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我們,一夜間學會長大。

1995年的秋天,靜嫻的病越發嚴重了。

有好幾次,北海在客廳正收拾碗筷,就聽到屋內嘭的一聲,有什麽東西砸到了地上,等他快步跑進屋裏,才發現是靜嫻翻書的時候使不上力氣,結果書就順著被沿一路滑了下來,書脊磕在了地上,裏麵夾著的紙張散落了一地。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靜嫻變了。

北海知道她的心思,從不多吭一聲,自她病後,就一直由著她、順著她,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拿來陪她。書跌落了,就幫她撿起,穩穩地靠在被子上,方便她繼續看;人跌在了地上,摔得紅腫,又濕了衣衫,他就去櫃子裏幫她找身幹淨的衣服換上,趁著她看書的時間,把紅花油倒在手心,搓熱了,給她揉一揉活血化瘀。

從前的朋友得知靜嫻害了這種病,都拎了東西上門探望。

前幾次來了人,靜嫻還總是囑咐北海給自己穿上新衣裳,一塊兒坐在客廳裏敘舊,時不時搭兩句話,嘴邊掛著難得的笑容,北海還以為從前的靜嫻回來了。

可時間久了,北海卻發現每次人走了,熱鬧散場,靜嫻都會坐在原地,盯著他們送來的東西發呆。相處了十幾年,她的一顰一笑早就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腦海裏,可以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比他更了解靜嫻的人了。可那一刻,望著出神的靜嫻,北海覺得自己跟她,像是隔了一片海,她臉上是自己從未瞧過的神色,除了悲傷、慌張,還透露著一股失意。

秋末時,北海瞞著靜嫻接了份私活兒,貼補家用,無奈之下隻能把靜嫻的午餐、晚餐,托付給了靜雯。

這天夜裏睡夢中的北海聽到了花瓶砸碎的聲音,從夢中驚醒的他下意識摸了摸身邊的位置,開了燈發現靜嫻不在身邊。

北海慌了神,一把掀開被子,赤著腳就衝進了客廳,手剛碰到開關,就聽到了靜嫻的喊聲:“別……”

她的語調裏盡是祈求,甚至還帶著幾分顫抖,北海的手停了下來,瞳孔猛地放大,借著月光他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靜嫻,那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泛著光,周遭透著一股清冷和悲涼。

北海試圖去扶她,手剛碰到靜嫻的肩膀,就迎上了她的目光,夜色裏的她,麵容憔悴得很,幹裂的嘴唇失了色,眼眶濕潤,衝他擠出了一個笑容:“你看,我又搞砸了……”

聽了這句話,北海鼻腔一酸,把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裏。

此時此刻的靜嫻,身子冰涼,隻有手心裏還留存著一絲溫熱,她像一隻受了驚嚇的無助的小獸,扯住北海的衣衫,把頭埋進了他的肩頭。醫生說她的時日真的不多了,可她想變好,她不想像如今這般,生活全然不能自理。

北海又何嚐不難過,他親眼瞧著她的病越來越重,瞧著她丟了從前的樂觀、開朗,成了如今這樣隱忍、克製的人,可他又能做什麽呢?他除了陪著她、照料她,真的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靜嫻悲慟的哭聲徹底碾碎了北海的心,他們就那樣絕望地抱在了一起,痛恨命運的安排。

靜嫻在北海懷裏哭累了就睡著了,北海將他抱上了床,望了一眼便輕輕地帶上了房門,睡熟的她眼角依然帶著淚,她的脆弱、她的堅強,都令他的心隱隱作痛。

開了客廳的燈,北海跪在地上,一片片地拾起打碎的陶瓷片,新采的花已經被揉搓得傷痕累累,躺在水泊之中奄奄一息,那模樣像極了靜嫻,回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幕幕,北海的心忽然揪了起來,他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勁兒,促使他握緊了手裏的碎片,棱角紮進肉裏時隻覺得心裏的疼痛少了幾分,熱滾滾的血流出來,滴在了水泊之中,豆大的眼淚一粒粒地砸在地上,悄然無聲。

