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個料峭的寒冬清晨。

她……應該說它,終於啄開了蛋殼。

它成了一隻小鳥。

小鳥離開了保護殼,立刻就遭到了寒風的侵襲,它控製不住的渾身發抖,這時候,有一團溫暖的熱源貼了過來,它瑟瑟發抖地埋進了鳥媽媽溫暖的羽毛中。

過了一會,小鳥就感覺自己非常的饑餓,它便本能的將嘴張開,立刻就有堅硬的喙給它喂來食物。

接下來的每天,小鳥躲在窩中,有時候鳥媽媽回來了,它就會立刻奮力貼上去,張開嘴,隨後就可以得到食物和溫暖。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小鳥的羽毛長出來,它每天嚐試著鋪展開翅膀,想像鳥媽媽那樣飛翔。

結果就在這一天,小鳥還在撲閃著翅膀,突然感覺到一陣危險臨近,那個瞬間,它是知道的,也想逃,想飛出窩外,奈何卻受限於身體,怎麽都無法做到。

下一瞬,一張冰冷的大口襲來,直接將它整個身體吞沒。

被吞入之後,最強烈的感覺是擠壓帶來的疼痛,身體骨骼被彎折扭曲,隨後又配合著大口肌肉的運動,慢慢的被推進喉管。

那裏麵是吞沒一切,沒有盡頭的黑暗,光明、聲音、觸覺、痛覺……一直到最後一絲感知消失,隻剩虛無。

不知道過了多久,感知再度誕生,最先覺醒的是觸覺,還是那種擠壓,但是這一次的擠壓不是向內,而是向外。

“啪嗒……”

