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看到父親的同事,小鬆喜出望外,她更劇烈地揮手。

周圍的司機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因為有了認識的人在這,對方還是個強健的青年男人,她瞬間有了底氣,膽子大了起來,直接拎著箱子,衝出司機的包圍,風風火火跑了過去。

成州平想,如果這會兒韓金堯在,或者有任何一個壞人在,他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無法回應她的呼喚,隻能抽著煙,淡淡看著她。

小鬆湊到他跟前,“成...”

“你怎麽在這?”

成州平為了避免她再次叫出自己的名字,率先開口。

聽到他的語氣,小鬆微微一怔。

成州平變了,從語氣到神態,都變了。

以前他身上那股邪氣很重,不論是他的語氣、神態,都帶著濃濃的傲慢和輕視。

眼前的成州平,他的身上看不出絲毫的邪氣來,他的氣質變得截然相反。

簡單來說,現在的他看上去,像個好人。

小鬆微笑說:“說來話長。”

“你一個人?”

“嗯。”

小鬆今天穿著一件翻領條紋的T恤,淺色牛仔褲,運動學,背著雙肩包,一看就是學生。

於理,成州平不該管她。

他甚至可以找出幾十個不管她的借口,但有一個理由,讓他必須管她。

她是李長青的女兒。

“你先上車。”

他把煙放進嘴裏,手裏拎著車鑰匙,走到後備箱的位置。他打開後備箱,將小鬆的行李箱放了進去。

小鬆說:“謝謝你!”

成州平咬著煙,下巴朝副駕駛座那裏努了努,意思是讓她趕緊上車。

小鬆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發現車坐上放著一個白色塑料袋。

成州平這時也上了車,他把那個白色塑料袋扔到後座。

小鬆上了車,長舒了一口氣,這趟旅途真是處處充滿意外。

成州平的煙也抽完了,撚進煙灰缸裏,他問:“你去哪裏?”

成州平確實和一年前不同了,他的聲音變得很沉穩。

小鬆說:“去飛來寺。”

成州平:“你說哪裏?”

來麗江百分之九十五的遊客都是去周邊幾個古鎮、玉龍雪山,或是去大理。

小鬆以為他不知道飛來寺在哪裏,她打開手機導航,搜到那個位置:“它在德欽縣。”

成州平先把車開出機場,小鬆東張西望著四周的風景,剛出機場的風景有些衰敗。成州平說:“這兩天古城人多,你去束河,或者白沙,遊客相對較少,治安好,去玉龍雪山很近。”

小鬆說:“我不是去玉龍雪山,我要去飛來寺,那裏是梅裏雪山。”

兩人的溝通出現了嚴重故障。

小鬆猜到大概是自己的請求有點過分,她說:“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坐大巴的地方?”

“你去那裏幹什麽?”

“看日照金山。”

車行到了玉雪大道上,視野立即開闊,莊嚴的玉龍雪山就在這條路的盡頭。成州平說:“那裏交通和信號都很差,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小鬆說:“沒事的。”

“你知道每年統計中的雲南境內失蹤人口是多少嗎?”

小鬆說:“你是不是擔心我會失聯?沒那麽可怕啦。”

話剛說完,手機彈出一條新聞——女大學生暑假自由行,在景區失聯。

今天這些巧合還真是一樁接著一樁啊。

小鬆立馬按滅手機:“要不然。”她盯著大路盡頭灰色的雪山山岩:“你認不認識去那裏的旅行團?”

成州平算是看出來了,她是非得去那個地方。

閆立軍不讓他回大理,其實這段時間他也沒什麽事,如果是呆在麗江,也就在屋子裏悶幾天了。

“我送你去。”成州平說。

“真的?!”小鬆驚訝,“你真的可以不用管我的。”

成州平後悔了,一開始在機場外麵,她叫他的時候他就不該抬頭,不該給她回應。

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她愛去哪去哪,可現在他都把她拉上車了,他不能把她趕下去。

成州平說:“我這兩天休假。”

小鬆默認他是因為工作調動的緣故來到了這裏。

“那這樣吧。”小鬆說,“我請你吃午飯。”

成州平說:“現在是一點半,去德欽路上要開五六個小時,中午在這吃飯的話可能得趕夜路,那邊路很難走,所以你最好簡單買點東西在車上吃。”

車上的煙草味很重,小鬆並不是很想在這裏吃東西。但出來玩,總不可能事事都由她自己。

她說:“那這裏有肯德基嗎?我買個漢堡。”

成州平:“嗯。”

他把車開到肯德基的廣場前,小鬆問:“你吃什麽?”