躲在窗簾後麵躲了很久的鹹鹹,目睹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似乎是聞到了血腥的氣息,它靈敏地從窗台上一躍而下,腳掌的毛被地上的水打濕了,但還是踱著步走了過來,蹭起了北海的褲腿,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北海望著鹹鹹,摸了摸它的腦袋,這些時日裏它消瘦了不少,就連身上的毛色都失去了光澤。

自己是一個連靜嫻都照顧不好的人,又怎麽能對它負責呢?北海咬了咬牙,掙紮著做了一個決定—要把鹹鹹送走。

他知道靜嫻的病是一輩子的事兒,他照顧她已經無暇分心,這個家已經沒有辦法再給鹹鹹好的生活了,瞧著它依舊呼嚕呼嚕地蹭著自己,北海的心裏盡是內疚:“對不起,沒能照顧好你……”

聽到了聲音的鹹鹹突然抬起頭,盯了北海半天,像是明白了什麽,糯糯地衝他叫了一聲,睡倒在了他的身旁。

那一夜,北海徹夜未眠。

鹹鹹被送走了,北海將它托付給了徐傑的一個朋友,隻留下了一個被扯得不成樣子的毛球。

那是11歲的楊楷第二次體驗分別的滋味,他舍不得鹹鹹,聲嘶力竭地衝著父親喊,可他阻止不了,隻能看著車消失在巷子盡頭。

父親沒說話,任憑他咆哮著,最後隻撂下了一句:“學會了分別,你就是個大孩子了。”

他不懂,不懂父親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長大,無助的楊楷撲進了母親的懷裏,隻覺得父親狠心,無數的委屈湧上了心頭。

鹹鹹走後的幾日,楊楷像是故意賭氣,絕口不提那天發生的事兒,也不再跟父親對視、交談。

直到那天回家,開門的時候,他看到父親的手裏正握著那隻毛線球出神,眼角還含著淚。

徐傑叔叔說,鹹鹹被送去那戶人家的第二天,就消失了蹤影,那是他第三次瞧見父親的臉上帶著那種神色,第一次見是得知母親生病時,第二次是在奶奶的葬禮上。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他居然從父親的眼神裏瞧出了幾分孤獨。

自那之後,楊楷再沒在父親麵前提起過鹹鹹,像是真成了大人那般,照料起了自己的生活,還幫著北海分擔起了家務。

靜嫻致電給之前的幾個合夥人,將他們都叫到了家中,向他們誠摯地道了歉。

按理說,靜嫻也是受害者,可靜嫻認為這些朋友看好她的為人,才願意跟她一起做生意。如今梁先生做不到對事有交代,那麽就由靜嫻來做。

她托付靜雯拿著存折去銀行取了不少存款,一一補償給了虧本的朋友們。

每日看著丈夫和兒子為自己付出,靜嫻越發覺得幸運。

她一心想活著,想堂堂正正地活著,也想陪愛的人到老,想看著兒子長大成人,那股想要活下去的念頭強烈地湧上心頭,不停地催促著她求生。

她開始自己翻看醫書,從《本草綱目》到《中西醫雜談》,就連一些偏方書籍都不肯錯過。

最後她在靜雯帶來的一本期刊裏,瞧見了馬錢子這味中藥,雖帶著幾分毒性,卻有治療四肢麻木、癱瘓的奇效。

思慮再三,靜嫻還是決定試一試,她催著北海去將藥買了回來,加進中藥裏一起熬煮。

捧著熬好的藥,她連猶豫都沒猶豫就仰頭喝了下去,本以為情況會有所好轉,卻沒料當晚她就呼吸困難,喘起了粗氣,不光如此,還覺得全身發緊,像是每個關節都吊了千斤重量。

看著臉色青紫的靜嫻,北海一下子慌了神,發了瘋似的叫了救護車,警報聲響徹了整條小巷,擔架上的靜嫻,胸脯依舊大幅度起伏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北海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而身旁的楊楷早就已經泣不成聲,攥著爸爸的衣角,聲嘶力竭地喊著:“媽,媽!”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北海抱著楊楷的手都顫抖了起來,不一會兒,靜雯、靜康、北川、徐傑都來了,看著北海的模樣,一度想過安慰,卻不知怎麽開口,隻好原地陪他坐著、等著,醫生說,靜嫻是中毒病危,必須快點查明今天吃過的餐點,北海的眼睛飛快地眨動著,猛地想起了藥裏那味馬錢子:“靜雯,馬錢子,馬錢子!”

