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善良,需要帶點鋒芒。

入了夏,天亮得早些,北海家裏的鬧鍾是從百貨大樓淘來的,從來就沒響過。

天一亮,死氣沉沉的小院開始逐漸恢複生機。

當第一絲陽光照進公共廚房,預示著北海的“戰鬥”即將開始。

最先到的人,是六嬸兒。

她每天早上都會端著一盆菜葉子,往裏麵倒入壓縮餅幹做的糊,再把和好的蔬菜糊用豬油煎成一個個表麵金黃的餅。

北海總會接在她後麵使用公共廚房,這樣就能用她鍋裏剩下的油給北川煎個雞蛋。

六嬸兒的愛人是這一片的軍代表,總能拿到些部隊裏處理的過期板油、壓縮餅幹、衣物,貼補家用。

她有個原則:決不給街坊鄰居行方便。因為她怕給別人行方便,會讓她的愛人在工作上不方便。但她特別願意照顧院裏的小輩們,這或許與她沒有生育有關係。

這件事是北海從一樓那些“大老婆”(愛八卦的中年婦女)的嘴裏知道的。

在她們嘴裏,不能生育成了大大的反動,她們能從六嬸兒身體有問題,扯到她是不是遭了祖上的報應。

每當她們談論關於牛鬼蛇神的話題時,一旦有人經過,她們就會乖乖閉上嘴轉過頭,假裝風平浪靜。

但六嬸兒從不介意,隻是輕輕地笑笑,仿佛笑一笑,一切就都能揭過去了。

如今,北海工作了,家裏的收入也變多了,生活改善了不少。

不像之前,家裏全靠母親在中學教書的工資過活,生活拮據。

那時候母親總是教育北海要節儉,但她卻堅持讓北川每天吃一個雞蛋,這是必不可少的。

北川身上的公子哥兒脾氣大約就是那時候被母親慣出來的。他吃雞蛋隻吃煎得流黃的荷包蛋,如果是煮的雞蛋他絕對不吃。

有一次,他偷偷把水煮蛋塞進了牆縫,被母親看見了,挨了頓打。

那之後,母親就勒令他必須在家吃完雞蛋才能去上學,但這也連累北海又得早起一刻鍾了。

雞蛋剛下鍋,隔壁的小曾阿姨就拿著銻鍋罵罵咧咧地進了廚房。

這麽多年過去,北海早就習以為常了,小曾阿姨罵的都是院裏那幫10來歲的小孩兒。

這些小孩兒在院裏成立了一個小兵派,要麽去小曾阿姨家的煤裏摻沙子,要麽就去禍害黃小姐在院裏曬的衣服。

倒不是覺得這兩個女同誌有多壞,做過什麽壞事,隻是外頭的人都說她們倆是“破鞋”。

孩子們覺得“破鞋”給院裏丟人了—別人住的地方都隻有一個“破鞋”,為什麽咱們住的地方有兩個?

盡管這兩個獨身居住的女人會給孩子們很多好吃的,但還是會在下班回來後發現,自家的門鎖裏又塞了紙糊,窗戶上全是泥巴……

北海做完早飯把鍋還給六嬸兒,端著早飯回到家。

母親總是在飯桌上嘮叨,說班上的孩子又鬧著不上課要去搞聯誼,並警告楊北川不許學他們,放學後早點回家,不要湊熱鬧。

北川總是乖乖地點頭答應,三兩口吃完雞蛋去上學。

北海收拾好碗筷,扛著自行車下樓,母親突然衝出家門,朝下麵喊:“北海!這禮拜記得去火車站接你周伯伯一家,若雲也回來了!”

