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州平從醫院離開後, 在醫院對麵的醫療器材店裏,買了個拐杖。

他拄著拐杖,乘公交去了火車站。買火車票有個小技巧, 手機買票軟件上的更新可能會有延遲,想要搶到火車票, 最好的辦法還是去車站人工窗口。

鄰近春運,火車票很難搶, 他幸運地買到了明晚的臥鋪。

但醫院病房已經退了,他不能再回醫院,火車站周圍最便宜的旅館,也要三百塊一晚上。

晚上成州平睡在候車大廳的長椅上, 夜裏火車站沒有白天那樣熱鬧, 一排排冷清的長椅,一個個疲憊的旅客。

他去超市買了瓶礦泉水、一盒泡麵, 裝在塑料袋裏掛在拐杖上,剛好。

回候車大廳的路上,他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摔倒在地上。他手裏提著的一個硬質的購物袋, 裏麵的小飾品和編織繩撒了一地。

這個畫麵就發生在候車廳的大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都看到他了,但沒有人上前幫他一把。

成州平看到男人的腿一蹬一蹬, 在掙紮起來。他拄著拐跳到男人麵前, 說:“你扶著我的拐杖。”

男人說了聲“謝謝”, 雙手艱難地攀住他的拐杖。

成州平看清他的臉, 才發現是對方是個小兒麻痹症患者。

男人雖然幹瘦幹瘦的,但他把全身力量都寄托在雙手上, 手緊緊拉著成州平的拐杖。

成州平現在也是個傷殘, 險些被他拉倒。

成州平蹲不下來, 他用拐杖把地上散落的小零碎掃進購物袋裏,再挑起掛繩,交給男人。

男人說:“真的太謝謝你了兄弟。”

成州平說:“沒事。”

因為這一段偶遇,他們挨在一起坐著,成州平見他比自己行動還要不便,就把自己泡好的泡麵讓給了對方。

吃完泡麵,離睡覺還有點時候。

小兒麻痹的男人很感激成州平,這個情況比他好不了多少的陌生人,在陌生城市的火車站,拯救了他的尊嚴。

他顫抖著從帶子裏拿出一條紅色的繩子,“兄弟,這個送給你,新年就要戴紅色。”

成州平歪頭看了一會兒他那一袋子編織繩,突然問:“編這個難嗎?”

男人嘿嘿笑了笑,“這是手藝活,說難不難,得有耐心。”

男人的車是明早六點半的,他自己也挺無聊的,於是說:“你想學嗎?”

成州平也沒事做,正好編這個動手指就行,他胳膊斷了也沒事,他說:“行啊。”

於是兩個男人就在火車站裏編起了紅手繩。

黑夜一閃而過。

小鬆一天都在實驗室幫師姐做實驗,幾組間的結果差異非常大,發現是培養基出現了問題。

中午大家都有些喪氣,師姐去吃飯的時候,跟小鬆說:“這是常有的事,重新養細胞就行了。壽星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吃飯?”

小鬆好奇:“你怎麽知道我今天過生日?”

師姐說:“吳舒雅,你大學室友,她前幾天換到我們宿舍了。”

本科以後,吳舒雅去了本院其它科,小鬆和她來往自然也就減少了。

小鬆笑了笑,師姐說:“生日快樂,小鬆。”

小鬆說:“謝謝師姐,我下午回學校,就不在醫院吃了。”

師姐說:“那好,明天見。”

小鬆換了衣服就離開醫院了。她心裏放不下今天實驗失敗的事,等公交的時候,還在網上查看細胞實驗的相關文章。

安安靜靜的手機,突然在她手上震動。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那一串數字。

看到那十一位數字,她內心的焦灼,有了另一個理由。

小鬆按了接聽,淡淡說:“喂。”

“你在學校麽?我在你們學校東門。”

她很喜歡聽到成州平的聲音,在夏天的時候,他的聲音是冰涼,冬天的時候,他的聲音溫熱。

小鬆說:“你先不要走,我很快就到。”