成州平說:“不用。”

“那我真的不給你買啦。”小鬆說。

她背著書包下了車,人影很快消失在廣場往來的人群裏。

成州平頭向後仰去,鬆了口氣。他摸到口袋裏的煙,憑著肌肉記憶點了煙。小鬆去了很久,不見她回來,成州平就閉上眼睛休息。

他剛閉上眼——

“我買了全家桶,你路上餓了可以吃。”打開車門的同時,小鬆說。

成州平拿起車前排放著的墨鏡戴上。他沒有神情的時候,嘴角微微向下,帶上墨鏡遮住眼睛,就好像把“生人勿進”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小鬆識趣地沒再開口說話,對她來說,不交流更加輕鬆。

她昨天下午吃了漢堡,昨天晚上吃了漢堡,今天早上吃了漢堡,這頓實在有點吃不下。吃了半個漢堡以後,小鬆把漢堡包起來,放回紙袋裏。

車已經離開麗江市區了,隨著景色的遷移,她的心境也在變幻。

小鬆戴上耳機,睡了過去。

醒來以後,車已經上了國道。她歪頭看了看駕駛座上的男人,見他嘴角繃著,完全沒有想要說話的意思,但這卻讓她更加放鬆了。

他們就像兩個陌生的路人,以前有過短暫交集,哪怕意外重逢,依然是路人。

小鬆醒了不到十分鍾,又睡了,成州平朝她那邊看了眼,又點了根煙抽上了。

前往德欽的路上,橫斷山脈的風光和東部截然不同,小鬆徹底睡醒後,就開拿手機拍照。

成州平印象裏,女孩都挺喜歡拍照的。就這一點來說,小鬆和其它女孩沒有兩樣。

他們下午六點半到了德欽縣城,德欽是迪慶藏族自治州下的一個小縣城,縣城坐落在狹長的山溝裏,這裏是藏區,建築風格和麗江市裏截然不同。

成州平問:“你要住縣城,還是要住飛來寺?”

小鬆:“有什麽區別?”

成州平說:“看梅裏雪山的地點在飛來寺,在縣城是看不到的,但是相對的,飛來寺條件會比縣城差。”

小鬆決定:“那就住飛來寺吧。”

成州平問:“那邊有幾家住宿,你自己在手機上找找。”

成州平不會做自討沒趣的事,他讓對方自己選住宿,自己置身事外,住的好不好,都和他沒關係。

小鬆還沒住過青旅,她聽說青旅很便宜,而且可以遇到五湖四海的旅客。

學校是個相對封閉的環境,在那樣的環境下待久了,自然就想多了解了解外麵的世界。

小鬆果斷決定要住青旅。

她找來找去,也隻找到一家青旅。

“住這裏吧。”小鬆把手機遞給成州平。

讓別人看手機,是個表示信任的行為。

成州平看了眼她的手機屏幕,問:“能拿你手機直接導航嗎?”

小鬆說:“沒問題,我給你開導航吧。”

她打開手機導航,成州平順著導航開過去。

車從德欽縣城穿過,這裏不是個旅遊縣城,而是貧困縣,在日暮昏暗的天光裏,顯得有些陳舊。

飛來寺在半山,開車過去花了快半小時,各個酒店招牌垂直錯落,但他們的青旅在相對較低的位置。

成州平開到一個大院子門口,才發現這是一家青旅。

院子被白色的牆包圍,白牆紅瓦,五彩簷畫,是典型的藏族建築。

成州平問她:“你確定住這裏?”

