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溺睡得迷迷糊糊,感到床邊有微風一陣,身側床墊塌陷。

“先把藥吃了。”季沉手掌虛虛覆在她眼皮上,開了床頭燈。

蘇溺下意識往他懷裏拱,閉著眼睛吃藥喝水,嘟囔著:“吃飽了。”

季沉輕笑一聲將她慢慢放回枕頭上,掖了掖被子,“睡吧。”

“想吃冰淇淋……好苦……”她迷迷瞪瞪的縮成一團。

“黑燈瞎火的你少吃。”季沉不悅。

“有燈……啊。”說完又睡了過去。

……

季沉靜坐在床邊看著蘇溺沉睡的麵容,描摹她臉上每一寸。

人前他是年輕有為的季上校,十大家族之首的獨子,安防部未來掌權人。

高高在上,前途一片光明。

10年來,他嚐試了無數辦法,卻連最愛的人的性命都無法挽救,隻能送往遙遠又陌生的星球。

人生這道題,怎麽選都會有遺憾。

-

上層陽區由於建得極高,紫外線越強。

這段時間來,蘇溺終於睡了個好覺,她愜意地睜開眼,在刺眼的陽光中,映入眼簾的就是床邊的椅子,椅背上搭了一件黑色外套,那是季沉昨天穿的。

昨天晚上來的時候是深夜,她困得眼皮子打架所以沒有好好看過這個房子,這是她第一次來。

臥房陳設很簡單,一架床,一個床頭櫃,上麵除了一個小台燈,還有張紙條。

她一動不動地將實視線拉遠,幾米開外是一個磨砂玻璃的超大浴室。

隱隱約約能看到裏麵架子上兩瓶洗浴用品,蘇溺掃了一圈,發現沒人,聞著枕頭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從被子裏伸出手摸紙條。

剛伸出手發現不對勁。

手肘像是被什麽固定住了,無法彎曲,也無法伸直,手指頭也有些不靈活。

她一度以為是自己睡覺的時候不小心壓麻了。

想要坐起來拿床頭櫃上的紙條,卻發現自己完全動不了。

心頭咯噔一下。

再嚐試其他動作也是如此。

房門關著,外麵什麽動靜沒有。

蘇溺看著刺眼明媚的陽光,突然感到無比恐懼。

變異過程越來越快,不是這個冬天撐不過去,好像……一個月都撐不下去了……

心頭像是被壓了一塊巨石,無法喘息。

她艱難地在**挪動,一小截距離,足足花了幾分鍾。

最終,她滿頭大汗,僵著手臂拿起紙條。

——醒了就起床,我在做飯。

是季沉寫的。

起床是多麽簡單又平常的事,隻需要起身、穿鞋、走出去就好了,可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動作已經辦不到了。

更羞恥的是,她很想上洗手間。

蘇溺掙紮著,用背脊力量支撐自己強迫坐起,這時房門外傳來一陣清淺的腳步聲。

她趕緊裝出一副神色自若的樣子,眨著眼睛到處看。

房門從外輕輕被打開,季沉站在門口,“醒了?”

蘇溺笑了笑,“是的。”

季沉走過來仔細察看了她臉色,又摸了摸額頭。

——體溫正常。

“醒了還賴床,起來吃飯。”

蘇溺眨眨眼睛,好奇問道。

“吃什麽呀?”

季沉故作高深地看了她兩眼,“冰淇淋。”接著又補了一句,“還有蛋糕,還有外婆做的菜。”

蘇溺被他這冷幽默搞得猝不及防,撲哧笑出聲,“你怎麽知道我想吃冰淇淋的?!”

“吃不吃?”

蘇溺揚嘴角,“那你先出去我洗漱後馬上出來。”

季沉深深看了她一眼,走出幾步又回頭,問。

“是不是不舒服?”

蘇溺搖頭,轉移話題:“怎麽會,午飯我就吃冰淇淋和蛋糕了行不行?”

“不可能。”隨後,季沉走出去。

隨著房門緩緩關閉,蘇溺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她大口呼吸著,哀切地看著手中字條。

片刻後,她撐著床頭慢慢站起,未了防止拖鞋隨著自己僵硬的腳步在地麵上踩踏出怪異的聲響,她選擇赤腳,當雙腳艱難地踩上地麵時,一陣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

眼前發黑,頭暈腦脹。

她緩了好久,才繼續撐著牆壁一點點朝洗手間挪。

在滿頭大汗中還在慶幸,幸好臥室裏沒有其他物件,要不然很難走到洗手間。

期間還生怕季沉突然進來。

不過還好,十幾分鍾就過去了,敲門聲沒有響起。

蘇溺終於挪到洗手間,發現洗手池台麵上放著嶄新的毛巾、擠好牙膏的牙刷和一個杯子。

看著眼前這一切,她心中大怮。

刹那,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好像白頭偕老近在咫尺、又好像遠在天邊。

遲緩地上完洗手間後,蘇溺幾次想要嚐試著拿起牙刷,可無論多麽努力,手指始終無法握緊,置物架上還有一瓶漱口水,她簡單洗漱了一下,確認自己眼睛不紅,然後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並且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

——如何轉動房門把手。

突然,房門打開了。

季沉站在門口,平靜地看著她。

“是不是不餓?”

