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萬籟俱寂, 在奢華無比的魔宮裏,葉清躺在自己專屬的少主寢殿裏,他早習慣了木簷屋頂, 如今一抬眼星辰在頭頂閃耀。
確實是手可摘星辰。
這幾日情緒大起大落,葉清本以為自己離開仙門道州, 換了環境會睡不著, 畢竟連呼吸的空氣都不一樣了。
可他沒想到, 他還是那個他, 躺在柔軟的大**,腦袋剛沾枕頭沒多久眼皮上下打架, 開始昏昏欲睡, 漸漸打起了呼吸聲, 幾縷柔軟的發絲隨之起伏。在睡夢中他感覺到了什麽動靜,似乎有一隻手, 裹挾著熟悉的氣息, 撫摸他的額頭。
渡劫巔峰的修士, 那隻骨節分明、隱有薄繭的手, 停留在兒子額頭, 夜色遮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爹……”
葉清閉著眼睛,睫毛烏黑纖長, 仿佛兩把顫顫巍巍的小扇子,看上去乖巧極了。嘴唇翕動,像說夢話一般, 無意識地低喃道, 吐出了一聲呼喚。
這一聲呼喚卻似無意驚擾了什麽, 荊棘縛著心髒, 那隻手的主人登時僵住。即將抽離之際,似乎感應到了什麽,葉清茫茫然然,無法用稚嫩貧瘠的語言將人留下,於是他就像玩具被人搶走的孩童,急急忙忙地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腦門。
按在了那隻手上,繼續說夢話:“爹……”
不知道葉清做了什麽夢,他如同垂死夢中驚坐起一般,整個人如同砧板上不斷跳動就是蹦躂不起來的魚,是被子太重了嗎,努力掙紮,就是翻不起身。他眼睛還緊閉著,卻用極洪亮的聲音大聲道:“爹不要!——我最喜歡你了!”
你不要殺人啊嗚嗚嗚!
這一聲表白震天動地,半個魔宮的人都聽到了,一時間都震驚不已。雖然愛就要大聲說出來,可他們從沒見過這麽會表白、情感如此炙熱的幼崽。
裴玄心神也為之震動了兩秒,神識嗡嗡作響,良久無言。
等到他慢慢消化掉了這份悸動,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被兒子固執地拉住。抓著他的人,是全天下最可愛的小孩,讓他這個魔頭心地發軟。
葉清這一抓,讓他心裏充滿很多東西,心髒輕輕滿溢,直至漲破的感覺。
月光靜默無聲,他靜坐了一宿。
原來葉清做夢了,他夢到了自己選擇了仙門,裴玄毀天滅地,殺仙戮魔,周身籠罩著血色殺意,眼神極為冷酷,聲音寒涼無波,一轉眼仙門道州湮滅於一片烈焰汪洋。
嚇得他趕緊告白。
保證跟爹走。
這個表白好像有點效果,他的夢馬上從血腥與死亡,變成了很平和的夢境,視野裏璀璨無垠的星空,還有熟悉的星雲。
葉清往左邊一睡,不亂蹬被子了。
他這個小造物主,在夢境裏開始遨遊世界,或者說是幹活。
他來到了魔域,魔域此前未曾踏入,他氣泡裏的魔域地圖還是一片空白,之前他顯示的是“沒有權限”。當他跟著父親回來後,“沒有權限”這一行紅色字消失了。
葉清花了一點時間,手動點亮。
“清清,你父親已經為你打下了一整片魔土疆域,從東到西,禦劍飛行縱橫三夜也不盡……”
他想丈量一下魔域到底有多大。