小鬆說:“嗯,就住這裏。”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宿舍碰到來自不同地方的旅客了。

成州平停好車,說:“我去提行李,你先進去。”

小鬆知道,幫她拎行李是出於對她的照顧。這是很平常的事,之前宋澤幫她拿行李,她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可成州平要替她提行李,她會有這樣的顧慮:他的照顧,是否因為她是李長青的女兒。

如果是,這讓她感到內疚。

她抱著肯德基全家桶,站在青旅的五彩的招牌旁邊,成州平拎著她的箱子過來:“身份證給我,我去登記。”

小鬆說:“我自己來就行。”

成州平說:“我去辦,你坐在大堂休息一會兒。”

他要支開小鬆。辦入住,必須拿身份證登記,他不能讓小鬆看到劉鋒的身份證。

在這偷來的時間裏,他想做回成州平。

青旅是原生的藏族風格,木牆上貼滿了旅客留下的便簽、明信片、照片。

小鬆站在那麵牆下,她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張介紹梅裏雪山的明信片。

【梅裏雪山,別稱太子雪山,藏區八大神山之首,處於世界聞名“三江並流”地區。其珠峰卡瓦格博峰,海拔6740米,是雲南省的第一高峰。它是全世界公認為最美麗的雪山,被譽為“雪山之神”。】

旁邊張貼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是一則中日登山隊在攀登卡瓦博格峰失事的舊聞。

民族文化的對撞、極端的地理條件,壯烈的人文故事,共同促就了這座雪山的神聖。

前台辦入住的是一個藏族婦女,成州平把兩張身份證放在櫃台上,他說:“一個標間,一個男士多人間。”

藏族婦女問:“住幾晚?”

成州平問:“明天能看到日照金山麽?”

藏族婦女說:“有人來住了半個月了,卡瓦博格老爺爺不肯露臉,現在七月份是雨季,說不準。”

小五讓他這幾天別回大理,以成州平對那幫人的了解,幾天就是半個月的意思。

成州平說:“先定兩晚。”

藏族婦女開始拿計算器算賬:“現在是旅遊旺季,標間一晚二百二,兩晚上四百四,男士十二人間一晚五十,兩晚一百,一共是五百四。”

成州平從錢夾裏掏出一些零碎的現金,交給對方。

辦好入住,他回頭再大廳裏尋找小鬆的身影,發現她正在和一個驢友聊天。

他沒上前打擾。

在驢友滔滔不絕講述自己這幾天為了看到日照金山吃的苦時,小鬆注意到了櫃台前的成州平。

她趁驢友喘氣的間隙,說:“我去找我朋友啦,祝你玩得開心!”

她拉著箱子走到成州平身邊,成州平很順手地拎起她的箱子,上了樓梯。小鬆跟在他身後,看到自己的箱子在他手裏顯得很輕的樣子。

到了二樓,成州平把行李放了下來:“你的房間在二樓,這是房卡。”

他把房間鑰匙和身份證還給了小鬆,“明天日出時間是五點,我們最晚四點四十見麵,能起來麽?”

小鬆說:“嗯,沒問題的。”

她大老遠跑來這裏,就為了看一眼日照金山,別說四點四十起床,通宵都沒問題。

成州平本來想和她分道揚鑣,但是看到她懷裏抱著肯德基,手指套著鑰匙環,指尖夾著身份證,另一隻手拉著箱子,他無奈說:“箱子給我。”

小鬆說:“不用啦,我能搞定的。”

說完,身份證啪一下掉地上。

小鬆覺得自己今天真是點兒背。她鬆開箱子:“成州平,謝謝你。”

成州平嘴角沉了沉,拉著她的箱子找到230號房。

小鬆用鑰匙打開門,本來期待著天南海北的室友,可看到的,卻是兩張雙人床。

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腦洞一向有些奇怪。成州平不會要和她住一起吧?

成州平說:“多人間人來人往,不安全,這個標間視野挺好。”

小鬆問:“那是不是比多人間貴?”

成州平沒回她這句,“明天早晨四點四十,我在樓下等你。今天是你到高原第一天,晚上不要洗澡,明早穿厚一點。”

成州平的語調很冷淡,但或許因為他們早就認識的原因,小鬆並不覺得和他有距離感。

她微笑說:“好,明早見,四點四十。”

坐了六個小時車,小鬆渾身疲憊,她洗漱過後換了睡衣,定了四點二十的鬧鍾,頭挨枕頭就睡著了。

第二天,日出。

小鬆朦朦朧朧拿來手機,喚醒屏幕,看到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時間,她瞬間清醒。

現在是北京時間11:30。

她不但遲到,還遲了七個小時。

作者有話說:

我先事先打個預防針,男主沒有你們想的那麽好,女主也沒那麽好(但比男主好一點點),好的話可能這裏就可以直接全文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