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陰風怒號結束, 一切劫波散盡。

埋骨之沙天道異象降臨的消息,已傳遍兩界,神州大陸每一片角落都知道了, 言論甚囂塵上,據說天道還殺雞儆猴,殺了一名化神期魔修。

化神期的魔修可不是尋常境界, 幾乎是半神之軀,肉身極為強悍,誰曾想竟說沒就沒。

一時間修真界人心惶惶,沒人敢頂風作案。

萬年以來魔修濫殺仙士,本就是極限一換一的行為, 純粹有利可圖, 圖的就是仙士那一身道骨和極大的利益。當風險利益高於他們渡劫時要承受的三十六道天雷、七十二道天雷,那些十惡不赦的魔修,就敢越過仙魔結界、參與仙魔鬥法, 踐踏一切修士。

可這個魔披道骨的漏洞如今被天道發現了, 並親自立下兩界誓言——魔有魔骨,仙有仙根,若有再違, 雷霆當誅!

蒼老浩瀚之音, 如山呼海嘯,響徹仙域魔疆, 所有人都聽到了。

天道出言警告, 再加上無利可圖了, 仙魔鬥法的風險一下子不值得了。

一瞬間仙魔兩地陷入了“你不動我不動”的尷尬境地。

事情發生時, 晏夙和一群桐州籍貫的新入門弟子, 在歸元宗上課。

葉清走了, 臨泉山大雪漫天活物不存,可日子還要照樣過。可日子照樣過了,對方留下的種種東西又一遍遍引發眾人思念。

“別想葉清師兄了,該上課了……”

晏夙冷漠開口,他是乾字班的一名學生,手裏拿著玉簡,指尖輕輕一撥,他臉龐陷入了微微恍惚。

因為玉簡一拉,自動更新了乾字班的課程表。

作為一名天狩16級新入門弟子,他的課程分為“禦劍”、“丹藥”、“煉器”、“禦獸”、“靈植”、“符籙”、“醫藥”等課程,每一堂課都在不同的時間段。

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晏夙在申時(15-17點)有一堂丹藥課,地點在玄丹峰,教學條件人手一個煉丹室和紫金丹爐,授課老師是頂級丹藥師蘇遮。蘇遮要求眾人自帶天仙子、雷音草等煉丹材料。

晏夙前往玄丹峰,走到一半發現玉簡發送通知了。

蘇遮請假了,他更新了一個時間跨越度很長的請假條,理由是他感應到了丹藥境界到了天花板,決定閉關修煉三年,爭取一舉破關。那這三年丹藥課怎麽辦呢,蘇遮已經千裏迢迢請了他的老友來代課。

之所以更新消息,是擔心一群弟子到了玄丹峰,被陌生的老友嚇一跳。

眾弟子適應力極好,對新老師的到來表示歡迎。

唯獨晏夙看到了不一樣的地方:玉簡真的很特別,所有課程一目了然、消息更新及時、地點明確,不會出現弟子烏泱泱跑向玄丹峰卻撲了一空的尷尬場麵。

晏夙問過歸元宗其他弟子,大家都說,在小師弟拜入仙門之前,歸元宗弟子同樣人手一個玉簡,可當時那玉簡隻是一個弟子身份象征,沒有任何作用。

葉清拜入仙門後,歸元宗才遍地多姿多彩。

晏夙討厭自己,說好不去想小師兄的,又開始想了,可他實在控製不住,小師兄的影子無處不在。

事情發生時,晏夙人已經在玄丹峰了,他今年十二歲,性格孤僻倔強。

當初每一個新弟子入門,人手被發了一個玉簡,輸入一道靈氣,呈現出大數據分析,晏夙的性格分析如下:“……你對一切充滿消極悲觀,不知道你遭遇了什麽,好像有輕微的被害妄想症。”

幾句話將他身份信息摸得清清楚楚,更戳穿了他心底恐懼一麵。實際上,晏夙確實有被害妄想症,桐州與魔域接壤,因為根骨資質極好,他一出生尚在繈褓就感受到了一股寒涼盯梢感,刺激得他哇哇大哭。

不設身處地之人,無法理解他的遭遇,因為根骨太好,他從一出生就仿佛被豢養在一些魔修的後花園裏,隻等著他根骨長全好下手。

他這般境地,怎麽可能不消極悲觀。

可這一日,聖人虛影出現在相距數萬裏的天空之上,字字句句裹挾雷霆,聖人高高在上俯瞰芸芸眾生,一如所有人對祂的想象,他是萬物之主,掌控生靈興衰生死輪回,控製天地平衡。眾生萬物在他眼底渺小得仿佛螻蟻,他的身影是那般虛無縹緲、至高神聖。

玄丹峰所有人心中驚濤駭浪不已,紛紛跪下。

聽清話語內容,所有人臉上都更加震撼,晏夙同樣,他臉上表情一片空白。

劫波散去後,江盛回頭,敏銳察覺到小少年身上靈氣紊亂,見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替他把所有話都說出來:“太好了晏夙!你以後不用再小心那些魔修了!”

