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鬆洗完澡回來, 發現成州平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把他們兩個丟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一起扔進洗衣機。
她坐在單人沙發上,托腮心想, 早知道就不換衣服了。
想著想著,她也困了。
她蜷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醒來時,人在臥室。
窗簾沒有拉開, 天昏地暗,分不清是什麽時候。
小鬆以為自己隻是做了一場夢,她茫然地下床,走到客廳裏, 家裏並沒有另一個人的身影。
她坐下在沙發上, 沙發也是冷的。
她心想,不應該是這樣的, 自己從來沒有出現過精神方麵的問題。難道是工作壓力太大,導致出現了幻覺?
口幹舌燥的她拿起茶幾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 放回水杯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手腕上多了一副銀色手鐲。
光照過來的時候,它閃爍著冰冷而孤傲的光澤。
小鬆拿起手機, 窩在沙發上, 正打算發微信問成州平在哪裏, 他發來兩張照片。
czp:“哪個?”
是兩款戒指的樣式。
□□:“你猜啊”
czp:“不買了”
不識情趣。
小鬆出國的時候, 成州平把所有的存款都給了她。她不用問也知道成州平現在兜裏肯定沒錢。
於是她發送:“左邊的,樸素一點, 和手鐲更搭。”
半個小時後成州平回來, 把戒指戴到了她手上。
那兩隻戒指, 他都沒有選,而是選了更貴的一款。
他對這些東西了解少之又少,唯一的概念就是貴的一定好。
他可以委屈自己,但不能委屈這個要繼承他撫恤金的女人。
雖然這個戒指價位超出了小鬆的心理預期,她還是心滿意足地說:“這些都不重要。”
成州平覺得她是心口不一。
他摟住小鬆的腰,手掌貼在她緊俏的臀部,把她往上抬了抬,“那什麽重要?”
每次她叫他名字的時候,他都能回應,這個最重要。
她貼近他的臉,用目光掃描他臉上每一道細紋,看多少次都不厭煩。
成州平低頭,額頭抵著她的,凝望著她眼中幽靜的笑容,他眼底清光晃動。
對視良久後,成州平低下頭,舔吻著小鬆的頸窩,啞聲問她:“想我了嗎。”
“這麽明顯你看不出來麽?”
成州平一邊壓著她吻,一邊說:“看不出來。”
小鬆說:“成州平,我不敢想你。但凡我多想你一次,可能就忍不住給你打電話了。”
“兩年前,你給我打過一次電話,為什麽?”
是在非洲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感染,活不了的那次。
小鬆被他吻得有些透不過氣來,她去推成州平的頭,手裏摸到一截凸起的傷疤。
“因為那天我格外想你,所以沒能忍住,給你打了電話。成州平,那天你為什麽沒有接我電話?”
“你怪我嗎?”
小鬆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成州平從她胸前抬起臉,聲音是一貫的吊兒郎當,目光似乎要將她的心洞穿,“怪還是沒怪。”
小鬆:“你就沒有點自知之明嗎?”
她冷冽的目光洞察成州平的內心。他抿了抿唇,臉上出現一抹愧疚。
他靜靜看著小鬆的眼睛,很久很久,終於說了一句話,卻是答非所問,“那天晚上,我夢到你了。”
小鬆看著他,忽然燦然一笑:“這麽巧啊,那天我也夢到你了。”
關於那個生離死別的夜晚,就被他們簡單帶過了。
他們沒有向彼此訴說那些以為此生永別的艱難時刻,於他們而言,那絲毫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生命的夾縫裏,他們緊緊抓住一閃而過的機會,向彼此走來。
這就足夠。
“小鬆,我不能騙你,我染過兩次毒癮,戒過兩次,一次兩個月,一次半年,我向你保證,我以後絕不會再碰。”成州平的情緒忽然劇烈起伏,“小鬆,你看著我,我真的能向你保證。”
“成州平,你不用向誰保證,你要永遠相信自己。”
小鬆也說不清未來會是什麽樣的,可她知道,不論成州平跌到多深的地方,他都會自己爬上來。
因為本質上,成州平和她,是同樣的人。
那麽癡,卻那麽勇。
她相信自己,所以,也相信他。
小鬆抱住成州平,他們緊緊相擁,而在她溫柔的擁抱中,成州平的目光,終於再次堅定。
臨睡前,小鬆問成州平:“成州平,你定幾點的鬧鍾?”
“六點,早麽?”
“有一點。”
“那我定七點半的。”
“成州平,明天我們是不是得早點去民政局?”
成州平說:“你後天上班麽?”
小鬆說:“我請了四天假,後天是最後一天。”
“那後天,後天人少。”
“為什麽不能明天?”
“我問民政局的人了,他們說這兩天人最多,後天沒人,連預約都不用。”
“成州平,你嚇死我了。”
“你嚇什麽呀。”
“成州平,我以為你為了工作和別人結婚了。”
成州平把她頭往懷裏一按,“睡覺吧。”
過了半小時,兩人都沒睡著。
小鬆靠在成州平肩膀上,問他:“成州平,那我們明天幹什麽?”
“你想去爬山麽?”
“是不是得早起啊,成州平”
“嗯。”
“成州平,那我們是不是得早睡?”
“嗯。”
“那我們現在是不是已經算晚睡了?你說是不是啊,成州平。”
“你是不是不想去?”
“成州平,你不會後悔了吧?”
“後悔什麽?”
“後悔和我在一起啊。”
“你是不是沒事找事?”
“成州平,你是不是想和我吵架?”