看著慌張的姐夫,聽到了“馬錢子”三個字,靜雯立刻明白了一切:“姐夫,馬錢子是嗎?我姐她今天吃了馬錢子是嗎?”

看著北海奮力地點點頭,靜雯快步走向了手術室,想跟醫生說明情況。

北海身體一軟,眼看著就要倒地,徐傑趕忙上前一步,卻還是沒能扶住北海,看著他癱坐在了地上。

北川抱過了楊楷,給了靜康,蹲在了哥哥身旁:“哥,嫂子會沒事的。”

這一刻,北海徹底熬不住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藥有毒……”他用力地捶著自己的頭,徐傑跟北川好不容易才掰開了他的手,失了方寸的北海內疚極了,靜嫻服毒,他居然親自把那碗毒藥交到了她的手裏,他懊悔,懊悔自己為什麽不去查一查、問一問,為什麽就讓她那麽喝了下去。

安靜的病房裏,隻剩下了點滴滴落下來的聲音和心電圖儀器的嘀嘀聲。靜嫻得救了,但也為此丟掉了半條命。醫生說,她的病情本就不容樂觀,恐怕今後更得小心調養了。

楊楷去了北川那兒借宿,臨走的時候,徐傑還特意打點了醫生,拜托他好好照料,看著熟睡的靜嫻,北海的心裏五味雜陳,手術室外的那兩個小時,像是一場噩夢,不停地纏著他。

他從未想過,靜嫻會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在手術室門口,他千次百次地埋怨過她,埋怨她的殘忍、任性,但如今見到她安然無恙地躺在自己麵前,隻盼著她快點醒來。

在醫院睡了整整五天,靜嫻終於醒了。

瞧著趴在一旁的北海,好像鬢角又多了幾根白發,連胡楂兒也冒了出來,聽到了響動,北海激動地握住了靜嫻的手,連語調都顫抖了:“為什麽要想不開?為什麽要服毒?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嗎!”

瞧著麵前的北海眉頭緊皺,神色裏盡是慌張,靜嫻努力地擠出了一個微笑:“我好像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可閻羅王說了,他不收我……”

“我沒有想不開,我想活!北海……”麵前的靜嫻,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悲傷,抬起手摸了摸北海的臉頰,“我還想像這樣,摸著你的臉,想跟你一起四處去看看,我還不想癱瘓。”

聽了她的這番話,北海的眼淚衝出了眼眶:“好好好,我陪你,不管用什麽辦法,我們去求醫,我們去問藥。我答應你,我陪你。”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的淚點已經不受控製。

靜嫻的狀況愈見好轉,沒過多久,就出了院。

出院的當天,北海接到了四舅舅的來電,簡短的幾分鍾,言語間滿是焦灼,反複詢問了靜嫻的病情,得知她目前安好,才在電話那頭鬆了口氣。

四舅舅這些年常年在外,不曾回青島,但無時無刻不掛念著北海跟靜嫻,靜嫻早就被他當成了女兒般對待,自高慧芳走後,他的生意和日子過得都不如從前了,但還是會變著法兒往家裏寄些好不容易才弄來的處方藥。