“餓死啦,可是剛剛上廁所好像腳麻了,你能不能抱我。”蘇溺語氣軟軟的。

季沉打橫抱起她,“嬌氣。”

餐桌上擺著熱騰騰香噴噴的飯菜,以及最重要的——一碟子切好的蛋糕和一小盒冰淇淋。

天知道自從感染以來,蘇溺有多久沒有碰過這些甜品了。

“我要先吃冰淇淋!”她坐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

季沉二話不說,十分罕見地沒有要求她先吃飯,再吃這些他看一眼就會皺眉的東西。

他拿過勺子,舀起一小坨樹莓冰淇淋,手把手喂到蘇溺嘴邊。

酸酸甜甜的冰淇淋刹那間像絲綢一樣融化在口腔,純正有厚度,消失時有很甜美輕盈。

“好吃,”蘇溺眉眼彎彎,“被人投喂的感覺好爽啊,”她故意往前傾了傾,“你好像從來都沒喂過我吃飯誒。”

季沉垂眸,換了一柄幹淨的勺子舀起飯菜,漫不經心的說,“喂你吃那就多吃一點,這一碗能吃完麽?”

碗中飯菜並不算多,差不多就是一個7、8歲孩童的量。

但對於生病的蘇溺來說,這已經是極限了。

不過為了掩飾身體越來越僵硬,她微微點頭,“好啊,先說好,吃不完可不許黑臉。”

蘇溺盡量表現地孩子氣一些,好讓自己看起來是在故意撒嬌。

飯菜一勺一勺地喂在嘴裏,她一口口慢慢吃著,有些難以下咽。

味覺很微弱。

隻有生冷或者味道較刺激的,比如酸甜的冰淇淋、甜膩的蛋糕稍微能夠感覺到一些。

她臉上笑嘻嘻的,其實胃裏和喉嚨難受得緊。

倏地,季沉放下碗筷,“不吃了。”

“怎麽了……我還能……”

“吃多了午覺睡不著。”

蘇溺一愣,怎麽感覺怪怪的。

“好吧。”

接著季沉又把她抱回**,在手環上輕點幾下,遮光窗簾自動關閉。

“午飯前想著你差不多該醒了,所以調整了窗簾。”他沒由頭地解釋著。

蘇溺在昏暗的光線裏辨認他的神情,好奇地問,“你今天怎麽這麽多話,還給我解釋這個,說,你是不是背著我幹什麽壞事所以心虛了?”

季沉什麽都沒說,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睡吧,我陪著你。”

蘇溺:“……真的有人剛醒就又能睡午覺的嗎?”

季沉:“睡不睡?”

“嗯嗯嗯嗯嗯。”蘇溺敷衍了事。

“不睡就起來做我想做的事。”

蘇溺小臉一紅,“別對病號耍流氓。”

“行,都聽你的。”

“喂,你真不對勁。”蘇溺眨著越來越遲緩的眼皮,“今天怎麽變得這麽好說話。”

季沉輕輕瞥了她一眼,雲淡風輕的說。

“因為我愛你。”

表白來得猝不及防,蘇溺頓時瞪大眼睛,又覺得有點好笑,不過腦海中那份倦怠越來越明顯,她迷迷糊糊斷斷續續回應,“我也……愛……你。”

然後徹底昏睡了過去。

直到床邊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季沉看著床邊從未挪動過位置的女士拖鞋,悄無聲息地走到浴室,牙刷洗臉巾原封不動地放在原處。

他再將視線移到那瓶新開封的漱口水上,隻見瓶蓋歪歪扭扭虛蓋在瓶身上。

最不願意確認的事情得到證實。

浴室裏,他緩緩將雙臂撐在台麵,頭顱埋底,肩線垮塌,無聲的水滴砸在上麵,迸濺出顆顆斑駁。

他太了解蘇溺了,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都熟記於心,第一次叫起床的時候,自己並沒有離開,站在門後默默聽著一切。

人與人間,再親密的關係也是需要自尊和私密空間的。

人都有七情六欲,原則可以被打破,可是,承受力卻是有極限的。

蘇溺再次醒來時,窗簾已經被打開,黃昏的霞光從窗戶裏灑進,窗外橘紅霞光鋪滿天際,天空好似快燒起來。

她翁張著眼皮,看著逆光坐在床邊椅子上熟悉的模糊人影,呢喃道。

“我怎麽睡了這麽久,都晚上了……”

“我們明天就去地球。”季沉突然抱住她,額頭抵著額頭,彼此溫熱的呼吸互相交纏。

“我自己去,你去那我就不去了。”蘇溺感覺意識又快深陷,倔強地說著。

闔上眼最後一秒,她聽到一個字。

——好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來晚了,我以為自己放了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