她感覺自己濕漉漉的被‘吐’了出來,隨後,有一個溫熱柔軟的又帶著倒刺的東西在她臉上與身上不停的舔舐著,讓她濕漉漉身體能盡快的變幹。

她這次依然是它,但它不再是被捕食的小鳥了,它這次成為了比曾經吞噬自己的大口還有厲害的捕食者。

小豹在窩裏舔了舔自己的毛,它現在已經能夠獨立吃下豹媽媽帶來的事物,並且哪怕是作為獨苗,被豹媽媽溺愛,它也主動的選擇不再喝奶了。

明明已經是食物鏈上遊的物種,它作為小鳥的記憶卻不曾忘卻。

它想要像媽媽一樣捕獵,它不想再當無力的被狩獵者。

在出生快四個月的這一天,豹媽媽終於拗不過小豹的糾纏,帶著它一起狩獵。

它們的目標是一頭五六個月的羚羊。

行動在正午十分,氣候炎熱幹燥,羚羊群正在一條接近幹枯的河流旁飲水。

選擇在這個不舒服的時段行動,是因為它們還要提防其他的競爭對手,氣味可以透露很多信息,小豹能聞到這片區域還有其他代表危險的狩獵者。

所以它和豹媽媽要趁著這個其他狩獵者休息乘涼的時間,抓緊時間完成捕獵與進食。

柔軟的肉墊踩在地上,帶來的微弱響動被風聲所掩蓋,正在飲水的羚羊難以聽到動靜。

在慢慢潛伏靠近羚羊群時,豹媽媽不安的多關注了一下身邊的小豹,擔心它出於好奇製造出動靜,導致潛伏被發現。

但小豹做得非常好,完全模仿著它的動作,沒有分心或者調皮。

豹媽媽收回了目光,繼續朝著目標前進。

它的速度無與倫比,是這片區域的無冕之王,隻要成功潛伏靠近獵物,進入捕獵距離,就有極大的幾率成功。

近了,近了……

被盯上的羚羊毫無知覺,一邊喝水,一邊愉快的打了個響鼻。

就在這時,豹媽媽動了,它全心的投入了捕獵之中,沒再關注旁邊的小豹,身影如同閃電一般朝著羚羊撲了過去。

小豹看到豹媽媽速度快到幾乎飛了起來,腳掌隻與地麵接觸極短的時間,與羚羊的距離也在幾次呼吸的時間就被縮短。

當羚羊反應過來想要逃跑的時候,豹媽媽已經飛撲到了它身旁,一口精準的咬住了它的脖頸。

羚羊群四散而去,那隻小羚羊身體本能的掙紮著,沒過多久就抽搐著動不了了。

小豹的速度比豹媽媽稍慢,這時候才趕到它旁邊,它正激動的想要幫助豹媽媽帶回獵物的時候,豹媽媽卻突然抬頭,隨後用力的從羚羊身上撕扯下了一塊肉。

小豹詫異還在驚訝於媽媽的舉動的時候,對方已經朝它示意了一下,隨後它竟然丟下了獵物,直接離開。

小豹更是不明所以,想不通媽媽為什麽放棄獵物。

就在這時候,那種熟悉的危險氣息再度逼近。

這一次,小豹不再是曾經無力的小鳥,它立刻反應了過來,也不再看來之不易的獵物,而是直接跟隨著豹媽媽跑去。

就在它離開沒多久,就有三頭鬣狗趕到,急切的死咬著剩下的羚羊屍體。

小豹看著豹媽媽辛苦捕獵到的獵物全部被這些‘強盜’搶奪,心中十分憤恨……至於什麽是強盜?它們為什麽是強盜,小豹自己也不明白。

回到窩裏,豹媽媽向小豹分享了它帶回來的一點前腿。

小豹有些愧疚,它覺得自己沒有出什麽力,不該享用這些食物。

豹媽媽卻是隻吃了一點,就流著唾液將肉塊讓給了小豹,轉身走去。

小豹看了看剩下的食物,腹中的饑餓催促著它,控製著它的理智……奇怪,它隻是一隻小豹子,為什麽會有理智這種東西?

最終,小豹還是忍不住走上前,狼吞虎咽的將剩下的肉塊吃了。

食物不多,哪怕是小豹的肚量也隻是感覺半飽,更別提豹媽媽了。

吃完東西的小豹走到了豹媽媽身邊躺下,貼著豹媽媽溫熱的身軀,豹媽媽豎著耳朵警惕著四周,時不時低頭在小豹的腦袋上舔舐兩下。

在豹媽媽的大舌頭的梳理下,小豹開始進行了一隻豹子不該有的行為——思考。

小豹在思考豹媽媽今天的舉動背後的原因,鬣狗的速度比不過豹媽媽,但是它們力量更大,還喜歡成群結隊。

而它今天隻是短暫全速衝刺了一會,就感覺難以承受,還消耗了很大的力氣,豹媽媽也同樣如此。

它們獵豹擁有最強悍的爆發速度,時間卻很短,力量不如其他掠食者,一擊不中,就等於狩獵失敗,要直接放棄捕獵。

捕獵失敗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筋疲力盡之後,會遭遇到其他掠食者的搶奪,自身也淪為獵物。

所以,要想捕獵成功,時機很重要,速度是優勢,要好好利用……在豹媽媽大舌頭的剮蹭下,小豹漸漸睡去。

新的一天開始,小豹母女又要開始新的捕獵。

有記憶起,小豹吃飽的記憶之留存於斷奶之前,因為沒有兄弟姐妹爭搶豹媽媽的奶水,後來開始吃肉之後,它就長期處於饑餓狀態下,豹媽媽也同樣如此。

它們每時每刻都需要為生存而戰鬥,為了食物,也為了不被成為食物。

又是一次在捕獵成功的時候遭遇到了鬣狗,這一次隻有兩頭,豹媽媽不想再放棄食物,因為它們已經整整三天沒有新的食物了。

於是它轉頭和鬣狗戰鬥了起來。

鬣狗最無賴的地方體現出來了,它們嗅覺敏銳,總能聞風而來,並且不正麵交戰,而是不斷奔跑消耗著豹媽媽的體力,趁它無暇顧及的時候啃走一口獵物的肉。

豹媽媽喘著粗氣,捕獵與驅趕鬣狗的消耗,已經讓它的體力幾近枯竭。

兩頭鬣狗開始專注的圍繞著豹媽媽轉圈,如果是等它的體力完全消耗殆盡,它們這次收獲的獵物就不止一隻角馬。

就在這時,風聲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一道稍小一些的豹影潛伏已久,越過枯草,斜刺裏衝出,完全模仿豹媽媽捕食獵物時的奔跑姿態,動作一模一樣,速度也隻比豹媽媽慢了一絲。

獵豹爆發的速度是鬣狗怎麽也趕不上的,隻是它們的問題在於力量太小。

小豹的目標明確,趁著豹媽媽吸引了兩頭鬣狗的注意力,一直潛伏,找到合適的時機之後,才全力衝出。

不帶一絲猶豫的,它朝著其中一頭鬣狗衝了過去,隨後將爪子伸向了鬣狗的喉嚨。

在這樣的速度下,力量不重要了,光是爪子的觸碰,就足以帶來致命的傷害!