北海知道四舅舅也不容易,就隻揀著樂觀的情況講,電話末了,北海報了平安,告訴四舅舅,他跟靜嫻決不會放棄治療。

自那以後,北海開始四處托人打聽治這種病的良方,近處的醫生看了個遍,可藥開了好多都不見效。

一次,朋友來家中告訴了靜嫻一個消息—石家莊有個名醫,專治這種疑難雜症,很靈,但貴。

得知了消息,靜嫻立馬安排北海去石家莊買藥請醫。北川和靜康知道靜嫻身邊離不開人,商量過後,決定北海留在家中照顧靜嫻,北川和靜康一同前去求醫。

兩人走的當天,北海從櫃子裏拿出了家裏僅剩的幾千塊積蓄,包進了一個破布兜,剛囑咐了幾句,要送他們走,楊楷卻擋在了門前:“爸,我也想跟著舅舅、叔叔去給媽媽求藥。”

北海跟北川、靜康對視了一眼,緩緩地蹲下身子歎了口氣,似乎是在想些什麽,看著猶豫不決的父親,楊楷跑過去抱住了北川的胳膊:“我想去……”

看著麵前的少年,眉眼像極了從前的靜嫻,無畏、剛毅又執拗,老一輩人常說,女孩兒隨媽媽,男孩兒隨爸爸,但自己的這個兒子卻像極了靜嫻。想到這兒,北海歎了口氣,俯下了身,幫兒子整理了下衣衫:“那好吧,但是,男子漢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別給叔叔、舅舅添亂,知道嗎?”

得到了首肯的楊楷奮力地點了點頭。就這樣,一行三人,踏上了去石家莊的征途。

那是楊楷第一次坐綠皮車,烏黑的煙囪裏冒著黑滾滾的煙,耳邊傳來哢嚓哢嚓的聲音,他坐在窗邊,雙手托著下巴,望著飛馳而過的風景。

嚼著靜康舅舅遞來的餅,楊楷又想起了父親從前說過的話:“難過沒用,你得改變它。”不知道什麽時候,他靠在椅背上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他見到了已經去世的奶奶,可任憑自己拚命喊、拚命追,就是跟不上她的步伐,隻能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等到被夢驚醒的時候,他出了一身冷汗,火車也到了石家莊了。

舅舅說,那醫生住在城裏,要費點兒心思打聽打聽,他努力地定了定神,跟在舅舅、小叔的身後下了車,快到晌午,才問清了具體位置,乘著汽車趕了過去。

那神醫坐診的地方裝修得雅致,門口還掛了個招牌,寫著四個大字“懸壺濟世”,門口的隊伍一直排到了街的岔口,街上的行人絡繹不絕。

“舅、小叔,你們說這個神醫靠譜兒嗎?這跌打損傷、頭疼腦熱、疑難雜症都能接,看著那抓藥的小哥,來來回回就抓那幾味藥,雖分量不同,但看不出有什麽區別……”觀察了半天的楊楷,還是沒忍住開了口,還沒等叔叔、舅舅回答,就被一旁的婦人聽了去:“小孩兒,你懂什麽,薑神醫那可是出了名地神!”

楊楷剛想反駁幾句,就被北川拉到了身邊,靜康賠著笑臉,道了幾句歉,三個人趕緊又往前湊了湊。

北川小聲地附在了楊楷的耳朵旁:“叔知道你擔心,但能在這兒開招牌,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可別衝動,我們進去看看再說。”楊楷抬眼瞧了瞧叔叔、舅舅,想了想,覺得不無道理,於是點了點頭。

排了半小時,好不容易才挪進大廳,那薑神醫鼻子間架著副眼鏡,頭頂光溜溜的一片,穿著個白大褂,桌前放著幾摞厚厚的病例,再瞧瞧這屋子,周遭掛滿了“妙手回春”的錦旗,坐在桌前的他正捋著胡須,替一位老人把著脈,手指煞有其事地撥動了幾下,就調起了方子。

輪到他們三人,薑神醫托了托鏡框,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什麽症狀?”

北川坐下了,按照之前北海囑咐的,和盤托出了靜嫻的症狀,在聽到“漸凍症”這三個字的時候,薑神醫眉頭皺了皺,噘著嘴搖了搖頭:“這病,能治,就是得用非常的方子,還得用上幾味名貴藥材。”

看著他的模樣,靜康跟北川對視了一眼,頓時就領會了其中的意思—看錢。

一旁的楊楷沒忍住嘴:“醫生,能治,是治到什麽程度?”