一出生就要提心吊膽不被下手的滋味,有多難熬,誰也不想再體會一遍,那些桐州籍貫弟子為何拜入大宗門,自然是大宗門才能為弱小的他們庇護一方。

晏夙沉默,垂下眼瞼,嗓音艱澀道:“也許是。”

對仙魔兩界而言,天道立威,是一個信號,仿佛一個開始——什麽開始,一個嶄新格局的開始。

另一邊秦巡也聽到了天道威壓,他同樣不敢置信。

仙盟大會上,他被削了一身道骨,淪為三流資質,他一心想找補回來,在茫茫人海中,他很快就盯上了陸麒淵。

——陸麒淵,仙門道州中的絕世天驕,身份雲中闕大師兄,天微真人掌門膝下獨子,享有無數美名,根骨資質同樣萬裏挑一。

這般出眾的資質,他盯上陸麒淵很正常。

溯世之書裏,秦巡盯上陸麒淵,是因為陸麒淵和宋琦詩兩人早年青梅竹馬的深厚情誼,令他占有欲爆棚心生嫉妒。秉著摧毀情敵的目的,他也要摧毀陸麒淵,畢竟睚眥必報是他的性情,毀滅是他的天性。

如今盯上陸麒淵,卻是因為自己一身道骨沒了,而陸麒淵的根骨卓爾不群,可以作為替代品,以及對方在仙門中的特殊地位。

雲中闕是埋骨之沙附近的抗魔第一大宗。

埋骨之沙仙魔混戰最為猖獗,一旦陸麒淵死了,他不僅能換上對方的道骨瞞天過海,還能順理成章嫁禍給魔修。

想到這裏,秦巡眼神直勾勾,他手裏是一根金鞭,這根鞭子不是什麽尋常物,是他在秘境裏找到的另一個神兵利器,鞭身由萬千鱗片組成,好似一條騰龍雲淵的龍,鞭尾底部是一個倒鉤,仿佛龍尖銳的勾爪。

隻需要一鞭子落在修士後脊,再用力一卸,整具道骨就會剝離下來。

秦巡找準了空隙,趁陸麒淵等人前往魔宮之時,他禦劍趕赴埋骨之沙,結果沒想到在高原上,親眼見證到了天道誓言。聖人虛影至高偉岸,他大吃一驚,駭然不已,心下湧現極度的不甘。

他知道自己能對陸麒淵下手,卻不可能嫁禍魔修了。

可他也顧不上了,道骨太重要了,他必須極快恢複。

可更讓他幾欲瘋魔的事還在後邊。

陸麒淵被送回雲中闕後,幾乎十天半個月都沒有出門,秦巡等得太久心情煩躁,最終決定鋌而走險,前往雲中闕打聽到了消息——原來是天微真人因兒子擅闖結界一事大怒,將對方關了禁閉。

這個消息一出,秦巡感到呼吸不暢,他眼珠子怒目圓睜,幾乎流下兩行血淚,腦子裏狂風驟雨般隻響著一句話:天微真人,你憑什麽關你兒子禁閉!他的道骨要怎麽辦!

所有算盤都盡數落了空。

魔宮之中,葉清正在自己的桌上。

他麵前是一張極為廣袤遼闊的魔域四方地圖,地跨南北,橫貫東西,多荒涼貧瘠之土壤。他之前跟陸麒淵說的沒有錯,魔域是沒有什麽不好,隻要努力開展建設,再荒蕪貧瘠之地,也能開出奇跡之花。

葉清端詳地圖,他左邊則是一堆請帖。

這些邀請函全都是黑色的,一看就很魔修,最初葉清一看還以為是什麽重要文件,結果從魔仆口裏得知,這些都是邀請,落款方都是什麽血煞宮、天赤府、冰幽宮,一看就十分黑色混沌邪惡,跟仙門道州截然相反。

“他們邀請我做什麽?”葉清隨意打開了一封請帖,是某血煞宮的魔尊手寫的,大意自己一萬年整壽過生辰了,希望能邀請葉清蒞臨出席。

邀請就兩行字,第二頁卻滿滿當當,葉清以為是什麽溢美之詞,結果一看——

風雷珠。

九階靈獸。

九轉醴泉洞府及多尾七彩錦鯉。

神兵利器。

上古青虛鼎。

葉清:“?”

差點以為自己眼花,禮單比邀請函還厚重,這到底是邀請他出席,還是賄賂他來了。

魔仆道:“少主,他們邀請不到魔君,才邀請少主您啊。”裴玄一統魔疆,地方上妖魔肆虐魚龍混雜,眾魔修都想跟裴玄攀上幹係,這難度難於上青天,不如轉而投葉清所好。

“少主不要放在心上,就當是尋常孝敬就好了。”

這些人也沒指望葉清會出席,隻是找理由瘋狂送禮。

“原來如此。”葉清心情複雜,默默合上了一堆什麽萬年大壽、娶小老婆、女兒過生日的請帖,勉強有了一點小魔頭的認知了,成年修士的社會,他還是太單純了。

葉清繼續端詳地圖,忽然一個精美的玉盤遞到他麵前。

魔仆匍匐在地,聲音恭敬又不諂媚:“少主累了吧,不如放鬆一下。隻要選好了,我們會立刻安排下去。隻要您開心,做什麽都可以。”