因為這通電話,她看著公交離她而去。但無所謂了,小鬆攔下一輛出租車,趕往學校東門。

她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用手機屏幕照了一下自己現在的樣子,作為一個實驗狗來說,現在的樣子已經是人模人樣了。

車開到距離學校東門還有一百米的地方,突然堵住了。小鬆一邊看著學校門口黑色身影,一邊對司機師傅說:“你就把我放在這裏吧。”

冬天的天總是霧蒙蒙的,大家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可小鬆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司機師傅說:“行,你下車小心點。”

她推開車門,跑了兩步,又覺得這樣太不矜持了,於是變成了步行。

離那個黑色身影靠的越近,她腦海裏的想法越奇怪。

他都不拄個拐嗎?

她還沒見他穿羽絨服呢,怎麽他穿羽絨服一點都不臃腫啊。

他腿好長啊。

他袋子裏提著的是什麽?

想著想著,她已經走到成州平身邊了。

成州平在她下車的時候,就看到她了。

他平靜地看著她,她也平靜地向他走來。

“你怎麽來了?”小鬆說。

成州平把手裏的袋子朝她遞過去,“生日快樂。”

小鬆結果袋子,打開一看,塑料盒子裏裝得是一個精致的白色蛋糕,她眼睛亮亮的,問道:“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成州平點完煙,說,“德欽的時候,看過你身份證。”

小鬆想,一塊蛋糕就想收買她,哪有那麽簡單的事。

她收斂自己臉上的笑容,看向成州平,質問他:“你怎麽提前出院了?”

成州平咬著煙,朝她咧嘴笑了一下。

又痞又帥。

小鬆不但輕易原諒了他的不告而別,還恨不得現在就拉他去開房。

她屏蔽掉腦海內少兒不宜的想法,摻著成州平的胳膊,“我請你吃飯。”

“不用了。”成州平說,“我趕火車。”

小鬆問:“火車幾點?”

“七點。”

現在是五點,如果吃飯的話,這個時間有點緊張。

小鬆果斷說:“我送你去車站,咱們在車站旁邊吃。”

成州平知道,她又一次原諒了自己。

他說:“不用了,我就來跟你說一聲我要走了。”

小鬆也拗不過成州平,她見成州平打著石膏的腿,問道:“你怎麽不買一副拐杖?”

成州平說:“我買了,昨晚送人了。”

他覺得那個小兒麻痹症的大哥比他更需要拐杖,今早他上火車前,把拐杖送給了他。

小鬆嗔了他一眼,“你怎麽不把自己送人呢。”

成州平說:“我也想,誰要啊。”

小鬆說:“我送你去火車站吧,我怕你這樣被人撞倒了,自己站不起來。”

成州平不想她跑那麽遠,但看到她緊緊摻著自己的胳膊,他覺得,自己有了自私的權利。

他說:“行。”

他們打車去了火車站,還有一個小時時間,又去火車站旁邊的麵館吃了麵和蛋糕,然後小鬆送成州平進火車站。

像所有送站的人那樣,他們停在火車站門口,擁抱。

成州平撫摸著小鬆的頭發,說:“我工作上有些事,得先回去。你回家發短信告訴我,我去接你。”

小鬆在他懷裏點頭,“那你到家了,打電話告訴我。”

成州平放開她,他從上衣的口袋裏掏出昨天晚上編的紅繩子,對小鬆說:“手給我。”

小鬆把自己的右手遞給成州平。她已經很久沒有戴那塊電子手表了,現在她的手腕上,隻有一道淺淺的疤。

成州平把紅繩子係在她手腕上。

“生日禮物,等以後送你更好的。”

小鬆認真地說:“成州平,不能食言。”

成州平還沒說話,小鬆突然反應過來,她指了下進站口旁邊的欄杆,對成州平說:“你先靠在這裏等我一下。”

說完她一溜煙就跑了,等她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把長柄雨傘,她交給成州平,“你拄著這個。”