桌前的薑醫生一瞧兩個人身後居然還跟著一個小毛孩兒,用手叩了叩桌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楊楷:“這還得綜合去看患者的恢複情況,人都沒帶來,我隻能說對症下藥……”

後麵的人一陣**,不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麽狀況,想起姐姐正備受煎熬,靜康捏了捏手裏的錢袋:“薑醫生,這藥一次性得開多少、大概什麽價格,能問一下嗎?我們也好商量一下。”

麵前的薑神醫緩緩地伸出了四根手指:“十二服,四千。”

四千塊在當時不是個小數目,算得上是一個家庭小半年的花銷了,靜康看看一旁的北川,此時此刻的他也眉頭緊鎖,咬牙憋了半天才開口:“買!嫂子的這個病不能再耽擱了,無論如何,都得試試!”

聽了北川的這句“買”,薑神醫的眉眼間當即就有了笑,撕了一張開方單,就唰唰地寫了起來,邊寫還邊打包票,說不出四服必有奇效,扯了方子付了錢,去門口藥鋪取了藥。楊楷將藥鼓鼓囊囊地揣進了懷裏,那中藥用糙紙包著,離得近時隱隱約約能聞到苦味和辛味,氣味溜進鼻子裏,難聞,但他卻喜歡極了。

自母親急症發作入院,他一直隱隱害怕,如今取到了這據說有奇效的良藥,想到母親的病情還有所轉圜,說不定不久之後,母親就能重新站起來了,情況好的話,或許母親還能像往常那般,陪自己去弄堂裏打打沙包,想到這兒,他的鼻子有些說不出口的酸,心裏卻多了幾分迫不及待。

三人去石家莊的那兩天,北海在家裏專心照顧起了靜嫻。

徐傑做生意的時候,聽說嶗山有戶農家的蛋禽新鮮得很,特意繞了一趟買了回來,還捎了一隻肉鴿,囑咐北海燉些湯,給靜嫻補補身子。

靜嫻的氣色雖好了不少,卻消瘦了很多,出院的時候醫生就特別囑咐過了,平日裏要多多臥床休息,北海偷偷收了她的書,想著讓她閉目養神,誰料她偏不,幾次商討未果,北海被磨得沒了招,隻能跟靜嫻拉鉤約好,每天隻能看四個鍾頭,其餘的時間都用來休息。

楊楷、北川、靜康回家的時候,北海正陪著靜嫻看劉又玲送來的小人畫冊,聽到門口有響動,連忙起了身,瞧見是他們,趕忙接過背包迎了進來:“回來了啊,快快進屋!”

坐在輪椅上的靜嫻看到三個人的身影,眼睛裏閃了光,臉上盡是喜悅。楊楷撲進了母親的懷裏,一臉驕傲:“媽,我跟叔叔、舅舅拿到藥了!那醫生說,不出四服藥,你就能自己走動了!”

看著麵前喜出望外的兒子,靜嫻心裏欣慰極了。這些年,自己跟北海都老了,可兒子長大了,越發懂事,越發獨立了。

北海捏著手裏的藥,跺了跺腳:“你們快坐下歇歇,我這就去熬藥,這就去!”靜康看著姐夫匆匆忙忙的身影,慌忙也跟了出去,想著幫他打打下手,北川瞧出了嫂嫂的好奇,湊到了輪椅前,跟靜嫻說起了石家莊之旅的種種見聞。

熱騰騰的藥汁入喉,靜嫻在眾人的期待之下喝完了藥,用手絹抹了抹嘴:“四肢似乎真的有了熱感……”

時隔良久,普普通通的二層小樓上終於重新燃起了輕鬆的氛圍,就在眾人都沉浸在找到了救治靜嫻良藥的喜悅中時,誰也沒想到意外發生了—吃了藥的靜嫻,當天夜裏就心跳加速、呼吸困難,北海扶著她的上半身,她趴在床沿上不住地幹嘔起來。

