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上家附近的石拱橋,緩緩向前走去,整整五年了,身邊少了一個人影,橋麵顯得如此空**。我倚著橋欄,不敢看橋下孤獨的影子。
手拂過頭發,碰觸到脖頸處的項鏈,我小心翼翼的將項鏈拉出來,手指輕撫著鏈墜,粉水晶的勿忘我,花語是“永恒的愛,濃情厚誼,永不變的心,永遠的回憶”。五年前,也是在這裏,阿珩親手為我戴上,我們倚著欄杆,橋下有雙影並立。
寒風撲麵吹來,我打了一個寒噤,回過神來。該去幼兒園接小寶了,我離開了橋欄杆,試著向橋的那一端走去。走過了最後的一根橋柱,我神思恍惚的走進幼兒園,到了小二班門口。
“思澤,你姐姐來接你了”,班主任李雪瑤笑臉盈盈。
“姐姐——”小寶歡笑著向我跑來,我蹲下身,他便撲到我的懷裏。
每次聽到這聲“姐姐”,我心裏頭都很不是滋味。我至今記得小寶第一次喊我“姐姐”時,壓迫心頭的那種難言的酸楚和苦悶。小寶的相貌更多遺傳自我,但眉眼間總會流露出阿珩的神韻,讓我瞧著揪心。
五年前,我18歲,是南方濱城一所重點大學護理學專業一年級的學生,和阿珩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學校的圖書館。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下課後到圖書館一樓的閱覽室複習功課。一陣衣服的摩挲聲驚擾了我的思緒,接著,是輕輕的腳步聲,對麵的椅子被拉開,一本厚重的書落在桌子上。
我抬起頭,像觸電般,接觸到一對清亮的黑色眸子,像兩顆浸在深深的、黑色潭水中的星星,透出夢似的光芒。好一個俊逸男生,濃黑的眉毛,英挺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我屏住了呼吸,脈搏靜止,時間在一剎那間停住。
悄悄的,我斜過眼睛去窺探他的桌麵,一雙十指修長的手,正翻開那本厚厚的書。我收回了視線,埋頭在自己的專業書籍中。但我知道,那份平靜的閱讀情緒再也不存在了。
第二天,我坐在同樣的位置,懷著一份虛無的期待。閱覽室裏寂寞得讓人發慌,隨手翻弄著書頁,我可以聽到自己心髒沉重的跳動聲。書頁裏充滿黑色的眸子,像一顆顆水霧裏的寒星,對我四麵八方的包圍了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我又聽到了衣服的摩挲聲和腳步聲,望著那修長的手指,然後心跳的去搜尋那對黑色的眸子,直到他離開,屬於他的衣聲、人影,和那夢般的黑眸消失,剩下的,隻是空洞的圖書館,空洞的我,和一份空洞的希望。
第三天,第四天,日複一日,日子千篇一律的過去,依然是等待著、希望著,依然是心跳、緊張,依然隻剩下空洞和迷惑。我幾乎相信歲月是不變的,但是,一個月過去後,進入期末考試階段,第一場考試我就發揮失常,之前老師劃重點要求背誦的內容,我有相當一部分沒有記住。
我哭了一頓,情緒低落到了極點,背著書包走進閱覽室,下定決心換個位置。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竟先我而來,正靜靜的坐在他的老位子上。我抑製住自己的心跳,想從他身前走過去。
突然間,他抬起頭來,那對大而黑的眸子正正的望著我,我又感到室息、緊張,和呼吸急迫,身不由己的在他對麵的位子坐下來。手忙腳亂的把書本堆在桌子上,就在坐下來的一剎那,我覺得他正溫柔的看著我,他的臉上似乎浮著個美好的微笑。
我低下頭去,始終不敢再抬起頭來。深吸了口氣,打開書本,哭得酸澀的眼睛死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第六感告訴我,那對黑眼睛對我飄過來了。迅速的,沒有經過考慮的,我抬起頭來,我們的目光在一剎那間相遇了。頓時,他綻開了溫和的微笑,又俯下頭去了。而我,卻愣愣的呆了一段十分長久的時間,恍惚的懷疑自己所看到的那個微笑,不相信是真的看到了還是出於幻覺。
