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黛,我還要和你談一筆交易。”

聽到男子所言,明黛並沒有驚訝,否則對方就不會將其他人送走,獨獨留下她一個人了。

不過明黛沒有立即答應,而是道:“在交易之前,前輩可否告訴我您的身份?”

因為半器靈的限製,明黛不擔心對方說謊,要麽對方直接不說,要麽說出來的就一定是他接觸到的真實情況。

寧師姐說過,最好的謊言其實是隻說一部分真相,隱瞞關鍵信息,那是最能誤導人的,因為大部分是真實的,也不怕驗證。

眼下這種情況,要先知道對方的身份沒有問題,才能知道他的要求裏有沒有陷阱。

對上這種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有什麽手段的厲害大能,明黛謹記師兄師姐們的教誨,不敢有一絲掉以輕心。

還有一點就是,明黛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不是中古時代的人,若是的話,那就可以向對方詢問天心宗的事情。

男子沒料到明黛會反問他的身份,不過也隻是微微一愣,就直接告訴了她。

“吾名紀星河,無涯宗的掌門是我師父,製作血靈大陣的宗門老祖是我的曾祖……”

對方果然是無涯宗的人!並且身份不一般,掌門之徒、老祖玄孫……還有如此實力,想都不用想必然是無涯宗曾經的核心真傳。

這個認知讓明黛忍不住開口問道:“那您是如何……”

“從血靈大陣之中活下來的是麽?”紀星河知道她要問什麽,接口道。

“是。”明黛點點頭。

“罷了,告訴你也無妨,本來我要與你的交易就避不開這件事。”紀星河歎息一聲後,看向了自己手中一直珍視著的返魂花,目光充滿了思念與痛苦:“當年老祖一意孤行,已經是要將整個無涯宗煉化,我作為與他的嫡係後裔,又是風係天靈根,自然不會被放過……”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被血靈大陣困住,是我妻子雲裳舍身救了我。”

明黛目光看向紀星河手中的返魂花,隱約明白了什麽。

葉千機說過,紀星河現在等同於半個器靈,是不需要鞏固神魂類的丹藥的,那對方需要的丹藥,顯然是與返魂花有關,與他的妻子雲裳有關。

“我曾經一直以為雲裳是普通凡人,當年我在曆練之時,與她兩情相悅,結為夫妻,她隨我回到宗門,因為我的下一任宗主身份,有不少人質疑她的身份,就算我全部憚壓下來,宗門之中還是不免有些閑言碎語,索性雲裳並不介意,我們自選了一處孤峰,就兩人居住,我們相守了百年……”

說到這一段,紀星河一直緊繃的麵龐也柔和了下來,陷入了過往的美好回憶中,嘴角控製不住的帶起一絲笑意。

“一直到那一日,我與人鬥法,從對方身上繳獲了血靈咒,將其上交給宗門,一切就變了……多少年了,我一直想著,若是能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時刻,我一定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將血靈咒毀去。”

明黛聽到這裏,頓時明白為什麽紀星河為什麽對秘法如此痛恨,原來不止是因為這秘法毀了他的宗門,而是最初血靈咒竟然就是他本人發現帶回的,他作為無涯宗的少宗主,自然想著壯大宗門,隻是那時候又哪裏會想到,人心欲望是無止境的,一旦失控,就是無底深淵。

紀星河繼續道:“老祖設下血靈大陣那一日,雷劫蓄勢待發,我本來是斷開本命飛劍想要將雲裳送離大陣,雲裳卻突然爆發出了奇異的力量,走到了陣前,跳了一支舞。”

“舞?”明黛詫異之餘又漲了見識,不由自主的想象著那會是什麽樣的舞,能夠逆轉當時的局麵,救下紀星河?

“巫,以舞悅天地者也……我也是那是才知道,雲裳乃是上古流傳下來的一支隱世的巫族後裔,巫的攻擊、修行手段與煉氣士完全不同,他們壽元雖然並不如修士這般與天爭命,隻要突破就能增長壽元,超凡入聖,但是潛藏在巫族血脈中的力量卻可以讓他們溝通天地,擁有極為神異的力量。”

“巫族久不現世,自成一道,不與外人接觸,雲裳也是機緣巧合與我相遇,後來因為我隱藏身份來到了無涯宗。”

“雲裳那支舞調動了天地間的神秘力量,於絕境之中救下了我的元神……但,我又怎麽能親眼見到摯愛之人在我麵前魂飛魄散?”說著,紀星河又看向了手中的返魂花,隨著花瓣在他掌心旋轉,明黛也看清楚了這紫色花朵與外麵的小花、之前交易時爭搶的花朵都是一個品種,隻是這花朵花瓣足足九瓣,九乃極數。