晚飯吃的東西吐了一地,臉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看起來煞是嚇人。

半夜接到了姐夫的急電,靜雯慌忙趕了過來,帶了幾瓶掛水吊上,這才好了不少。

看著臥在**受盡折磨的母親,楊楷含著淚轉身就把取來的藥砸進了垃圾桶,伏在母親的床前淚流滿麵。

望著屋子裏奄奄一息的靜嫻,看著痛哭的兒子,北海心裏說不出來的苦澀,他把靜雯叫出來,遞給了她一包取來的藥,托她找個靠譜兒的醫生問一問,是不是藥效過於強烈,才出現了不適反應,卻沒料到第二天靜雯傳來消息,那藥根本沒有什麽特別之處,隻是單純的補藥,而靜嫻的身子,如今根本承受不住這麽滋補的東西。

電話這頭的北海,絕望地閉上了雙眼,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靜雯的一字一句都深深地戳痛了他的心。雖然他早就在心裏做了無數次準備,但那一刻,他還是不肯也不願意相信靜嫻的病,終究是藥石無醫了。

躺在**,借著昏黃的燈光,靜嫻側了側臉:“沒關係的,你看我現在還是能說會笑的,大家還是喜愛找我聊天。”

北海聽了這句話,忍不住擎起了手,撫摸她的臉頰,這一刻,他的心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壘壓。

望著靜嫻安慰般的笑顏,北海在心裏默默做了一個決定:接下來的日子,就算是砸鍋賣鐵,他也決不放棄,要給靜嫻用最好的藥,要給她最體麵、舒適的生活。那是他曾承諾過她的,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離她而去。

“日子會好起來的,”北海起了身,順著床沿坐了下來,把靜嫻緊緊地摟在了懷裏,“一定會好起來的。”

聽了這句話,靜嫻的眼眶有些濕潤,她是多麽渴望活著,渴望能陪兒子和丈夫再久一些啊。

第二天一早,北海趁著靜嫻還熟睡著,早早就溜出了門,騎著自行車去了徐傑的新住處。

這些年徐傑下海經商,賺了些錢,也有了些人脈,日子過得比從前舒坦多了,但還是孤身一人。

徐傑睡眼惺忪地打開門,這才發現是北海,他打了個哈欠,趕忙收起了沙發背上七零八落的衣服:“你怎麽來了?你看我這都沒怎麽收拾……”

相識這麽多年,北海早就對徐傑了如指掌,邋遢都能被他美其名曰“隨性”,還常常叫囂日子就得過得散漫,看著徐傑那掩耳盜鈴的模樣,他趕緊擺了擺手:“別收拾了,事兒辦得怎麽樣了?”

“賣房子這事兒急不得,你越急,賣的價錢越低。”

坐在沙發上的北海搖了搖頭,悶了半天,斷斷續續開了口:“可是,我手頭沒有流動資金了……”

還沒等北海把話說完,徐傑就踱著步在他麵前轉了起來:“楊北海,你放心我一定給你謀個好價錢。那好歹是給咱楷楷留的房子,就那麽賤賣了,你不難受嗎?”

“可是現在我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北海長長歎了一口氣,“什麽都得用錢……”

看著北海的模樣,徐傑的心裏有些苦澀,這些年,他看著北海跟靜嫻一路走來,可誰能料到世事無常,靜嫻竟害上了這種病。

他沒吭聲,徑直走進了房間,打開了抽屜,取出來一摞錢,那錢本就是他要送給北海應急用的:“這個你收下,早給你想好了,你先拿去救急。”

看著徐傑遞過來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北海有些感動,可他伸不出這個手,看著北海遲遲不收,徐傑早就猜中了他的心思,二話沒說,從本子上撕了一張紙,取了支筆,唰唰地寫下了一張字條:揚北海欠徐傑一萬塊錢,哪日發達了,雙倍奉還。

“給你!大老爺們兒的,別跟我擱這兒扭扭捏捏!”說著就把字條和錢塞進了北海的懷裏,一股腦兒擁著他趕了出去,關門的時候頭也沒回,撂下了一句話,“揣好了!別打擾我睡回籠覺!”