南邊是無燼之海、萬魔窟,葉清喃喃自語,手動加載地圖,確實好大一片,宗門林立,修士眾多,可以說魔域最繁華的城鎮都集中此處。
葉清一下子興奮起來,他為什麽知道人多呢。
因為這個地圖上有無數的紅點,紅點意味著一名修士。葉清再把局部地圖縮小,可以看清很多紅點的姓名、年齡、境界和族譜。
他還想縮小,下一秒眉頭蹙起,因為他隨意點進去一個修士,就發現對方在打架。習慣了仙門道州連比劍都是點到為止、仙氣飄飄的葉清,有點適應不了,魔域的民風實在太彪悍。
北境是雪原莽荒,葉清也加載了一下。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天空湛藍剔透,陡峭的群峰連綿起伏,冰川浩浩****,雪鬆、高山和明鏡般的冰湖是這裏的特殊標誌。
美是美麗,不過在天道地圖上,一片白茫茫,終究還是缺少了一些色彩。人口密度也很低。
西抵海作深淵樓,葉清微微震撼了兩秒,因為他看到了萬丈妖樓,看到了一條磅礴浩**的冥河奔騰不息,形成了萬丈瀑布,又分成了六大支流。《登仙途》裏提到過,寂淵魔尊有一百多個兒女,大部分都驍勇善戰,於是他把兒女都丟入此樓,鼓勵他們自相殘殺。
鬼太子燕赤離是唯一活到最後的強者,也許每一名強者都有不幸的過往。
天道係統有穿透力,看清海作深淵樓內部駭人恐怖場景後,葉清被嚇到了,他設身處地想了想。如果是他,被丟進此樓,恐怕活不過一分鍾。
這地獄一般的修羅之地,卻有一條靜靜流淌著的忘川冥河和大片大片極美的彼岸花海,色澤紅得絢爛糜豔,地圖上還有一行巴掌大的字,寫著——占領者:裴玄,動機:為兒子掠奪之。
葉清:“啊這!”
有一點點感動和羞恥。
除了這份羞恥之外,這個地方確實極美,葉清隨意點進了此地一個紅點,發現那是一個白胡子老人,正坐在三生石上嚎啕大哭。除了不絕於耳的哭聲,葉清還聽到了潺潺的河流水聲。
葉清不知道對方身上發生了什麽故事。
隻是此地景色很美,莫名令人想到了所謂的“亡靈接引”、“三生三世”、“淒美戀歌”等字眼,不哪來拍一段旅遊宣傳片可惜了。葉清鬼使神差地這樣想。
東瞰埋骨高地,這是一塊荒漠,在天道地圖上看似僅有巴掌大、實際占地麵積大得駭人。極目遠望,滿目皆是蒼茫昏黃,更有龍卷風舞動。這裏被戈壁黃沙覆蓋,同樣有許多原始城鎮,此地魔修眼神麻木冷漠,性情凶殘,衣著破布襤褸。
多看兩眼,葉清的心情就低落下去了。
他心情低落,不是因為黃沙每一次吹拂這荒涼貧瘠之地,風過便暴露許多森然白骨,或者兩輪血月下會走動的巨岩,把孩子嚇壞了。
也不是此地植被覆蓋率太低,他心生同情。
而是大漠的另一端是仙門。
埋骨之沙與桐州、南川洲和鳴沙州等地接壤,仙魔結界立在這裏,邊界處廝殺混亂每一日都在發生。一旦有魔修越界,或者修士誤闖,下場隻有一個,那就是死。
縱使他能在魔域當一名快快活活的小魔頭,可葉清不否認,他還是有一點點想念仙門。
雲海之上。
葉清腳踩著軟綿綿的雲朵,一手托著腮幫子,手掌心堆出一層軟肉,心裏想,如果有什麽辦法能解決仙魔紛爭就好了。
他不能越過結界,因為他一旦越過結界,可能會被絞殺。哦對了絞殺,葉清手臂一滑,他差點忘記了!
