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夏從那段回憶中抽離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灌了一大瓶二鍋頭,很上頭,並且那種不可控製的眩暈感,讓她的心髒都差點從胸腔內甩出來。
她連忙扶住身旁的神樹,努力接受那些雜亂無章的記憶,想要找出一些頭緒。
神識給的信息實在是太亂了。
神九卿旁邊的那個男人是誰?為什麽他和黎漾長得那麽像?
古凋的真實身份又是什麽,為何他以前和於求安他們那麽好,現在卻成了魔君?
神九卿的神丹分了一半給那個朏朏,那他到底救活了沒有?
以及神九卿不是把神樹拔了嗎?為何現在還存在?
最重要的是永生在哪?
黎漾到底是誰?
真相就像一個巨大的無底洞,涼夏徘徊在巨洞邊緣,一個不小心就會掉下去。
不知何時,黎漾披著那身紫色的衣服,佇立在門口,麵無表情的看著涼夏。
他的眼眸裏全是疑惑與不解,甚至還有一些疏離。
黎漾漠然的站在那,帶著一股大夢初醒般的荒唐感和無措。
其實,在涼夏起身的那一刻黎漾就已經醒了,這麽多年養成的警惕性,睡不沉的。
所以他也聽到了涼夏和神樹的對話,覺得很奇怪。
什麽叫她不是神九卿?
黎漾終於不再固執己見,仔細回想一下,她好像說過類似的話,在虛無世界,在上古,她都提過,但是自己當時是如何說的?
他堅定不移的說著,你就是阿九,我知道的。
因為這個神九卿是他找到的。
他自己尋著那熟悉的氣息找到的,找了上萬年,費盡心思的找到重塑她神識與法力的辦法,義無反顧的帶著這個女人想從頭再來一遍。
可在這一刻,黎漾突然清晰的意識到,麵前的這個神九卿,不一樣的。
性格是骨子裏的東西,習慣也是,就算涼夏找回了屬於神九卿的全部神識,她也還是沈涼夏。
隻是多了個前綴,擁有上古戰神記憶的沈涼夏,因為神九卿的靈魂早就在隕落的那一瞬間破裂了。
黎漾緊了緊身上的那件衣服,忽然覺得有些冷,還有些矯情的迷茫。
反過來想想,既然已經這樣成定局了,那他做的這一切有什麽用?
阿九,回不來了。
那他媽自己在這裏是要做什麽?
——
涼夏彎著腰緊緊的捂著自己的心口,張著嘴大口的呼吸,太難受了。
無緣無故的大量接受另一個人的記憶與經曆,她的身體開始產生排斥了。
兩股意識在她的腦子裏爭鬥,一會是神九卿的無情冷漠,一會是沈涼夏的熱情隨性。
她到底該是誰?
痛苦掙紮間她模糊的看見了月亮,明明剛剛出來的時候還沒有,這會怎麽突然又冒出來了。
今天是人間的正月十五,元宵節,本該是團團圓圓的日子,如果她還在現代,估計會叫來幾個狐朋狗友在家吃火鍋,買上一小捆啤酒,和那些聊得來的朋友天天說地,吸溜一下冒出的啤酒沫,滿足的看著元宵晚會,想想就很幸福,但現在她在做什麽?
孤身一人,站在山頂上,連個喘氣的都沒有,賞著那還有點不情願出現的月亮。
“真他媽憋屈”涼夏低聲罵了句,兩股意識的爭鬥搞的她渾身疲憊。
抬起頭,卻和黎漾的目光不期而遇。
涼夏的內心突然咯噔了一下,心想完了,這小崽子什麽時候站那的?
“黎漾”涼夏還在捂著心口,聲音盡量溫柔的說“你什麽時候醒的?”
“叫我阿漾”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突兀的提出這有些摸不著頭腦的要求,絲毫沒有走向涼夏的意思。
“為什麽?”
“你叫一聲”他想最後驗證一下。
“阿漾?”涼夏不太習慣這種非常親昵的稱呼,所以這兩個字被她說的僵硬又難聽。
黎漾笑了一下,神色了然的說“果然,我錯了”
涼夏覺得兩人的距離有些遠,說話有些費勁,便慢慢的挪著腳步,向著黎漾靠近,邊走邊問“什麽錯了?”
“認錯了”黎漾從沒有這樣放肆的笑過,至少涼夏沒見過。
她靠近的腳步生生止住,眉骨一抬,疑惑的問“認錯什麽?”
“你”黎漾終於舍得動一下了,他信步走到涼夏對麵,有些遺憾的說“我把你認錯了,你從來就不是阿九”
風突然把遮掩月亮的那幾朵烏雲吹散了,月光冷冷的打在了涼夏的臉上,很冷的光。
“嗬嗬”涼夏有點無法形容現在的心情,有點不知所措,更多的是委屈,她艱難的開口“黎漾,你玩我呢?”
黎漾的表情更加冷漠,仿佛在說,看吧,阿九從來不會這樣說話。
“你知道嗎?如果在現代,你這樣玩我,我早一腳踹的你找不到北了!”涼夏努力的讓自己呼吸順暢一點,不能太狼狽“但現在,沒在我的地盤,我不敢。”
黎漾沒說話,隻是淡淡的看著她。
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告訴過你吧,我明明告訴過你的,我不是你記憶裏的那個神九卿”涼夏腳步再次邁向黎漾,語氣裏盡是嘲諷“你當時怎麽說的?”
“你一口咬定,我就是阿九”
“一開始就是這樣,你見我的第一眼喊的就是阿九,我再三強調過,我不是阿九,我叫沈涼夏”
“你有聽進去過嗎?”
