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鬆忍住怒火。

這種不接電話的戲碼, 真的可以讓她瘋掉,小鬆不想慣著成州平,她掙開成州平, 冷淡地說:“走吧。”

成州平不懂她怎麽回事,他一步跨到前方, 抓住小鬆的胳膊,“鬧什麽脾氣?”

小鬆仰起頭注視他:“好玩麽?”

成州平似乎知道她在氣什麽了。

他嘴角沉了一下, “以後不會這樣了。”

小鬆挑眉:“不會怎麽樣?”

“不會怪你遲到。”

小鬆:“...”

她想,這畢竟是他們兩個第一次約會,不能因為別的事破壞氛圍,等約會完再算賬。

小鬆說:“先打車去電影院吧, 時間緊張。”

成州平伸手攔下出租車, 在車上,兩人都沒說話, 直到了電影院,才有了這樣一段無聊的對話:

成州平看著一個抱著爆米花的初中生從他們麵前飄過,問小鬆:“吃爆米花嗎?”

小鬆:“我不吃。”

然後就沒然後了。

電影是3D的, 兩人領了眼鏡,進入電影院。

電影劇情刺激,一開場就是爆點, 一直持續到結尾。

這個時間點來看電影的都是情侶, 電影一結束, 就開始討論劇情。

小鬆和成州平沒有做這樣的事。

他們都是現實的人, 電影演得再逼真,也不會過分投入。

成州平發現小鬆是故意不跟他說話, 長久以來, 都是他一勾手, 她就放下一切向他跑來,他第一次在她這裏遇冷。

看電影的時候,他一直在想這是為什麽,後來也不想了,就當她女人鬧脾氣。

走出商場,夜色冷漠。

成州平點上煙,抽了一口,“過完十五,我就要去工作了。”

小鬆抬頭看著冷冷的月亮,烏雲,夜晚有一些冷,她一張口,就呼出濃濃的白霧。

“成州平,在你去工作之前,不要故意不接我電話。”

他們能通話的次數,寥寥無幾。

成州平的手一直捏著煙,他的手僵在身側,煙滅了。

成州平拉住她冰冷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裏,“嗯,別生氣了。”

小鬆反握緊他的手,她握得很緊,在成州平夾克的口袋裏,無人看到的地方,她的指尖發白。

成州平問她:“你穿這樣冷不冷?”

這座城市的冬天比不上北方的寒冷,可濕意滲進骨頭裏,骨頭要裂開一樣。

小鬆不肯承認自己為了美麗放棄了溫暖,嘴硬道:“不冷啊,我衣服很保暖的。”

成州平鬆開她的手,張開手臂把她攬進懷裏,無論外麵如何寒冷,他的懷抱依舊溫暖。

電影院所在的商圈和小鬆入住的賓館隻隔了兩條街,他們就這樣,在路燈的指引下,走路回去。

其實時間也在流逝的,隻是以步行的方式,主觀上感受到的時間會走得緩慢一些。

成州平把小鬆送到賓館門口,說:“你回去吧。”

小鬆站在台階上,微笑著看他:“你明天有工作嗎?”

成州平搖頭說:“沒有。”

小鬆的學著電影裏麵輕浮的男主角,手指勾著成州平的下巴,“我邀請你和我一起上樓,去不去?”

不論何時,她看向他的目光,都坦**而炙熱。

成州平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如他所料,小鬆立馬就害羞了,她慌張地往回抽自己的手。

成州平那老成的目光,分明在說:跟我玩你還嫩了點。

賓館房間裏,一通狂歡。

小鬆忘了自己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這句話:正確的愛是對於美的、有秩序的事物的一種有節製的和諧的愛,而沒有那種快樂比□□更為強烈和瘋狂。

可是人心,如何用正確、錯誤這樣簡單的方式來判定呢。

成州平今天折騰了很長時間,他的眼睛甚至布滿猩紅的血絲,小鬆撫摸著他太陽穴的青筋,她想問他是不是害怕即將到來的任務,最終沒有問出口。

她亦無法預料這次分離會有多久。

她抱住成州平,因疼痛而緊緊咬住他的肩膀。

事後她洗完澡,出來時發現成州平趴在**睡了。小鬆上了床,她也趴下,側頭看向成州平。

成州平驟然睜開眼,他無力地眨了眨眼,看上很疲憊。

小鬆突然坐了起來,她抱住成州平的腦袋,讓他枕在自己腿上。

成州平從沒有用這樣的姿勢,依賴過任何一個人。

成州平依稀記得他的親生母親是個冷漠的女人,能讓她熱情的,隻有毒品。

起初,他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女人對他總是冷漠,年幼的他,總是努力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可依然得不到一句鼓勵。

