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許多人都會用花這種美麗的植物來形容女人。

成州平想起小鬆, 他想到的不是哪一種花,而是泥。

她把所有的養分,都給了別人。

所有人都在向上向外追逐陽光雨露, 而她則是向內挖墾著她自己,把自己埋進陰暗之中。

成州平坐在搶救室外麵的等候區, 他把臉埋在手掌中,很久很久。

腳步聲、車輪聲、護士的叫喊聲、孩子的哭鬧聲...慌亂的急救室裏, 有各種聲音。

成州平隻感覺到一片無法終結的寂靜,他的心和頭腦空前沉重,好似有什麽東西,拽著他不斷往下墜, 他掙地越厲害, 那股拽著他的力量就越沉重。

不知道多少小時過去,他仍舊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一動不動坐在搶救室外冰冷的座椅上。

淩晨三點,護士出來告訴他:“病人已經脫離危險,你是家屬嗎?這幾張單子拿去門診繳費。”

成州平繳完費, 沒有回到醫院。他在這個城市上學工作,可現在,依然無處可去。他開車到了市中心的旅遊區, 這會兒街上隻有零零散散壓馬路的遊客。

他把車停在路邊, 然後就在車上睡了過去。

小鬆在醫院被醫生護士挨個教育了一遍。

以前, 都是她“教育”別人的, 以病人的身份來到醫院,又是另一種心情。

小鬆很少生病, 她二十五年加起來, 隻來過兩次醫院。

第一次是在德欽高反的那個夜晚, 第二次就是今晚。

她聽醫生說,是個男人帶她來的,她以為是賓館的人,沒有多想,而現在她的精力,也不允許她多想。

小鬆躺在病**,盡管眼皮很重,她還是努力睜著眼,凝視輸液管裏緩緩流淌的透明**。

她的頭腦一片空白。

快天亮時,小鬆睡著了,第二天一早,護士來給她換了吊瓶。這是個年輕的護士,她臉圓圓的,有點凶。

護士瞪了她一眼,“下次想不開,別挑節假日,同情一下我們這些醫護好不好?”

小鬆隻是默默看著她,她現在沒有說話的心情。

護士給另一床病人拔了針管,拿著吊瓶離開病房。過了十幾分鍾,她端著一個紙杯過來,將紙杯放在小鬆的床頭,雙手插兜看著她:“以後真的別挑過年的日子。你說,你其實就圖那一下爽快,要真死了也就算了吧,頂多讓你爸媽傷心,要是沒死成,這大過年的別人都大魚大肉,你隻能喝白開水,心裏該多難受?”

小鬆喝了口水,輕聲說:“謝謝你。”

她很感謝這個護士,她想,這就是自己想要成為一名醫生的原因。

可是盡管如此,她依然無法原諒她自己。如果她當初沒能說那一句賭氣的話,是不是就不會失去父親了?

她壓根無法繼續去想這件事,去想它,隻能讓她越恨自己。

她意識到自己被泥潭困住,爬不出來了,她無法想象,自己還要用漫長的一生去贖罪。

護士每隔一小時就過來陪小鬆說說話,但小鬆真的沒有力氣,剛開始她還會回應護士,後來,都是護士在說著她自己的事,小鬆用眨眼和點頭來回應她。

晚上護士換班後,就回家去過年了。

大年三十晚上的病房裏隻有她一個人,她刷了會兒手機,發現除了她以外,今天全世界都在過年。

龔琴沒有找她,林廣文給她發了幾條微信,問她在哪,她說在同學家裏,想要靜一靜,林廣文也不好多問。

小鬆從不看春晚,但今天晚上除了春晚,她似乎別無選擇。

電視畫麵裏,紅紅火火一片,照在冰冷冷的醫院地板上,地板都反著紅光。

她就一直呆呆看著電視屏幕,電視機裏發出的歡呼、喜悅,都無法抵達她的內心。

在她茫然的時候,有人推開病房門。那是個高大的男人,小鬆卻花了一會兒時間,才想起他是成州平。

她抬起頭看著對方冷峻的臉,忽然有些後悔——她要是不做傻事,就不用和這樣一張可怕的臉在一起過節了。

他漠然的麵容和電視機裏歡笑的人群對照鮮明。

成州平提著一個紅色的袋子,他把袋子放在了小鬆隔壁的**。

自他來了以後,小鬆的視線就一直跟隨著他。她看到成州平朝她走過來,他靠得近了,小鬆能感受到他夾克上的寒意,聞到皮革和煙草混合的味道。

成州平不笑的時候,嘴角下沉,小鬆想讓他笑一笑,因為他不笑的時候,看上去真的有點凶。

她抬起頭注視成州平漆黑的眼睛,可就在當她沉默地看著他的時候,他揚起手,一耳光打在她臉上。

小鬆沒能躲開,被他打偏了頭。

“疼麽?”他的目光,像冷冰冰的刀子。

小鬆很想反駁他,諷刺他,可她害怕自己的語言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

她一直是個任性自我的孩子,不顧後果地去喜愛,去憎恨。她可以狡猾地去欺騙所有人,躲避責罰,直到這個男人出現,他憑著敏銳的直覺看透了她,殘忍地揭穿了她。

如果她可以預知這個男人會看到她全部的傷疤,也許當初她便不會那樣果敢地追尋。

可是,盡管他用嚴厲的方式懲罰了她的任性、自私,他依然是她充滿遺憾的年紀裏,唯一沒留遺憾的人。

小鬆嘴巴張了張,又合住了。她抱著膝蓋,想了想,才輕聲說了一句說:“有你這麽對病人的麽。”

“我現在就想把你扔湖裏去。”

小鬆瞪圓眼,憤怒地看著他。同時,她也驚奇地發現,自己失去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回來。