成州平心裏慶幸,還好她沒買老年人用的那種木拐杖。

他一手扶著雨傘,另一隻手扣住小鬆的後腦勺,嘴唇貼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不舍地吻了一下,說道:“我走了。”

這次離別,他們依然沒有表現出太多對彼此的眷戀。

就像以前每次離別一樣。

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共識,不論分開多久,都會與對方重逢。

在有朝一日,在今生今世。

火車在第二天清晨五點抵達他工作的城市。

老周開車來接他,清晨薄霧籠罩車站,老周在車裏凍得伸不直手。他看到出站口一個拄著雨傘的身影,嘴裏叼著根煙,立馬把車開過去。

七年臥底生涯,讓成州平養成了一些多疑的習慣,上車前,他習慣性地看了眼車牌,然後才拉開車門。

“我們大英雄回來了!”老周揶揄。

成州平說:“趕緊開車,老子要回去睡覺。”

“媽的怎麽跟領導說話呢。”老周說。

成州平說:“你還走不走?”

老周說:“你先去我家睡一覺,下午先歸隊,明天去醫院複查。”

成州平說:“先回隊裏吧。”

老周瞄了眼車上的時間,“你不睡覺,人家這個點都不睡覺了?”

成州平抿了抿嘴唇,說:“行吧。不過我去你家方便麽?”

老周點點頭,“樂樂一放假,我老婆就帶她回娘家住了。”

樂樂是老周的女兒,成州平問:“樂樂今年多大了?”

他記得離開那年,老周女兒還在上幼兒園。

老周說:“今年剛上初一,十二歲,我算是看出來了,閨女像我,不愛學習,她媽給愁的啊。”

成州平說:“去你家,你能給我做頓飯吃嗎?”

“你想得倒美。”老周說。

老周除了泡方便麵,什麽也不會,他把成州平放家裏,出門去買了一份餛飩,回到家,發現成州平倒在沙發上就睡了。

他喊了一聲,“起來吃飯,餛飩要涼了。”

成州平說:“等會兒我自己熱吧。”

老周看到他青黑的煙圈,搖了搖頭,“行,那你睡,我給你放保溫壺裏。”

把餛飩放進保溫壺裏,老周洗了把臉就出去上班了。成州平一覺睡到中午,泡在保溫壺裏的餛飩皮已經散開了。他囫圇吞下去,又去老周家冰箱裏拿了瓶可樂喝了。

成州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老周回了家,他帶來一身警服,“走,回隊裏去。”

這身警服是成州平以前的製服,一直放在單位。老周知道他今天回來,昨天特地拿去幹洗。

今天成州平回隊裏,其實不算正式歸隊,不用穿警服。

但老周以前負責臥底警察心理疏導工作,他修過管理心理學課程,知道長期臥底偵查結束後,警員歸隊,會產生被邊緣化的心理。

他讓成州平今天穿上警服,希望他心裏能有歸屬感。

緝毒警察是所有警察種類裏報名最少的,警察隊伍麵臨著老化問題,成州平離開七年,隊裏就來了十幾個新人,更多的還是老麵孔。

老周帶他進入辦公室,拍了下手,對年輕警察說:“手上工作停一下,給你們介紹一下,英雄歸來,歡迎成州平同誌光榮歸隊!”

陌生的年輕麵孔紛紛放下手頭工作,掌聲爆發。

劉文昌聽到掌聲,從辦公室出來,走到成州平麵前,當著所有人的麵,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真是個硬骨頭!”

成州平輕笑:“再硬的骨頭,你一掌拍下去也該散架了。”

警員哄堂大笑,老周說:“肅靜!成州平同誌的英勇堅定的品質值得你們學習,但這種沒大沒小的行為應該收到批評,成州平,我代表劉隊,嚴厲批評你。”

下午老周帶成州平去提交了歸隊材料,回來的時候,成州平在走廊問他:“我什麽時候能開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