很多年後,他已經上了大學,回到他那個縣城,找到當年認識他親生父母的人,才知道他母親生他是剖腹產,後來刀口總是疼,他的生父就拿毒品給她止疼。

她把自己的墮落都歸結在了成州平身上。

在成州平的成長中,沒有一個真正的引路人,他記憶裏,自己一直被各種人推來推去,能長大,全憑一身蠻勁,和比別人稍稍好一點的運氣。

直到後來上了警校,他的人生才上了正軌。

警校裏的□□都是很傳統的男人,避免不了大男子主義,他們認為男人天生就要強硬,流血不能流淚。

那幾年,成州平在拚命獲取他們的認可。

他普通話不好,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他每天都五點起床去跟著廣播練習普通話;文化課底子薄弱,公安學校裏沒人去的圖書館裏,永遠看得到他的身影;他不是體能最好的學生,別人每天跑二十圈,他就跑四十圈;除了助學金,他沒有任何收入來源,一有時間他就去打工賺錢。

他就是這樣一路寧願流血不流淚,成為了現在的成州平。

他依然固執地認為,脆弱是女人獨有的資格,男人是天生的保護者。

可在小鬆身邊,他卻有了截然相反的感覺,他能深深感覺到,自己才是脆弱的,被保護的那一方。

小鬆抱著他,輕柔地說:“成州平,今天我去看我爸了,我把我們的事告訴了他。”

成州平閉上眼,放心地依靠著她。

“他怎麽說?”

小鬆看了會兒懷裏的成州平:“他說,成州平這小子要是敢學陳世美,我就拉他下來陪我。”

成州平突然睜開眼:“誰是陳世美?”

小鬆:“你不知道誰是陳世美麽?”

成州平說:“我沒空認識他。”

小鬆跟他認真地介紹陳世美:“陳世美就是拋棄原配秦香蓮的負心漢,你不能學他。”

成州平諷刺道,“誰拋棄誰還不一定呢。”

“成州平,我們永遠不要說傷害彼此的話。”

小鬆說完抱著他的腦袋,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我爸出事那天晚上,他給我打過電話。我不知道他要去出警,我生氣地告訴他,讓他永遠別回來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知道他會出事,我不會那樣說。”

成州平愣了一下,他伸手把小鬆的後腦勺向下一摁,讓她臉貼著他的臉,她的眼淚都流在了他臉上。

“小鬆。”成州平開口說,“這次我回來了,就再也不接這種任務了,我替他照顧你一輩子。”

她心裏那道傷痕,讓時間也無能為力。

成州平能做的,隻有在她想要下墜的時候,墊在她身下,在她疼的時候,替她擦淚。

說起來,這七年,他們在一起的時光有限,交集為零。

可冥冥之中,他們一直在彼此身邊。

他熬不下去的時候,就想到日照金山,想有朝一日以成州平的身份,再次和它相遇。

她對未來迷茫的時候,和成州平有關的人事物就會出現,推著她向一個確定的方向走去。

沒有她,沒有他,不會有今天的他們。

他們兩個睡得很晚,小鬆沒有定鬧鍾,她已經做好準備要睡到大中午了,但早晨八點半,一通電話打來。

她拿起手機一看,是龔琴。

小鬆握著手機去了浴室。

她接通電話,“媽?”

龔琴的聲音聽上去,空前冷靜。

“小鬆,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小鬆沒有否認。

“嗯,你怎麽知道?”

“昨天小飛和小敏去看電影,在電影院看到了你,我記得,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你爸的同事。”

小鬆心一緊:“你怎麽知道的?”

“小敏不確定是不是你,拍了照片,我認得,你高三的時候,那個男的送你回過家。”

“她拍照片了?”小鬆反問。

龔琴說:“媽問你,你什麽時候和這個人好上的?是不是高三的時候?”

小鬆的手指漸漸用力地抓著手機,她說:“有什麽事,我中午回去跟你說。”

她掛斷電話,打開水龍頭,涼水從水龍頭裏噴湧而出,她洗了把臉,用毛巾擦淨,開始按照流程化妝,甚至還噴了一層薄薄的香水。

她從洗手間出來,成州平已經醒來了。他穿著白色背心靠在床頭,佝僂著頸椎在拉伸胳膊。

抬頭的一瞬,成州平看到小鬆上完妝的臉,怔了一瞬,調笑她說:“你這是要上戰場麽。”

小鬆從沙發上拎起自己的文胸,對成州平說:“我中午回家一趟。”

成州平看她全副武裝,就預料到,她不是回去和家人團聚的,而是去戰鬥。

時隔多年,他還是總能回憶起多年前第一次送她回家,龔琴打她的那一耳光。

那時他出於陌生人的禮貌,走開了。

成州平從被窩裏出來,撿起地上的長褲,說:“我陪你一起回去。”

小鬆下意識地說:“不用了。”

她知道在那個地方,成州平會見到什麽,又會遭受什麽。

她想把他們的感情保護在安全屋裏,永遠不受汙染,這是她能為他做的,為數不多的事。

成州平係上腰帶,穿好襯衣,走到她麵前,雙手搭在她肩上:“李猶鬆,我在的時候,你可以不用衝在前麵。”

人的感情可以分為很多種,愛情也是。

小鬆心想,她和成州平,是最堅實可靠的戰友。

他受傷的時候,她為他衝鋒陷陣,她疲憊的時候,他為她抵擋刀劍。

他們永遠向著同一個地方前行。

她抱住成州平的腰,踮起腳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