小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知道,但是它就是知道。

“噗!”

下一刻,血液飛濺,爪子精準的撕裂了其中一頭鬣狗的喉嚨,讓它隻發出了一聲短暫的哀嚎就因為窒息而倒地抽搐。

小豹的神兵天降挽救了危險之中的豹媽媽,同時還讓戰局逆轉。

豹媽媽見狀直接朝著剩下的另一頭鬣狗撲去,鬣狗狠狠挨了一下,又見到同伴死去,還新加入了小豹,頓時‘嗷嗚’一聲,灰溜溜的逃跑了。

暫時安全了,豹媽媽走上前來,親熱的舔舐了兩下小豹的腦袋,兩豹沒有耽擱,快速飽食一頓後,又將剩下的食物收拾回巢穴。

從那次的成功之後,小豹得以加入了豹媽媽的捕獵隊伍。

它天賦驚人,並且極為聰明敏銳,很快就從豹媽媽的助手,變成了豹媽媽是它的助手。

漸漸地,小豹母女成為了這一片區域的無冕之王,就算是獅子見到它們,也不會敢上前來爭搶食物。

到了小豹成年的時候,已經可以獨立捕獵了,豹媽媽本能的嚐試著要將小豹趕走,卻最終敗在了小豹捕獵來的豐盛食物之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到豹媽媽的皮毛稀疏,肌肉鬆散,小豹依然會與豹媽媽分享自己捕獵到的食物。

但是豹媽媽卻在某一天如常的舔舐著小豹,等待它睡著之後,起身悄然離開,再也沒有回來。

小豹獨自生活著。

遠超其他捕食者的聰慧與精湛的捕獵技巧,讓它不像同族一樣大部分時間都在餓肚子,但在豹媽媽走後沒多久,它也離開了這片區域。

它覺得它在尋找著什麽,又不知道那是什麽,好像生存著的目的本身就是生存。

一直到某一天在山林裏,小豹經過一處枯木堆時,地麵張開了一張‘口’,狠狠的咬住了它的後腿。

陷阱……劇痛之中,小豹腦中冒出了這個念頭。

這張漆黑的‘大口’如同跗骨之蛆,小豹無論如何都掙脫不了,鮮血順著被夾住的地方湧出來,不斷的滴落在地麵,活力也隨之開始流失。

拖著這個夾子走了半天,依然無法掙脫,小豹就知道自己的生命要結束在這裏了。

遠處隱隱有異常響動,還有不熟悉的氣息開始出現,小豹加快了步伐,它不想再一次成為食物。

一直走到一處懸崖邊,小豹選擇帶著跳了下去。

順著血液追蹤而來的獵人,隻看到了斷崖。

“……什麽動物成精了不成,居然還會跳崖?”

……

它在疼痛與饑餓中失去意識,又在疼痛與饑餓中蘇醒。

有人在她的臉上與胳膊上大力的拍打,同時還傳來一個男人粗糲的嗓音,帶著幾分垂涎:“這小孩皮肉還嫩……是個女孩?”

“是啊,都病了幾天了,既然她也活不了了……正好……”另一道聲音響應,伴隨著吞咽唾液的聲音。

先前的聲音有些猶豫:“但是,吃了……我們也染病了怎麽辦?”

“隨便你,都到這份上了,我們就是流民,朝廷根本不會管我們,你不吃我吃,等遇上叛軍,我還有力氣去投他們。”

“欸,吃吃吃!誰說我不吃了!”