《登仙途》裏男主秦巡也毀天滅地,手段還特別髒,為了滅世戰爭不僅給了他一劍,還殺了旁人。書裏有一個令葉清沒看懂的情節,仙魔結界交界處有多危險舉世皆知。
鳴沙州雲中闕的大師兄陸麒淵,三番五次越過禦劍飛往魔宮,小說裏沒有細寫,可葉清鬥膽猜測,對方一定是喜歡上了魔宮裏的哪一個侍女。
畢竟他今天剛回宮時,都為魔修的普遍顏值震撼了一下,好多俊帥的哥哥和漂亮姐姐!一個個秀色可餐、男俊女美,聲音如百靈鳥嬌媚婉轉、清靈動人,令葉清暗暗心驚。
他本以為自己初來乍到,會食欲不振乃至食不下咽,結果被帥哥美女包圍,一個沒忍住,飯都多吃了一碗!
聯想那陸師兄也是風華正茂的少年,見了一個容貌魔魅清美、色與魂授的魔女情竇初開,也不意外。
葉清自覺找到了理由,便開始回憶那個篇章。
他在溯世之書裏看到,陸麒淵越過結界,一路朝魔宮飛,來時風平浪靜,走時卻出了岔子。他被人暗殺了,死狀極為可怖,一身道骨被人剖了個幹淨,死在了魔域之地。他的屍體被發現時,仙門之內陷入了巨大轟動。
陸麒淵是雲中闕掌門之子,在仙門道州內年輕一輩中享有不俗的聲名地位,大家想也不想,一眼就認定是魔門幹的。
這血淋淋的慘案,在仙魔之間新仇舊恨又添了一筆,隔閡更重。可那是男主秦巡幹的,目的純屬為了挑撥離間,更是為了陸麒淵那一身天賦卓絕的道骨。這種挑撥離間,真是一挑撥一個準。
想到這裏,葉清坐不住了。
他決定起床第一件事,就央求父親,在埋骨之沙境內下達一個新令。
在隨身氣泡備忘錄裏記下來後,葉清為自己感動了一下,為了仙魔之間海晏河清永享太平,他真的好努力。明明在前一段時間他還隻是一個普通的練氣修士,日常關心陳芝麻爛穀子的事,現在天天操心仙魔大事了。
葉清不知道,另一邊,仙門道州無數修士大能也在想念他。
仙門道州按照地域劃分,共有十九座仙州,各州之間彼此聯係緊密,經常交流。這一日仙門集體開了一場會議,參與賓客皆是修士大能。
秦巡是一個小人物,因為玄靈秘境裏的所作所為,他早已被歸元宗逐出宗門,無法出席這場會議。
可他依然在這場會議上混了一個末席之地,因為他儲物袋裏有無數天材地寶,籠絡了一些譬如太和宗、歸一門、天海閣等小宗門。
有靈石能使仙師折腰。
這些小宗門答應給他一張邀請函,放棄帶自家門派精英弟子,改為帶他出席。僅僅這樣是不夠的,秦巡咬了咬牙,拿出了一處洞天福地和飛霜劍等絕世珍寶。
見到靈寶價值,靈歌門長老相當爽快,一口答應,會無腦讚同他在席上的所有言論。
秦巡便出場了。
他僅是一名金丹修士,並不起眼,也沒有什麽特殊光環,反而因殘害同門一事在歸元宗裏身敗名裂。鬆藍一事僅在歸元宗內部大肆發散,可玄靈秘境裏所作所為,卻讓他的身敗名裂直接破圈了,臭名遠揚仙門道州。
他一出現,不少仙士便開口:“這子乃歸元宗棄徒,人品卑劣,你們怎把他帶來了?”
不止以上事例,秦巡在歸元宗被魔門兵臨城下被包圍時,一個小弟子,言語間處處攪風弄雨,也給人印象深刻。
問話的一名修士是煉虛期,煉虛期是什麽境界?