紀星河看著紫色花朵目露溫柔:“我散盡元神,與血靈大陣、宗門寶庫融合在了一起,好在陷入沉睡之前,我終於挽救下了雲裳的最後一絲殘魂,藏在了無涯宗的鎮門之寶九瓣返魂花之中,以期她有一日能夠從中複活。”

聽到這裏,明黛之前的疑惑基本上全解開了。

紀星河此時作為半器靈的核心再明顯不過,必然就是讓他的妻子雲裳複活,難怪對方如此重視搜集神魂類物品,即使是用他最痛恨的血靈咒來交換也在所不惜,因為他現在的狀態不能違背當初立下的核心,等同於給自己的思想加上了一條永遠不能被破壞的禁錮。

所以魏夕明明擁有開啟交易的六瓣返魂花,在與紀星河交易後,也依然排在明黛後麵,因為在紀星河這裏,複活雲裳是排在第一位的事情,其他事情,包括他自身都可以靠後。

紀星河作為丈夫,倒也不負妻子雲裳當年舍身救他的深情,隻是這對夫妻最後的境遇,一個隻剩一絲殘魂,一個化作器靈,也屬實是造化弄人。

紀星河繼續說道:“這些年,哪怕是在九疊返魂花之中,我用元神溫陽的雲裳殘魂也在不斷溢散,隻能不斷的加強鞏固神魂類的物品,讓溢散速度變慢……你煉製的返魂丹,很好,五百年來,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修士拿出來的物品,能夠補益壯大雲裳的神魂。”

她煉製的丹藥效果這麽好嗎?明黛不由得驚訝,雖然那是地級丹藥,但是她自家人知自家事,那丹藥效用並沒有多強大。

聽到這裏的青陽子給明黛解釋道:“雲裳的神魂力量不是溢散出來了麽?周圍的那些返魂花就是這個原因生長的,裏麵本就分散蘊含了她的魂力,隻是太分散了,所以紀星河沒有手段提取,是你的煉丹的過程將這些返魂花中的魂力凝練了,同源相補,才會有這麽好的效果。”

原來是這樣,明黛點頭,問紀星河:“前輩想要與我交易的內容是繼續煉製鞏固神魂類的丹藥嗎?但是現在沒有原材料了。”

紀星河聞言搖了搖頭:“這麽做不過是飲鴆止渴,雲裳的魂力還是會溢散,隻有真正找到讓雲裳複活的辦法,才能根治問題。”

“五百年前蘇醒之後,我曾用占卜之術推演天機,尋找的複活雲裳的機會,看到的卻是一片迷霧。”

“不過,就算如此,我也不會放棄,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是以,我每五十年開啟一次秘地,放出返魂花印記作為交易憑證,以靈根秘法、存放在掩月門中的宗門寶物為引,尋找鞏固神魂的物品,同時尋找讓雲裳複活的契機。”

“在一百五十年前,也是有一個持著我散落出去的印記的結丹修士前來,還帶來了自己的雙生弟弟,他弟弟練功入魔,哥哥自願將自己的火靈根給了弟弟,我見對方如此心誠,他弟弟也在提升了火靈親和度之後修為突破,想著這也許是命運安排的機緣,托付了他交易,還將一個交易印記給了他。”

“沒想到這麽多年之後,來的卻是與他毫無血脈關係的人……”

明黛明白紀星河說的是魏夕拿到的那個印記,那種印記與在外麵與掩月門器靈交易的不同,可以觸動紀星河的感應。

說到這裏,紀星河看向明黛:“你資質明明普通,但是在同階修士中卻實力出眾,身上除了這個變換形貌的法器,還有一個風係靈獸的氣息,不過我感覺,你真正的機緣,是我都看不透的東西……也許,你才是我要尋找的那一線機緣。”

聽到紀星河說這些,明黛悚然一驚,對方竟然連小白的存在也發現得了端倪,除了修改器之外,目前明黛再其他人麵前隱藏得很好的東西,應該都在對方這裏一覽無餘。

紀星河變成殘魂之前,到底是什麽境界?

想起對方說到的元神,明黛想起莫師兄說過,元嬰修士才會涉及到元神,紀星河是元嬰,還是元嬰之後的境界?