這夜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說了一夜廢話。
直到天光透進屋子的那一刻,依然沒能填補完這些年的空白。
兩個人各自都很自律,但是隻要他們在一起,自律這兩個詞就和他們徹底無關。
在家裏宅了一天後,終於到了領證的日子了。
前往民政局的路上,是成州平開車。
小鬆問他:“車開的順手麽?”
成州平看她這豪爽的氣勢,便調笑她:“你要把車送我麽?”
小鬆說:“當然不可能,不過,車是用你的錢買的。”
成州平怔了怔,“你知道那些錢是我給的?”
小鬆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他有什麽心思,是她看不透的。
路上成州平一直心不在焉,到了民政局,今天沒有人來排隊,他們是唯一在今早來辦理的新人,因為這天沒有任何紀念意義。
到了門口,小鬆的手指把成州平的嘴角往上推了推,“待會兒拍照,記得要笑。”
成州平若有所思地點頭。
小鬆大步走入業務廳,成州平忽然拉住她。
“你再想想吧。”
不但小鬆回頭了,工作人員聽到這話,也都抬起頭,向他們投來目光。
“我下個月就去雲南了,之後會長期在那裏工作。”
民政局業務員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了,好多新人都是到領證前一步,才發現對方有很多秘密,然後鬧得不歡而散。
小鬆說:“我知道啊,你去哪個地方?”
成州平說了自己即將工作的縣城名字。
他話音才落,小鬆接到一通電話。
成州平聽出來是有人要去她家看房。
他問小鬆:“你要賣房?”
小鬆點頭說:“嗯,中介下午來看房。我今年下半年要去我爸走的地方支援,沒打算回來,就想賣了這裏的房,在昆明買個大一點的房子。”
“什麽時候決定的?”
“我回國之前就這麽打算了。後來我聽劉文昌說,你也要調去雲南,我就想,一個人確實有點寂寞,還是得找個人一起過。”
成州平覺得,好像他們不論怎麽做選擇,最後還是會相遇。
也許,這就叫做命中注定。
小鬆說:“沒想到我們又碰一起了,成州平,我們真有緣。”
成州平輕輕笑了,“是啊,邪門了。”
工作人員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兩人到底熟不熟?
上一次見這麽不靠譜的新人,還是兩個剛到法定婚姻年齡的學生,這兩人看起來可不像是學生了。
小鬆走到工作人員麵前:“我們要結婚。”
“材料帶齊了嗎?”
為了方便,他們兩個的證件材料都裝在小鬆的包裏。
小鬆說:“帶齊了。”
工作人員說:“你們先去旁邊先填寫聲明書吧。”
工作人員把《申請結婚登記聲明書》給他們各自分發一份,兩個人坐在椅子上,先填寫完了自己的部分。
小鬆拿出兩人的身份證,她把自己身份證放到成州平麵前,然後拿起成州平的身份證。
本來整個過程雙方是沒有交流的,看到成州平身份證,小鬆音調都變高了:“你是少數民族?”
成州平說:“我是白族人。”
“啊?”
“你不能跟少數民族結婚麽?”
“能,當然能。”
工作人員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越發覺得不靠譜。
哪有結婚當天女方才知道男方是少數民族的?
小鬆龍飛鳳舞填完聲明表,交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年庡?齡比她還小,她說:“李小姐,婚姻是莊嚴神聖的,請你們務必認真嚴肅地對待它,而且,離婚手續很麻煩的,你考慮清楚了沒有?”
小鬆扭頭把問題拋給了成州平:“你考慮清楚了嗎?”
成州平沒想過自己會這麽早結婚,或者說,沒想過自己能結婚。
小鬆和他一樣。
他們如此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他總在退縮,她總在進攻。
他也想為她勇敢一次。
成州平說:“李猶鬆,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辦理業務的小姑娘看到小鬆眼中天真的笑意,真想告訴她,很多男人到這個地方,都會說這句話。
這句話出自男人之口,真的很廉價。
小鬆對小姑娘說:“我們都考慮清楚了,我們要結婚,我和成州平,想要和對方共度餘生。”
“你們倆帶照片了嗎?”
小鬆說:“我們現場拍。”
小姑娘說:“我先審核材料,我同事會帶你們去拍結婚照。”
一個拿著單反的男孩走過來,說:“你們跟我來吧。”
他們站起來,跟著男孩走向拍照的背景布。
一張簡陋的紅布上,掛著莊嚴的國徽。
小鬆提醒成州平,“這可是咱們第一張正式合照,你記得笑哦。”
成州平點頭,“我盡力。”
雖然這麽說,可當鏡頭對準他的那一刻,他還是下意識地沉下嘴角。
攝影小哥說:“新郎笑一笑。”
成州平僵硬地勾了勾嘴角,攝影小哥說:“新郎笑得再開心一點。”
如果不是結婚,成州平已經甩臉走人了。
在登記台擋著的部分,小鬆悄悄用手指戳了一下成州平的腰窩,成州平的笑容漸深,唇邊的紋路深陷,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清亮,有點邪氣。
攝影小哥說:“哎對了...一二三...誒?新娘你怎麽哭了?要是不願意,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小鬆也被這些工作人員整煩了,她催促:“你快點拍吧,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在鏡頭對準他們的那一瞬間,在快門被摁下的那一瞬間,在時間定格的那一瞬間,小鬆在心中默默說道:
我有我心之所向,成州平有他的命之所至。
他忠於他的金色盾牌,我忠於我的白色鎧甲。
生活是野蠻荒地,每個人都在茫茫無際中前行。
無人聽說我們的名字,無人見證我們的故事。
我們無法像別人那樣牽手、散步、約會。
可是,如果非要我說些什麽——
我想,我願意。
因為我和成州平,我們會永遠忠於自我,也忠於彼此。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