即躍入了中境界(煉虛、合體、大乘),在低境界裏(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縱橫無敵,對上裴玄也許不夠看,藐視下者足夠了。
更別提,此人是這一宗之主,頗有地位,他表達出他的不滿時,幾乎沒人敢直麵其鋒芒。
秦巡一下子感受到了磅礴威壓,一口血湧上喉頭,同時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如果不是他修為尚可,早出盡洋相。
收了天材地寶,靈歌門等小宗門努力抗住壓力,“與會者希望人數越多越好,我便覥臉拿他湊個人頭,此子資質也尚可。”
秦巡心裏有火:
什麽湊人頭,什麽資質尚可。他三十結丹驚才絕豔,更是真正的救世之子。這群修士大能瞎了眼把他拒之門外,選了個小魔頭庇護,貽笑大方不說,還不改意願。
“哼,人頭……”煉虛期修士是什麽境界,對下界修士的彎彎繞繞一目了然,清楚明白是收了禮物,也懶得多說,冷漠地拂袖而去。
該修士轉身離去時,眾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個。靈歌門長老心裏後悔死了,為了一個品德卑劣之徒,得罪了一宗之主煉虛修士,這神兵利器他拿得也太燙手了。
秦巡心裏要氣吐血了:他才剛登場,就感受到了世界對他的不友好!
像煉虛修士這般將喜惡流於形色的人,還大有人在。路過的每一名仙士,聽了靈歌門那站不住腳的理由,沒將秦巡拒之門外,也沒給對方什麽好臉色。
不是罰跪就是威壓將頂,秦巡被好一番折磨。
他忍了好久,才熬到了會議開場。鍾磬音響起,秦巡低頭俯首,而後勉強抬起頭,眼裏流露出無限怨恨——他恨這些修士高高在上,明麵上自詡正義、高貴端方,暗地裏卻隨意磋磨他這名小弟子。
——更恨這些人有眼不識泰山、魚目混珠。
他打定主意,等仙魔混戰一起,修士大能隕落得差不多了,他要一躍而起,狠狠教訓這些曾經打壓他的人。
秦巡坐下了,席位在極為偏遠的角落。
他選擇忍辱負重。
會議開始了,他看到了一幕,瞬間明白了何為仙,隻見與會者中的修士大能一個個豪情放曠,盡挹西江,細斟北鬥,請萬象為賓客。
然後會議開始了,針對前段時日轟動仙界一事,眾說紛紜。
有人說天道選了葉清,一定有深意。
有人說主動示好,一笑泯恩仇。
有人說按兵不動,保持現狀,到了不得已再為之。
有人說,殺裴玄保葉清。
……
秦巡聽了一耳朵,如墜冰窟,從頭到腳透心涼,他很憤怒,以至於麵容扭曲:這都是什麽無腦荒謬的提議???
一群群仙門如斯強者,竟是貪生怕死之輩!
秦巡的憤怒很容易理解,他本就是滅世靈魂,天道情緒極為虛弱厭世時,他就茁壯成長所向披靡,黑色陰暗是他的養分,睚眥必報是他的性情。更何況,不打戰他要如何拯救滿目瘡痍的天下蒼生,要如何出人頭地!
靈歌門長老說好了,會無腦讚同他的提議,令他不至於形單影隻。想到這裏,一股黑色的、隱秘的野心在他胸腔裏翻滾。
他果斷站了起來,以一己金丹之軀,雄渾喝道:“弟子有更好的提議!裴玄軟肋舉世皆知,不如挾之扼之殺之。”
殺裴玄,你們仙門眾修士加起來都沒有一敵之力。
不如殺那小魔頭!那小魔頭不堪一擊,渾身上下都是破綻!
此話一出,全場一片死寂,眾人臉色劇變。紛紛下意識望向了歸元宗席位,歸元宗所有與會者臉上皆有陰霾。
秦巡很快發現,他被一股絕頂殺氣鎖定,這份殺意遠超煉虛合體,他冷汗涔涔,忽然喘不過氣,渾身血液似乎都要凝結。
“你算什麽東西?”
此言語調森寒,擲地有聲。
沒等秦巡細想,浩瀚威壓陡然降臨,他什麽都沒看清,隻感應到了一場狂風拂袖,裹挾雷霆之怒,他還來不及反應,就被掃地出去。臨走時,還被削了一身道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