紀星河這時候說出了自己的要求:“我需要你做的是,未來有機會前往南疆,尋找巫族,看看他們是否有複活雲裳的方法。”

南疆,巫族。

明黛立刻回想起自己在地圖裏看到的大陸南麵,那在地圖上是一片紅褐色的丘陵,仿佛凝固的血液一般的色澤,標注著‘古戰場’,是修仙界人人所周知的混亂危險之地。

“當然。”紀星河又道:“如果你找到其他方法能夠複活雲裳,隻要可行,都算交易達成。”

“而我能夠拿出來交易條件的是……任何條件!”

“隻要我能提供,隻要能複活雲裳,我這後半殘生便供你隨意驅策都行。”

一個說不定是元嬰之上境界的大能隨意驅策,就算是殘魂,其能發揮出來的實力也不是尋常金丹可比,更重要的是對方的眼界、見識,簡直就是話本中神奇的‘老爺爺’角色!

明黛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冷靜下來,謹慎道:“我若是能找到方法,自然不吝告訴前輩,隻是我不一定能找得到……”

“無妨,你今日所為,已經算了解我一樁心事。”紀星河卻是灑脫的擺了擺手。“若是未來你是那個造化之下遺漏的生機,那便是我之大幸,若你不是……”

紀星河看著手中的返魂花,神情柔和:“我與雲裳長眠於此,也是不錯的歸宿。”

“前輩,我會盡力而為的。”見到紀星河這種順其自然的態度,明黛反而真正起了相幫的想法,她將此事記在了心中,準備以後找到機會盡量相幫,隨後向對方請教起當下心中最牽掛的事情:“不瞞前輩,我在尋找一個疑似中古宗門的蹤跡,不知你有沒有聽過天心宗這個宗門?”

從前麵對方談及一些問題時的差異,紀星河有很大可能是中古時代的修士,而天心宗也疑似中古宗門,有可能對方知道天心宗的情況。

“天心宗?”

沒想到紀星河神情微微變化,竟然真的是認識這個宗門的:“當然認識,天下第一大宗天心宗,正道魁首。”

這話讓明黛神情一振,這是頭一次有人對於天心宗的說法與懸賞榜發布的任務相同!

結果下一句就聽紀星河說道:“當年前來圍剿無涯宗的,便是以天心宗牽頭,率領的正道聯盟。”

明黛:“……”

如此說來,無涯宗覆滅於天心宗之前,並不知道天心宗覆滅的真相。

想了想,明黛又問道:“前輩可還記得無涯宗覆滅至今,過了多久?”

聽到這個問題,紀星河臉上罕見的浮現出了一絲不自在,還是如是說道:“我當年神魂陷入沉睡,不知年月,隻能確定我是五百年前醒過來的……”

五百年前就不算中古了,奉天王朝都傳承了超過千年。

不過,當年天心宗參與了覆滅無涯宗的行動,是否天心宗最後也得到了血靈咒,重演了無涯宗的故事?幾率雖然很小,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

在明黛陷入沉默的時候,紀星河感應了一下外界月色,臉色變得比之前更為蒼白了一些,仿佛白紙一樣,再次問明黛:“你還有什麽想問的嗎?我這次蘇醒的力量快要用完了。”

沒想到與天心宗的蹤跡隻差了臨門一腳,又失之交臂,明黛一時也想不出還有什麽其他事情要詢問對方了,隻得搖了搖頭。

“那我便送你出去。”

紀星河也不囉嗦,同時伸手一招,還有幾樣物品也朝這明黛飛了過來,投入她所在的光團之中。

明黛隻覺得眼前天旋地轉,再回神,已經出現在了一片陌生又熟悉的樹林之中,距離之前的水潭差不多百裏開外。

耳邊還傳來了紀星河的聲音:“掩月門是會移動的,若你找到複活的方法,可以憑借返魂花指引找到我……之前交易給你的後天水靈火靈是‘幹淨’的,可以放心使用。”

明黛一一看過了,自己懷中的三樣物品:六瓣返魂花、一張不知道是什麽皮製作的古老地圖,記錄著雲裳家鄉的位置、以及一份玉簡。

前兩個都很容易看出來是什麽,不用細看,明黛神念一觸,很快看到了這份玉簡內的信息,竟然是一套元嬰境界的強大術法。

功法名曰《星河墜日》,是一種罕見的集攻防一體的術法,並且適合水火靈根修煉者修行,最低學習門檻的第一層就需要結丹修為,第二層是金丹,第三層則是元嬰,結合之前明黛得到的後天水靈火靈,簡直可以說是為她此時的情況量身定做的。

玉簡末端還寫著一行備注:鈞天七百五十八年九月十日,觀天外流星墜落,巧入天人合一之境,有感而創此術法——紀星河。

明黛站在原地片刻,無奈一笑,將三樣物品收好。

拿人手短……未來的要做的事情又添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