放寒假了,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我家就在本市,我有一個很溫馨的小康家庭,爸爸鄢佑澤是受人尊敬的大學考古係教授、學科帶頭人,媽媽蘇玉卿也出身知識分子家庭,是一名會計師。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知書識禮,琴棋書畫均有涉獵,一直是個老師稱讚、同學羨慕、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爸爸隨考古隊到沙漠進行考古調查,隻有媽媽一人在家。媽媽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溫柔的笑意出來迎接我,家裏安靜得似乎有些反常。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步伐異常沉重,一步一步挪到了媽媽的房門口。如果媽媽問起考試的情況,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媽媽背對我坐著,肩膀微微**。“媽——”我心虛的喊了一聲。
媽媽似乎震動了一下,回過頭來。我看到她雙眼紅腫,明顯是哭過了。“媽,你怎麽啦?”我心慌意亂,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媽媽伸手抹了抹眼睛,聲音啞啞的,“一個人在家裏寂寞,忽然很想你爸爸。”
我高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媽媽和爸爸的感情很好,都老夫老妻了,還跟新婚似的,我經常會在無意中撞見他們親熱,因此我並未對媽媽的話產生懷疑。
“我要跟你說個事情”,媽媽招手示意我過去。
我走過去,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明天開始,你到黃靜阿姨家去住。我們家離參加培訓的地方太遠,他們家剛好就在附近”,媽媽用手輕撫著我的頭,“我已經和黃靜阿姨說好了,而且她兒子剛剛被英國劍橋大學管理學係錄取,很快要去讀研究生,他的英語非常好,可以幫助你加強訓練。”
我馬上要代表學校參加在寒假期間舉辦的全省大學生英語競賽,按照日程安排,先參加為期兩周的集中培訓,之後再進行比賽。培訓地點在市文化館的多功能廳。黃靜阿姨是媽媽的好姐妹,我見過幾次,是個端莊嫻靜、氣質高雅的女人,她的兒子和我在同一所大學,今年大四。我沒見過,但經常聽媽媽誇他如何優秀。以前我還頗有些不服氣,現在看來,能夠被英國劍橋大學錄取,的確是名副其實的優秀。
我素來是個聽話的乖乖女,媽媽這麽說,我也就照做了。
第二天媽媽幫我收拾好行李,送我去了黃靜阿姨家。他們家是一棟小型別墅,有兩扇豪華而堂皇的紅漆大門。穿過一個花木蔥蘢的大院落,裏麵有一棟兩層樓的房子,門前有石階。
跨上台階,推開了一扇玻璃門,就置身於一間寬敞而漂亮的客廳內,客廳裏有一段蜿蜒的樓梯直通樓上,欄杆嵌著金色的雕花,客廳的角落裏有架乳白色的三角鋼琴,上麵罩著一塊淺綠色的罩巾。還擺了個細磁花瓶,裏麵插著幾支康乃馨。這客廳布置得好雅致,雅得不雜一絲人間的煙火味,與家中女主人的氣質十分相配。
媽媽走後,黃靜阿姨帶我去了為我準備的臥房。一張雙人床,一個梳妝台,一個大的衣櫥,精致的書桌上擺放著一盞小小的台燈。還有一個玻璃門的書櫥,書櫥的頂上有一瓶新鮮的玫瑰花。我在**坐下,床很軟,上麵鋪著粉色碎花床單,新的被單和枕頭套有著新布的芬芳。
黃靜阿姨出門去了。我看了一會兒書,有些乏了,想起樓下客廳裏那架三角鋼琴,忍不住走下樓梯。我從小學鋼琴,我家的鋼琴是黑色立式的,家裏沒有這麽大的地方,所以擁有一台乳白色的三角鋼琴,一直是我的夢想。
我打開琴蓋,端坐在琴凳上。雙手迅速而輕快的從黑白鍵上飛掠過去,一串叮叮咚咚的琴聲,如滾珠走玉,玲玲琅琅的散播開來。我全情投入的彈奏著,忽略了門外拂過的輕微而細碎的聲響。
一曲終了,抬起頭來時,我呆住了。是那對清亮的黑色眸子,那個眉眼俊逸的男生,我第一次發現,他長得好高,身高目測1.85米左右,身材挺拔、筆直,穿著一身白色的休閑運動服,清爽自然、幹淨撒脫,
我眩惑了,甚至懷疑自己是在做夢,那是完全不真實的一種感覺。
