毫無邪念的樣子。修真世界喜歡論人脈和出身,那葉清的出身更不用提了,淩霄仙君膝下唯一的弟子,最根正苗紅不過了,怎麽可能是魔頭之子。

明明那孩子身上一滴魔血也沒有啊!

修士大能傻眼了。

不止修士大能們不敢置信,歸元宗弟子乍聽之下,反應也極為激烈:“不可能,葉清是我們歸元宗的小師弟,我們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他絕對跟魔沒有一點關係!”

這一列弟子以宋琦詩、謝疏桐、鄭一鳴、景乾等人為代表,他們神色激憤。好似秦巡說葉清是魔,不僅誣蔑了葉清,也誣蔑了他們清白一般。

而所謂看著葉清長大,也不是一句為了護短,脫口而出的偏激虛言。

他們每個人都清清楚楚。

天狩三年春,小師弟三歲半拜入宗門,長得那叫一個玉秀可愛,眼睛水汪汪,說話也奶聲奶氣的,小臉如一團雪,又軟又令人想捏。靜態時如一尊人偶,已經足夠可愛,更別提動起來了。小師弟一旦笑起來,那一雙烏黑秀氣的眼珠子,就會彎成兩道小月牙,穿著歸元宗最小的弟子服,在所有山峰內到處亂跑,誰見了不心生喜愛。

“沒錯!小師弟絕對不可能!”洛靈小臉憤怒,她表示也有話說。

洛靈是誰?

在《登仙途》既定命運裏,她是秦巡的小師妹,性格天真活潑、嬌蠻任性,走的是師兄妹青梅竹馬路線,也是對方的後宮之一。愛到至深便有黑化跡象,葉清不止一次在書裏看到,男主在廣收後宮時,洛靈在給後宮姐妹下毒。

可能每一本修仙文裏,都有這麽一個小師妹。

不過這份畸形的愛慕被蝴蝶掉了,因為這一世秦巡去了雲州城一趟,沒拿到蛇妖的妖丹增長修為,也沒拿到血玉麒麟覺醒特殊血脈,實力大打折扣不說,在仙緣大會還被虞驚寒等人搶盡風頭,光環一下子泯然眾人矣。

小師妹洛靈是慕強的性格,一下子對秦巡這個師兄濾鏡大減,這朵桃花硬是被掐死了。

洛靈為什麽站出來為葉清說話,實際上她的心路曆程很簡單。

小師妹是一個很特殊的身份,因為年齡小拜入宗門的時間晚,容易受到師長和師兄姐寵溺縱容,集無數優待和寵愛於一身。很多珍稀靈草靈石資源,她不需要努力,隻要撒一撒嬌就能得到。

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可以的話,她想當一輩子的小師妹,不想當肩扛重任的大師姐。

畢竟她身上出了什麽岔子,每一次挨罵的都是師兄師姐們,師長會說是師兄師姐沒盡到責任,她這個小師妹才出事的。

她一哭,師姐師兄們都說:“靈兒對不起,是我們沒保護好你。”隻要她稍微露出一點委屈想哭的表情,師長就心軟了,唾沫星子永遠不會淹到她身上。

你看,小師妹多麽備受寵愛!

洛靈一臉驕傲自豪,從沒想過師兄師姐為什麽要保護她,她隻想一輩子接受保護。

可惜歸元宗是一個龐大的宗門,每年都會吸納數以千計的弟子,打碎了她的小師妹夢。她再不適應身份轉換的話,就會被訓斥,你都大多了還這般任性!

然後很快,葉清這個幼崽拜入宗門了,這個幼崽活潑可愛,聰明懂事,會怯生生地抬起一雙眼睛打量人,長得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子。還特別會說話,一見麵就誇她是漂亮姐姐!

當她拿出幾顆雷靈根靈果,那個幼崽一邊乖乖說,“不可以亂拿師姐的東西,”一邊眼神忍不住跟著靈果打轉。

洛靈:好懂事!

“我不介意,你快吃吧。”她一本正經把靈果放在掌心裏。

她親眼看到那個幼崽一邊說“謝謝洛靈小師姐~”,一邊津津有味地拈起靈果吃了起來。臉頰白白淨淨,左邊鼓起一個小球,是靈果含在左臉頰的形狀。

啊啊啊啊啊啊好可愛!

洛靈再也忍受不住了,在心裏瘋狂呐喊:啊啊啊小師弟!讓師姐捏一捏你!

師妹的話,輩分低,是不能捏幼崽臉的。可是師姐就可以隨便捏了!小師弟不能反抗!

當葉清摔倒了,她第一反應是去攙扶,問對方疼不疼。

幾乎是發自內心的舉動,那一瞬間洛靈明白了,身為師姐的意義。

懂得了什麽是師姐的責任和擔當,正如當初師兄師姐保護她一樣,她要保護的就是像葉清小師弟這般乖巧可愛的幼崽啊!

