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小鬆的相處中, 成州平能察覺到她畫的那條無形的界限。

所以他知道,她給自己打電話,隻會有一種情況, 就是她遇到無法解決的事了。

小鬆的手緊緊捏著白大褂的料子,她用幾乎隻有成州平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醫院輸液室有個人, 他一直亢奮地走來走去,抖手抖腳, 一直沒停,我懷疑他毒癮犯了,我剛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很可怕, 我要不要報警?”

成州平立馬說:“你不能報警。”

他和小鬆相處時間不算長, 卻清楚她的脾氣。

你要是直接跟她說不能做什麽事,她肯定不會聽你的, 所以必須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細心解釋說:“隻是吸毒,不會定罪,頂多送去強製戒毒, 他出來後很有可能會對舉報人進行打擊報複。”

“那...我怎麽辦?”

“你們科室主任呢?”

“他在做手術。”

“你照我說的做,你把這個人的狀況告訴你們護士長,不要說你懷疑他吸毒, 以他們的經驗能判斷出來, 然後讓他們以醫院的名義報警。”

小鬆點頭說:“我記住了。”

她發現成州平的聲音也是故意壓低了的, 他壓低聲音說話, 聲音醇厚。

小鬆捏緊手機:“你是不是在做任務?”

成州平撥弄著賓館盡頭的劍蘭葉子,說, “沒事。你害怕了麽?”

小鬆說:“沒有怕, 隻是...有點無力, 那個人,看起來好像是個高中生。”

成州平知道她在無力什麽,他冷靜地說:“沒人逼著他吸,你不用同情這種人。”

成州平的聲音和夜晚一樣讓人心安,小鬆對著電話點頭說:“我知道了。我去找護士長了,你注意安全。”

她的語氣很有力,成州平一聽到,腦海裏立刻浮現她亮晶晶的眼睛,就和此刻窗外的燈火一樣明亮。

就在他以為,她要掛斷電話的時候,電話裏傳來很輕柔的一句:“成州平,晚安。”

成州平知道工作過程中,不該和她聯係,可當他聽到“成州平”三個字,他知道不論自己付出什麽代價,都是值得的。

他掛斷電話的第一件事,是刪除通話記錄。

成州平回到賓館房間,劉文昌、老周和本地緝毒大隊的副隊高遠飛正坐在**打牌。

本來四個人在玩跑得快,成州平因為那通電話中斷了牌局,他們三個改玩鬥地主。

劉文昌瞥了他一眼:“忙完了?”

劉文昌這個人和老周不一樣,他聲音很厚實壓抑,有一種強烈的不近人情。

成州平看了眼他的牌,走到放桌前,往一次性紙杯裏倒了杯水。

流水的聲音響起,成州平說:“洗車行賬上的事,已經解決了。”

劉文昌砸下一對二,“手機拿來我看看。”

老周和高遠飛都看向他。

檢查手機,傳遞出的信息是強烈的不信任。

成州平把手機扔到他們牌麵上,剛好擋住了劉文昌出的對二,高遠飛跟老周說:“你們隊的都挺個性啊。”

老周說:“你可別對我們的產生誤解,我們作風很嚴的,就成州平同誌一個人是大爺。”

劉文昌點開他的最近通話,最近一條通話還停留在三個小時前。

劉文昌回憶起他剛才接到電話時那緊張樣,敏銳地問:“你小子是不是處對象呢?”

成州平說:“處著玩的。”

他表現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劉文昌才沒多懷疑,他把手機扔還給成州平,“趕緊斷了,自己什麽處境不知道麽,禍害人家姑娘幹啥?”

老周找補說:“人年輕小夥子,還不讓人處對象了?回來的時候光棍一個,你負責給他相親啊。”

高遠飛點頭幫忙說:“咱是緝毒又不是販毒,毒販子都能談戀愛,咱們憑啥不能啊?我們這兒妹子多才多藝的,帶回去一個多好啊。”

劉文昌是個嘴笨的男人,不會解釋。

成州平也壞,趁機為難他:“你是不是懷疑我呢?”

劉文昌說:“你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人懷疑嗎?”

成州平坐在床邊,床陷下一塊,“我不敢瞎保證啊。這回運的貨,我要自己吞了,用得著跟你們窩這兒受氣?”

劉文昌瞪了他一眼:“你試試看,老子斃了你。”

說起這批貨,劉文昌和老周正是為了這批貨來的。

這批貨量大,交易雙方可以直接牢底坐穿。

本來他們以為武紅會吃下這批貨,沒想到由楊源進親自進行交易,這回還真是瞎貓碰著死耗子了。

現在隻要成州平拿到交易信息,他們提前進行埋伏,抓他們個人贓並獲。

打完牌,老周泡了四碗泡麵。

劉文昌安排工作:“這段時間有嚴打,他們的最佳出貨時間是嚴打過後。老周之前應該已經通知過你一次了,我再重複一次,成州平,嚴打期間,你不要參與任何毒品交易工作,全力保障能夠參與到楊源進的這次交易中。按照我們以往的經驗,這種大批量的交易地點雙方會經過多次協商變更,信息變化很快,你和老周的通訊不能斷。這次任務在雲南境內,咱們以輔助為主,但你放一萬個心,當地警方會全力支持我們的臥底偵查任務。”

成州平思考了一瞬,問:“我跟楊源進一起去交易,你們抓了他,那我呢?我自己跑了,回去怎麽跟閆立軍交代?”