兩人討論的聲音沒有遮掩,旁邊的其他流民見到了,也隻是聽著、看著,自身難保,沒有人加入,也沒有人阻攔。

她在這種情形下蘇醒,就看到兩個瘦骨如柴,渾身髒汙的男人圍在她旁邊,一個正在磨石片,一個看到她醒來,對上了她的視線。

對方眼神慌亂了一瞬,隨後又露出了一個凶惡的表情,瞪著她,似乎想在氣勢上壓過她。

她沒有第一時間動作,隻是睜著眼睛,尋找這兩個人的致命處。

就在那個磨石片的人磨得差不多回頭,舉起就要往她手上削,似乎想要削下一片肉的時候。

原本呆呆傻傻的小女孩猛然暴起發力,反手奪過了石片,劃過了第一個人的咽喉後,其勢未收,又劃過了第二個人的咽喉。

“啊——!啊!”

她力氣不大,這一手下來就是快,在這樣快的速度下,石片就成了利刃,精準的帶走了兩個流民的生命。

鮮血狂飆,熱熱的灑落在她臉上。

她下意識的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濺在臉龐的血液,也打算如同捕獵成功一樣撲向他們的咽喉將這兩人吃掉。

但是在嚐到這血液的時候,她突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幹嘔。

“嘔……”

她吐了好一會,喉嚨灼燒,卻除了胃液什麽東西都沒吐出來,她對眼前這兩個‘獵物’再沒了胃口。

她抹了抹嘴,就地坐了下來,看向稍遠一些麵露驚懼的流民,稍稍放下了心——

如果是鬣狗,這時候早就仗著族群數量優勢趁虛而入了,這是一群羚羊角馬一樣的族群。

殊不知,她此時的模樣,落在這群流民眼中,與掠食者的震懾無關,而是讓他們聯想到了□□們宣傳的種種惡鬼轉世、魔童降生傳說。

第二天,流民們離開,她跟在了隊伍後麵,沒有人敢看她,也沒有人敢靠近她。

她並不在意,她現在隻覺得餓,但是昨天那種惡心的感覺取之不去,讓她不知道自己改吃什麽食物。

就這麽又走了半天,突然遠方傳來了響動,有人馬靠近。

流民們集體縮成一團,像她曾經看到的被獅子圍獵時的角馬群,同時又在求救:“義軍大人,救救我們吧,我們什麽都能做!”

領頭的一個絡腮胡看著這群瘦得脫形的流民,皺眉搖頭,就算要招兵,也沒將他們看上眼。

“你們誰見過血?”

“我我我!”流民們根本沒弄明白意思,就連忙激動舉手。

絡腮胡甩了一鞭子:“我是說,誰殺過人?”

流民們動作不由得一停,渾身一激靈,隨後下意識的看向了孤零零站在一旁的小女孩。

絡腮胡也順著他們的目光看了過去,看清楚是個小女孩後,不由得眉頭上揚。

“她是魔童!她殺了兩個男人!”有人看著絡腮胡腰間的掛著的能看出幹糧輪廓的袋子,急忙表功。

絡腮胡看了看其他人的表情,詫異的發現居然沒有人說謊。

看了看小女孩漆黑的雙眼,絡腮胡從腰間的幹糧袋子裏,拿出了半塊麵餅,朝著小女孩丟了過去。

她下意識的接住,聞了聞上麵的味道,旋即眼睛一亮,狼吞虎咽的啃了起來。

絡腮胡看著小女孩將餅全部塞進了嘴裏,這才問她:“他們說的是真的,你會殺人?還殺了兩個?”

捕獵,就是殺人嗎?

她向著絡腮胡點了點頭:“我、會、殺、人。”

她嗓音幹啞,說話磕磕絆絆,但這對饑餓多日的流民來說再正常不過。

絡腮胡似乎覺得小女孩很有意思:“行,會殺人就行,跟我走吧。”

她沒有回答,而是看著他腰間裝餅的袋子。

絡腮胡見狀,直接伸手扯下了幹糧袋子丟給了她。

她敏捷的接住,隨後抱在懷裏,朝著周圍眼熱的流民們掃視了一圈。

她臉上還殘留著昨日殺人的血點,到底沒有人敢上前搶奪。

絡腮胡拍馬而去,她一言不發的跟在了後麵。

走了幾步,絡腮胡想到什麽:“對了,小不點,你有名字嗎?”

名……字……?

她愣了愣,好像是有的。

絡腮胡隻是隨口一問,也沒有很期待小女孩能給出答案。

但過了一會,他卻聽到了後麵傳來了有些磕巴的聲音。

“我叫……明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