她眼珠子一轉,看到成州平放在隔壁**的袋子,裏麵裝著一些薯片和餅幹。

她心一軟,說道:“要不然,你把吃的放下,先走吧,我沒事了。”

成州平往後坐在那張**,掏出煙咬上,正當他點燃煙的時候,小鬆提醒他:“醫院裏不能抽煙。”

成州平說:“輪得到你管麽。”

此時成州平身上的疲憊感,前所未有。

小鬆的目光隨著成州平點煙的手而移動,打火機的火苗遞到煙頭上,隨後熄滅,煙頭亮起一抹亮桔色。

成州平點煙的時候,眉頭會皺出一個川字。

她就這樣觀察著成州平抽煙。

小鬆心想,還好他總是又凶又傲慢,如果他對她再溫柔一點,她一定舍不得他。

他們一言不發,誰也不理睬對方。電視裏春晚已經換了好幾個節目了,十點半的時候,演的是一個小品,小鬆看進去了,她也跟著春晚底下坐著的觀眾一起笑了出來。

成州平瞥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也轉移到了電視機上,不過他不覺得小品有多好笑。

他們看著同樣的電視節目,反應截然不同,一直到十一點五十九開始新年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電視機裏播放著全國各地的煙花畫麵,醫院裏聽得到煙花爆炸的聲音,但是它被四周的高樓圍堵起來,什麽都看不到。

成州平看著向窗外望去的小鬆,問:“想出去看煙花麽。”

小鬆說:“等我們出去,人家都結束了。”

成州平煩躁地說:“你到底想不想去?”

她看了他半天,輕輕點了點頭。

小鬆提前辦了出院,辦理出院的時候,又被教育了一通。

她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從來都是家長老師用拿她當榜樣,去教育別的孩子。

今天她遭受了人生中最多的批評教育,今夜還上班的護士脾氣有點暴躁,光教育她還不夠,連帶著成州平一起教育。

“小情侶有什麽解不開的矛盾?至於鬧這麽大麽?”

成州平聽出來,對方是以為他欺負小鬆了。他也不能辯駁什麽,隻能老老實實挨訓。

小鬆坐上車,後知後覺道:“剛才的護士姐姐誤會我們是情侶了。”

誤會...

成州平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信不信我把你扔這?”

“你扔吧,我打車回賓館。”

成州平嘴上說要扔了她,但沒有付諸行動。他陰著臉開車,小鬆發現這裏是出城的方向。

過年路上本來就沒人,越往郊區走,越有種寂靜嶺的陰森感。她不由得握緊安全帶,“你要帶我去哪裏?”

“先奸後殺吧。”

小鬆後背發涼。

“現在知道怕了?自己找死的時候怎麽不怕?”

小鬆歎了口氣,不好意思地說:“那不一樣。”

自始至終,成州平都沒有問她那樣做的原因。

本市的郊縣富庶,各縣都會有自己的煙花晚會,這是成州平以前過年執勤時候知道的。

郊區有大大小小的丘陵,是觀測煙花的絕佳場地。

成州平打開車燈,從路邊樹叢裏的小道開進去,一路開上山頂,正好趕到最後一個郊縣的煙花尾聲。

女孩子都喜歡煙花這種漂亮又短暫地東西,小鬆也不例外。她坐在副駕駛座上,認真望向前方與她視線平齊的煙花。

成州平準備了一些要跟她說的話,可在這一瞬間,他遲疑了。

煙花五顏六色的光在她臉上變幻,他驀然想到那年的日照金山,同樣的短暫和絢爛,她也是這樣虔誠的模樣。

成州平想,假如兩個人同時下墜,他應該用盡全力,拖她上去,而不是拽著她,讓她陪自己一起墜底。

看完煙花,成州平帶她回了宿舍。

成州平的宿舍比他在昆明住的地方小一點,但設施比較新,而且屋裏有張可以坐人的沙發。

小鬆進門,站在玄關的地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我餓了。”

“冰箱裏有速凍餃子,你自己下吧。”

小鬆傻眼了,居然,真有這種男的。

她要是隨便答應一個追求她的男生,也不至於落得大過年自己下餃子吃的下場。

她不由得小聲反駁,說,“你怎麽能這樣。”

成州平脫掉夾克,露出裏麵滿是褶痕的淡藍色襯衣,“你誰啊?讓我大半夜給你做飯。”

“李猶鬆啊,不認識了?”

小鬆的語氣聽起來,又無辜,又欠收拾。

成州平眼神在她臉上打量了一圈,“宿舍熱水到兩點就停了,你先去洗澡,我做飯。”

小鬆脫下鞋,赤腳踩著他的拖鞋,直接進了浴室。

浴室水聲嘩啦啦響,廚房水聲也在嘩啦啦響。

成州平洗完青菜,放進一個盤子裏,又從冰箱拿出雞蛋和剩飯。

他總是能回憶他們第二次見麵,小鬆給他做的那碗蛋炒飯。他吃了這麽多年雞蛋炒米飯,隻吃過那一次帶殼的。

想到這裏,成州平笑了一笑。

他分別炒完了米飯和青菜,而浴室裏的水聲還在繼續。

在那淋漓卻又安靜的水聲裏,他的心持續震動不安。

他怕她又做出昨晚那樣的事。

成州平無法再等,他倏地從**站起來,當他準備前往浴室的時候,浴室門被推開。

溫暖的浴霸照在小鬆赤/裸潮濕的身體上,她離開浴室裏暖黃色的光,向他走過來。

成州平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回**,他用一句玩笑話,掩飾自己內心的狼狽,“你就上趕著投懷送抱麽。”

作者有話說:

後麵還有一部分重要劇情,日更顯然沒辦法在情人節那天準時大結局,最近就看心情隨機掉落加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