門關上了,北海在門外聽著徐傑拖遝的腳步聲,抱著這摞錢,他知道徐傑是怕他覺得虧欠,北海望著那張揉皺了的字條,這個家夥,又把木字旁的“楊”寫成了提手旁。

東方泛起了一抹魚肚白,金色染透了雲彩,北海小心翼翼地折起了字條,塞進了胸口的口袋裏,他知道門裏的徐傑臉上一定也掛著笑容,那是他們的默契,男人之間的默契。

隨著母親試藥接連失敗,楊楷在課上走神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盯著麵前剛剛及格的試卷,他的心沉重得很,背著書包,好似腳底有千斤重量,拖著他屈服。

“爸、媽,我回來了。”

北海正忙著給靜嫻按摩,聽到了兒子的聲音,仰著頭應了一聲:“飯菜都在桌上,你先自己吃點,我給你媽揉揉腿。”

突然,電話鈴聲打亂了平靜,北海起身接了電話,是楊楷的班主任打來的,北海通著話,表情越來越凝重。

楊楷實在是咽不下飯,筷子來來回回地撥弄了好幾下,麵前的白米飯一粒沒少。

掛了電話的北海來到了飯桌前,平靜地問道:“楊楷,你就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嗎?”

楊楷放下筷子,他握了握拳頭,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不就是我買了些零食拿到班上去賣嘛,也值得陳老師這麽興師動眾?”

北海沒料到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氣得大聲訓斥起來:“好好讀書,將來才能有出息,誰教你搞這些歪門邪道了?”

看著麵前的父親,楊楷有些無法理解,出息,到底什麽才能算作出息呢?

“我早就不想上學了,我要下學賺錢!”

“你怎麽這麽不懂事!”北海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慍怒,他從沒想過兒子有一天會這麽不懂事,如此不體諒父母,做父母的一心想給他創造更多可以選擇的機會,而他居然要輟學,埋沒掉自己。

“我知道家裏沒錢了,我可以賺,我問過了,百貨商場現在招學徒……”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還沒等楊楷把話說完,北海當即就打斷了他。

“我不該考慮?我媽病了,吃藥、治療,哪點不用錢?賺錢有什麽不好?難道像你一樣一輩子窩在工廠裏就是好嗎?難道像我媽一樣,看過那麽多書,如今卻被病拖累,無錢醫治,就是有出息嗎?”

楊楷的話語像銳利的刀子般紮進了北海的心裏,望著兒子歇斯底裏的模樣,他恨鐵不成鋼,抬了三四次手,還是強忍著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屋裏傳來了砰的一聲,在屋內聽到了一切的靜嫻,強撐著下了地,卻沒站穩,摔在了地板上。

聽到了響動的北海和楊楷,二話不說就衝進了屋子。

“媽!”

“靜嫻!”

虛弱的靜嫻被北海抱在懷裏,她拚命地用手捶打著楊楷的胸口,用拳頭有氣無力地砸了七八下:“你糊塗啊……”

看著母親淚眼婆娑的模樣,楊楷的眼眶也濕潤了:“我……我就是想……幫家裏分擔點兒……我不想讓你走……”楊楷揮起了手,拚命地捶自己,北海見狀,趕緊攔住了他,把他們一塊兒摟進了懷裏,一家三口就這樣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有爸呢,有爸呢……”北海哽咽了,他很自責,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忙著照顧靜嫻,沒曾過問過楊楷的心裏是何其難過、煎熬。

那一夜,二層小樓的燈一直亮著。

幽暗的燈光灑落在門口的石階上,時不時從窗口傳來幾聲碎語,那是楊楷第一次聽父親講跟母親相遇時的故事,也是一家三口第一次徹底敞開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