從此,洛靈立下夙願:她不當小師妹了,要當就當大師姐!

回想當初自己是怎麽一夕之間成熟的,洛靈心緒好一陣起伏澎湃。

說了那麽多,她隻是想證明,小師弟確確實實,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

歲月漫長,對很多修士來說,不重要的記憶漸漸也就淡忘、藏在識海空間裏了。可歸元宗大多數師兄姐,都能清楚記得,葉清是什麽年歲才褪去嬰兒肥、什麽時候長高高,又是在天狩多少年伐髓洗經的。

小師弟就跟他們的崽一樣!

一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好孩子,怎麽可能是魔呢!

更何況小師弟會是魔嗎?

怎麽、怎麽可能會有那麽性格天真可愛、令人心生憐惜的魔?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瘋狂搖頭)

別說師兄師姐了,師弟師妹們也一片嘩然,“不可能!葉清師兄絕對不是魔!”

他們可是葉清師兄引入門的!

新入門的弟子,哪一個不是沉迷玉簡聊天和玉璧論壇,人手一個Siri清答疑解惑,絲毫不誇張地說,siri清是他們拜入仙門的第一個引路人、溫柔的新手村師兄也不為過。

玉璧論壇還有一句膾炙人口的話——年少不能見過太驚豔的人,除非能把他捧在手心裏。暗戳戳指的就是,待在玉簡裏,能被他們捧在手心裏的清清師兄。

說他們的引路人白月光是魔,實在太可笑了!

這謠言到底是誰傳出來的,真是其心可誅!

晏夙是新入門弟子之一,他出生在風沙漫天、荒涼貧瘠的桐州,桐州與魔域接壤,曆來飽受仙魔紛爭之苦,他對“魔”的感情極為複雜,麻木之餘總飽含著一絲深惡痛絕。

可當“魔”跟葉清師兄聯係在一起後,他瞬間揚起了一雙眼。

那一刹那,他的眼神變了,身邊弟子都嚇了一跳,覺得晏夙像極了在沙漠裏到處亂跑的小狼崽子,說不出的狠戾。眾人以為他要恨屋及烏,準備開口勸時,良久,晏夙開口了,嗓音冷冷的,他說的是:“葉清師兄不可能是魔!”

晏夙知道自己根骨資質極好,一出生他的道骨就被四麵八方的惡意盯上,如果葉清是魔,早就對他下手了,更別提……

這一發言主觀色彩極為濃烈,沒有任何依據。

可其他弟子聽了,也沒認為不對。

程易和江盛也紛紛開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晏夙,我懂你言下未盡之意。”

這兩人也是新入門的弟子,籍貫都是東麓州鄄城,前者程易是一個家境貧寒的三靈根,而江盛卻是東麓州舉世聞名的江家少爺,

兩人一貧一富,性格迥異,卻跟晏夙同為好友。

江盛小聲叨咕:“我懂你意思,聽說魔修都實力強大、長得極好……”

看臉吧,可以把葉清小師兄劃分到魔籍,如果看實力,絲毫不用猶豫,小師兄肯定不是魔。普天之下,絕對不可能有這般清秀柔弱的魔!

隻有他們仙門水土好,才能滋養出這般人。

“對啊,葉清小師兄肯定不是魔修!”

這個邏輯實力征服了以晏夙為代表的年輕弟子,他們不斷點頭肯定,自我增加說服力。

葉清:?

因為我一向表現善良活潑,宗門師兄師姐看我長大,不願意接受我是魔的事實也就算了。

因為我實力太弱了,師弟師妹們選擇開除我的魔籍?

秦巡:?

他那麽認真地昭告天下,大家卻認為他在造謠,還給他舉了那麽多例子反向辟謠。喂!師兄師姐你們眼前的正是普天之下身份最特殊的小魔頭,你們能不能冷靜理智客觀一點!

這樣一個小魔頭近在咫尺。

你們一個個都是精英弟子,是不是揮不動劍了?

歸元宗弟子也憤怒了:你造謠的對象是我們的小師弟!我們根本冷靜理智客觀不了!

人群之中,唯獨程長老如夢初醒。

即使葉清深入秘境接受了神器傳承,是板上釘釘的救世之子,他也一直想不通,為什麽是葉清,畢竟葉清是不可能上陣殺敵的。恰似一個難以解開的謎團,一個遇到瓶頸的連環鎖,一定有什麽地方缺了一環。

直到這一刻,葉清的身世被揭露了,他才恍然大悟。

——確實是這孩子,一定是這孩子。

——有一些柔和的光,隻要一登場,就是能撫平一切腥風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