黎漾在涼夏靠近的瞬間,把身上那件外套脫下,很自然的給她披上。
涼夏卻抖了抖肩,把那件紫色衣服抖在了地上,神色冷漠的看著他“也是,你現在聽進去了。”
“那時是我太入迷了,等待了上萬年重見光明的喜悅,令我神誌不清。”黎漾抬起手輕輕的碰了碰涼夏的臉頰說“以致於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阿九,卻還是想占有你,囚禁你。”
“你不說話的時候,冷漠卻又帶著溫柔的看著我時,真是像極了她。”
涼夏狠狠的打了下他的手,氣笑了“黎漾,所以你現在是發現我這個代替品不行了,要放棄嗎?”
黎漾有些茫然的對上涼夏的眼睛,“我不知道”
涼夏也是被他氣到了極致,我辛辛苦苦剛從那段神識裏掙紮出來,決心要好好的理清一下關係,要勇往直前的奔向美好。
黎漾倒好,上來就是當頭一棒,敲的涼夏差點沒當場暈死過去。
“行,你不知道”涼夏又向他走了兩步,站定,仰頭,沒有什麽表情的說“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幫你理一理”
可能一開始接觸黎漾的時候他就是那個十來歲的小屁孩,涼夏對他的縱容已經成習慣了。
夏爺說,你看,你都這麽氣我了,我還好心的幫你捋一捋要不要放棄我。
“首先,你對神九卿的執念從何而來?”涼夏一直在看著黎漾的眼睛,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表情。
黎漾撿起地上的衣服,再次強硬的給涼夏披上,平靜的說“我喜歡她,剛開始真的是很喜歡,但執念的來源大多是因為得不到,阿九是上神,我知道無論如何,自己也擁有不了她,所以我才更想要擁有。”
“漸漸的這個念頭紮根在我心裏,長成一棵參天大樹,已經根深蒂固了”他漫不經心的說著這些讓人沉重的話語“習慣使然讓我愛她,也可能是愛她已成習慣。”
涼夏點了點頭,對於這個回答沒說什麽,而是接著問“你又是為何突然承認我不是神九卿了?”
“我隻能說是感覺”黎漾側身,看著涼夏說“剛剛那一瞬間,你讓我覺得很陌生”
“阿九給我的感覺是無論何時都是超脫萬物之外的沉著冷靜,而你不一樣,你在世界裏生活裏,你更現實。”黎漾說到這遲疑了一下,似乎是不確定的再次開口“你似乎對我太好了,阿九對我向來是表麵溫柔,我經常覺得她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涼夏這次沒有抖掉那件衣服,而是伸出手緊了緊衣領,語調平緩的說“那你現在是不是對我沒有執念了?”
黎漾久久未說話,在涼夏等的有些不耐煩的時候,他開口了“不知道,我有點迷茫”
“一開始認定你是阿九的人是我,現在承認你不是阿九的也是我,我把自己給否定了”
“那現在這一切的意義何在?”
“如若分不清身體和靈魂,那就一起愛你。”涼夏不知什麽時候背過了身子,留給黎漾一個背影,此刻她漫不經心的吐出這句話,她的聲音估計是被冷風吹的有些沙啞,此刻竟意外的撩人。
黎漾慢半拍的問“什麽?”
“這是我在現代最喜歡的一句話,以前覺得很荒唐,連身體和靈魂都分不清的人,憑什麽說愛?”涼夏望著無盡的黑暗,聲音虛幻的讓人聽得不真切“但是遇見了你,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分不清身體與靈魂”
“那你還可以繼續愛我嗎?”涼夏厚著臉皮的說“連同身體與靈魂,一起愛。”
“我不知道”
不能怪夏爺矯情,她也是個女人,情竇初開的女人。
涼夏笑了,神情變得有些漠然“總會有那麽一天,我找到了全部的神識,我的身體由內到外的變成了神九卿,但我的靈魂是沒變的,我還是沈涼夏,我都不敢想象,那個時候我該怎麽生活”
她側身看了眼黎漾,接著說“本來,我已經規劃好以後的路了”
“我們兩個把以前的矛盾和秘密全部坦誠布公的講一下,矛盾解決後,我就不顧身份的約束和你在一起。”
“畢竟,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兩個人互相喜歡,那就在一起,世俗羈絆什麽的先拋到一邊。”
“但現在,你又跟我說我不是你喜歡的那個阿九”涼夏現在很麻木“你把喜歡收回的太快了,你一發現我不是阿九,連那份不自知的溫柔都收回了,你太自私了。”
黎漾並未反駁,而是淡淡的開口“給我些時間。”
涼夏也沒說什麽,盡量雲淡風輕的看了他一眼,獨自回了房間。
踏入房間的一刹那,她又看見了回憶裏的黑衣男子,和黎漾長得很像的那位。
他慢慢踱步在山上的小道,隨手拈了朵花別在了耳後,大概是走累了,那男子斜坐在山頭,未束起的黑發披散在肩後,被風吹起亂了他的前方與目標。他的耳邊還別了朵紫色的花,修長有力的手握著一把小巧的口琴,不知名的音調從他嘴裏傳出,如泣如訴。
此刻涼夏對著空**的房間低語“我剛剛在神九卿的回憶裏,看到了一個男人,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我以為那就是你,他死的時候我真的很悲傷,心痛的快要死掉一樣,但是待我發現他不是你後,我竟一點都不覺得傷心”
涼夏僵硬的把目光又放在了窗外的男人身上“我看著他那張和你一模一樣的臉,卻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現在,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感受了。”
“你現在看著我這樣顧影自憐,是不是也一點感覺都沒有?”
“因為我不是你的阿九,從來都不是。”
涼夏有史以來,第一次想念她的那個小窩,不是很大,但是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