他看清我的容貌後,有那麽一瞬的驚訝,緊接著就笑了,笑得那麽高興,那麽開心,似乎再沒有更高興的事了。我也跟著笑了一會兒,然後收住笑望著他。他也望著我,好半天,他說:“原來你就是葶葶妹妹,我們真有緣。”他的聲音和人一樣,漂亮、幹淨。
“阿珩哥哥”,我愣愣的接口,體味著這神奇的相遇。
他呢?他沉默了。我不知他在想什麽,但那凝思著的眼睛和恍惚的神態令我心動。
“鋼琴彈得不錯”,他終於又說話了。
“你也學鋼琴嗎?”我問。
他微笑著搖頭,“鋼琴是我媽媽的,我學不來,但是喜歡欣賞音樂。”
“難怪你媽媽的氣質那麽高雅”,我由衷讚美。
“你的氣質也很高雅”,他深黑的眼睛盯著我。
我的臉發燒了,一顆心怦怦亂跳。
他轉移了話題,“你很勤奮,天天泡圖書館。”
我迷惘的笑笑,“期末考試沒有發揮好,我正發愁呢。”我小心掩藏著懷春少女的心思。
門“哐當”一聲響,黃靜阿姨回來了。她眉眼含笑的望著我們,“葶葶,這是我兒子汪謹珩,比你大三歲,你可以叫他阿珩哥哥”,黃靜阿姨向我介紹,又轉頭對阿珩說:“雖然你們已經認識了,我還是要介紹一下,她就是鄢妤葶,葶葶妹妹。”
“以後你可以叫我汪老師”,阿珩眨眨眼,衝我調侃,“聽說你要跟著我學英語。”
“真不害臊”,黃靜阿姨笑罵,“連半節課都沒有講過,就敢以老師自居。”
我們都笑了起來,屋裏充滿了歡聲笑語。
我在黃靜阿姨家住了將近一個月,培訓期間,每天早晨,阿珩騎著自行車送我去文化館,課程結束後又去接我。我坐在自行車的後座,雙手環抱著他的腰,臉輕貼在他的後背上,我曾經以為,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姿勢。
阿珩每天都會陪我練口語,幫我梳理口語話題的思路,或者講解閱讀題目。我喜歡坐在他身邊,我們挨得很近,他的呼吸熱熱的吹在我的臉上,我臉紅耳熱,難免有走神的時候,隻好請他重新講一次,他總是很耐心的重複著。偶爾,我們會默默的彼此凝視。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我們凝視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凝視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久了。
轉眼比賽結束了,我獲得了一等獎的優異成績,但是一想到以後再也不能和阿珩哥哥這樣朝夕相處了,我的心情就莫名的抑鬱,根本高興不起來。那天阿珩到現場觀賽,對我的表現讚不絕口。走出比賽場館,我抬頭看見陰雲密布的天空,似乎正醞釀著一場暴風雨。
“時間還早,我們走走吧”,阿珩望著我說。
我點點頭,心中隱隱期待著什麽。
阿珩推著自行車,我跟在他身旁,我們沿著旁邊的小路,向前緩慢的踱著步子,並肩穿過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走進一片小竹林。他將自行車停放好,靠近我,嚐試把手圍在我纖巧的腰上。
我可以感到他柔和的呼吸透過無形的空氣,傳到我的身上,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心髒在胸腔中加快的跳動。
“葶葶”,他微顫的手摸著我的麵頰,“有些話如果再不對你說,恐怕就沒有機會了。我本來不想說的,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但是,我還是忍不住……”
“你說吧”,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隻覺得內心激**,血液在體內衝撞的運行。
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流連,不大膽,也不畏縮,“第一次在圖書館碰到你,是湊巧,但那之後,每次我都是為你而去的。”
喜悅在我的血管中緩緩的流動,這種一瞬間所產生的,難以解釋的情感,使我神智迷惘。眼淚升進了我的眼眶,迷蒙了我的視線,“我期末考試發揮失常,都是因為你”,我哽咽地說。
他擁住了我,他的嘴唇輕輕的落在我的唇上,那是我們彼此的初吻,我閉上眼睛,讓淚水沿著麵頰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