劉文昌在沉默中翻眼皮子看了眼他。

成州平說:“行了,知道了。那邊我會看著說,行動的時候看著點,別把我也整進去就行,我真不想在再進去了。”

昆明所處的地理位置,注定它的夜色一半繁華,一半糜爛。

而在昆明五十公裏外的嵩縣,夜裏靜得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小鬆把那個看起來像吸毒的人的情況匯報給了護士長,護士長又匯報給了主任。主任和護士長臨時開了個會,決定報警。

便衣民警到來拉走了那個吸毒青年,對方被帶走的時候,嘴裏說著亂七八糟的話。

這一場動亂隨著新病人的轉入而平息。

一個晚上忙下來,小鬆感覺自己人都快飄了。

早飯她努力讓自己多吃了點,又被同學逼著喝了口葡萄糖。

本來站了一晚上都沒事兒,現在差點被這口葡萄糖給齁沒了。

她離開醫院,打車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一回家,她徹底垮了,人像長在沙發上似的,根本離不開。

她躺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陽台上掛著的那件白裙子。

看到那件白裙子,她就想到成州平身上糜爛的煙草味,濃重的呼吸聲,渾濁的**。

而在它旁邊掛著的,是成州平的黑色衝鋒衣。

一軟一硬,掛在一起有種道不明的曖昧。

小鬆是個懂得適可而止的人,她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不會有更多的期待。

成州平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如漆似膠,小鬆見識過父母之間的歇斯底裏,她對自己和成州平這段關係唯一的期待是:好聚好散。

因此成州平無法主動找她,她不會有絲毫的不開心。一來預期過低,二來她的生活除了成州平,還有許多其它事。

小鬆拿起沙發旁的書,翻了幾頁。

這是本科幻小說集,和其它科幻小說酷炫的封頁不同,它的封皮上隻有一行簡單的楷字:你一生的故事。

正當她看得入神的時候,手機震動。

小鬆在身下翻了翻,從沙發夾縫裏找到了自己的手機。

看到那一串來電顯示,她的心跳都有些紊亂了。

這種紊亂,和以前接到父親電話那種單純的欣喜不同。

它有不知所措的怯,也有躍躍欲試的勇,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拉扯著她的神經。

小鬆沒有立馬接電話,她先喝了口水,平複了一下心情,然後才輕柔地按了接聽鍵。

在這場通話的前三秒,誰都沒說話。

她試圖去辨別他所處的環境,除了低淺的呼吸聲,還有一些滋滋的響聲,好像電鑽的聲音。

除了這些,一切都很安靜。

她說出自己的猜想:“你回家了?”

“嗯。”成州平回答。

其實在打這通電話之前,他沒有想到會出現溝通困難的現象。

幹他這個的,總需要一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能力。

而他本身也不是一個內向的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不知道該怎麽跟人說話的問題。

他昨天淩晨四點從賓館回到家,也沒睡幾個小時,被樓上的裝修聲吵醒。

手機新聞都在早八點紮堆推送,他舉起手機劃過那一條條新聞推送,看著幹幹淨淨的手機屏幕。

他是個很懶的人,手機除了看看新聞和球賽,對他來說沒有別的用途,他懶得拍照,更懶得更換手機屏保。

手機屏保是手機出場自帶,一個簡單的純色漸變背景,從藍到黑。

整個手機屏幕上,唯一的特別元素是時間。

現在是早晨8:40,成州平想,小鬆應該下班了,所以撥通了她的電話。

他沒有在手機裏留下她的備注,卻記得她電話的那十一位數字。

他需要記住大量的信息,人腦儲存空間就那麽多,一些不必要的東西,他不會去刻意記憶。

成州平甚至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記住小鬆的手機號碼的。

小鬆聽著電話裏沉默的聲響,她能夠想象到成州平因為她而語塞的樣子,於是得意地勾起唇角。

“你為什麽給我打電話呀?”

“昨晚的事怎麽處理了?”

“主任打電話報警了,民警出警很快,他們來了三個人,先裝成病人來了輸液室,偷偷摸摸靠近了那個人,抓他的時候,他一直在反抗,看起來那麽瘦的一個人,三個民警才把他給製服。”

“你沒事就好。”

“成州平,你是不是在擔心我?”

“正常情況下,不都該這麽說一句麽。”

小鬆聽他這麽說就不樂意了。她拎起一個沙發墊抱在懷裏,“你這麽說,我可就不滿意了。”

成州平的語氣裏也帶著絲絲撩撥的意味:“那你要怎麽才能滿意?”

“這幾天我有點想你,你呢?想我了嗎?成州平?”

他想,自己之所以會打出這個電話,無外乎是這個原因。可讓他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成州平的嗓子好像被卡主了,他如鯁在喉,喝了口水後,沉穩道:“周末來我家麽。”

小鬆憋住笑,她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下巴支在沙發墊上,“周末啊,我得看安排,我們上周去了西山,這周可能要去翠湖公園玩兒,要是有集體活動的話,可就不一定了。”

成州平聽出了她口吻裏的驕傲。

他圈著水杯,在手裏晃了晃,說,“那以後再說。”

“哎哎哎,你再問我一遍啊,我說不一定,又不是說一定不。”

中文的精髓就在於此,不一定和一定不,變一下語序,意味截然不同。

成州平說:“這個周末你休息吧,下個周六,晚上我去接你。”

小鬆說:“成州平,一言為定。”

其實這就是個普通隨意的約定,但因為“一言為定”這個詞之前,出現了他的名字,這句話對成州平而言,變得格外鄭重。

他低柔地說:“一言為定,李猶鬆。”

結束通話,成州平閉上眼,安心地睡了一覺。

作者有話說:

我弱弱問一下。。。應該能看出來成哥喜歡小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