此方魔域,天上地下唯你獨尊。

“嗯?”真的可以嗎,他想在魔域大動幹戈呢。

葉清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他一邊手托腮,一邊看著這些精致的小牌子,聲音一下子就卡住了。他左手拿起一個精致的青牌,右手拿起一個紫色玉牌,互相掂了掂,感覺入手一片寒涼,仿佛質地極為通透上佳的靈玉,還鐫刻著優美古老的文字,可他實在沒看懂這是什麽東西。

當葉清拿起第一個青牌時,魔仆眉眼彎彎,笑容寵溺。

可當葉清一點停頓也沒有,拿起第二個時,魔仆怔愣了好一下,輪到他沉默了好幾瞬。

少主不愧是少主,人家都是挑選一個放鬆一下,少主一下子挑選了兩個。選兩個的話,這個晚上真的能放鬆嗎?

魔仆很懷疑。

他什麽都不知道,也什麽都不敢問,隻能安排下去。

夜幕降臨,葉清一無所知。

他洗完澡就趴在**看書,腳也翹起,看的是魔域編年史,作為一個小魔頭,他不能對自己地盤一無所知,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誰呢?

葉清一邊從**爬起來,慢吞吞給自己披了件外衫,一邊跑去開門。門一打開,看清對方樣貌,下一秒葉清驚豔在地。

他宮殿門口竟站著一個驚心動魄的俊美男子,一頭鴉羽般墨發沒有發簪約束,流水般肆無忌憚地垂落下來,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臉龐微微抬起,鳳眸半斂,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側顏美若冠玉。

赫然是樓綺年。

孔雀大妖活了三萬多歲,今天這一夜不知道是沐浴了還是如何,僅穿一襲單薄的白衣,十分成熟有魅力。若是在白日,那七彩神光一定是照耀四方。可如今是夜晚,便有了與白日截然不同的氣息。他姿態極為放鬆,更顯白衣線條流暢,臂膀結實有力。

更有一股淡淡妖氣,裹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撲麵而來。

葉清完完全全愣住了,雙眼圓瞪,“樓哥哥你來了啊。”

樓綺年勉強滿意對方這副很純情又沒見過世麵的嘴臉。

大妖曾經想過,為什麽盯著他看的男男女女那麽多,唯獨葉清討人喜歡。可能是三歲時的幼崽,那一臉紅撲撲羞答答,人畜無害呆呆地看著他的樣子,不惹人反感吧。

他略一俯身,身影沉沉逼近,鼻尖幾乎快觸碰到葉清的鼻尖,沒等葉清繼續瞪大眼睛,樓綺年退了一步,微微頷首,口吻矜持道:“什麽叫我來了,還不讓我進去?”

咦,這個時間點還要做客嗎,好晚了。

葉清迷迷瞪瞪就讓對方進門了。實際上葉清總覺得哪裏不對。

很快又一道敲門聲。

“誰?”樓綺年極為警覺,聲音倏然響起。

葉清也不知道是誰,懵懵地跑去開門。下一秒他整個人眼睛再度瞪大,宛若一隻受驚的小獸,“燕、燕哥哥!”

葉清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呆呆的,視線下移,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原來門口是燕赤離,他正笑吟吟地望過來,魅人的唇瓣微勾,雖然一言不發,可他的裝束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穿得比樓綺年還要單薄,頭發閃著黑緞般的光澤,結實的肩膀、寬厚的胸膛、頎長高挑的身軀……幾乎一覽無餘。

“清清。”燕赤離開口了,嗓音懶倦,顯得有幾分性感。

這一聲如喚醒了什麽。

葉清連忙把自己外套脫了下來,“哥哥快把外套穿上,千萬別著涼了。”

燕赤離:“?謝謝。”

葉清這衣服,最多蓋住他半身。

也沒有必要穿衣服,反正一會兒該脫都要脫。

燕赤離一向行事放浪形骸,他那雙含笑微眯的眼落在葉清身上,一點點目光逡巡,仿佛捕捉到獵物之人般,研究該怎麽下手。

葉清被看得慌張無措,又挺迷茫,沒等他問燕赤離怎麽來了,燕赤離道:“清清,怎麽不讓我進去?”

話語落地。

他直接大步往裏走,十分熟門熟路,仿佛這不是葉清的寢宮,是他燕赤離的寢宮。

下一秒,他陡然對上了一雙幽沉鳳眸。

看清葉清宮殿裏還有一隻孔雀,燕赤離僵住了,直挺挺站在原地,眼裏閃過一絲震驚和不敢置信,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你怎麽在這裏?”

“我還想問你來做什麽。”樓綺年唇瓣不悅地抿起,眉間一抹殺痣盈盈閃爍,鮮紅如血。

宮殿內,一片令人死窒般的沉默,兩個男人臉色同等難看,氣氛漸漸劍拔弩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