北海嘴巴裏念叨著:“知道了,知道了。”

到了樓下,北海騎上自行車就跑了。

北海並不是討厭周若雲一家,隻是母親的態度讓他覺得諂媚。

在周伯伯沒有升遷前兩家的關係是平等的,可現在不是那個味兒了。

徐傑又拿了些炒得黑乎乎的花生和瓜子來找北海,這一看就是徐傑母親的“作品”。

徐傑母親在百貨商店裏工作,他家總能買到些不用票的處理商品。

就算是受潮了的花生、瓜子,大人們也總有辦法處理—拿大鐵鍋盛上些鹽和鐵砂,用大火翻炒後香得不行。唯一的壞處就是,吃完嘴上和手上都黑乎乎的。

北海拿弄髒的手去抹徐傑的臉,徐傑笑罵著還擊。

兩人就這樣一路打打鬧鬧,慢慢活成了大人的模樣。

在他們都還是10來歲的小屁孩兒時,徐傑家的大院裏住著一個不愛說話的小姑娘曉蓉。北海對她唯一的印象是和徐傑搶過她的糖葫蘆串。

那時候他和徐傑總是下學後結伴去撿廢鐵,曉蓉就像個小尾巴一樣跟著徐傑。他們總嫌曉蓉礙手礙腳,尤其是翻牆的時候,但不照顧曉蓉又顯得他倆太沒男子氣概。所以北海和徐傑總是先疊羅漢把她送到牆頭上,等他倆翻過去了之後,再接住跳下牆頭的她。

兩年後,曉蓉舉家去了上海。

直到現在徐傑還對曉蓉念念不忘,他覺得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得上曉蓉,因為曉蓉那麽愛笑,也從來不會對徐傑開的荒唐的玩笑生氣。

北海和徐傑說笑著到了廠裏,剛好碰上趙主任盛氣淩人地走進車間,趙主任推了推他的小眼鏡,北海和徐傑對視一眼,知道趙主任肯定有事要他倆去辦。

果不其然,他叫北海先放下手邊的工作,幫他把東西搬到他的職工宿舍去。

徐傑覺著北海這老好人的脾氣要不得,在廠裏就連食堂掃地的大姨都指揮得動他。北海卻覺得付出一點兒體力就能得到別人的微笑,真的非常實惠。

但當北海兩手空空地站在這張巨大的實木桌子前,說實話他心裏還是有點兒後悔的。

趙主任說用小推車可能會刮花他的桌子,所以隻能辛苦一下北海了。

北海把桌子搬到職工宿舍外時,全身已經濕透了。

這天氣本來就熱得人心情煩躁,職工宿舍門口的蟬鳴聲裏隱約夾雜著一些女人尖銳的吵罵聲。

他壓低桌子,這才看見樓外麵圍著許多女職工。

可能是因為天幹物燥,最近廠裏經常有這樣的口角事件發生,但大都很快就解決完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北海費力地把桌子抬到人群外圈,才發現她們堵住的是宿舍的大門,北海叫了叫站在最外圈看熱鬧的女職工,她回過頭來不屑地告訴北海,廠子裏出了蛀蟲,專薅職工的暖壺軟木塞。

四車間的小許被女同誌們圍了起來,小許蹲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很委屈,夾雜著害怕。

一個背對著北海的女同誌衝過去,一把拽住小許的手:“別裝得這麽委屈,有人舉報你,她說親眼見到你偷了!”

小許剛想辯解,廠裏潑辣的玉姐上去就是一巴掌,這一巴掌打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玉姐自己也愣了愣神,她以為氣氛已經烘托到那個點了,一出手大家必定拍手稱快。

此刻,所有人噤若寒蟬。

小許不是青島人,當年他們村鬧災,她父親一人拉著板車,將他們一家四口從諸城一路拉到了青島。

到了青島後,父母隻能賣力氣掙錢供她和弟弟上學。

她爭氣,憑借著自己的努力來到車輛廠工作。

小許平時話特別少,在廠裏沒什麽朋友,北海總是無意間聽到別人說她東施效顰—說她今天穿的襯衣是上禮拜誰誰誰穿的款式,說她剛編的麻花辮是學了誰誰誰。

不過這次的事兒很蹊蹺,軟木塞子才值幾個錢,小許偷這東西幹嗎?

“楊北海!”玉姐突然點了北海的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你是廠裏的活雷鋒,思想覺悟肯定比我們高,你來斷斷案。”

之前那位拽小許的手的女同誌回過頭來盯著北海,他愣了一下:“趙靜嫻?”

她害北海吃了一記警告,也沒單獨來給他道歉,看她現在的表情好像都忘了他是誰似的。

說實話,北海有點兒生氣。

然而趙靜嫻卻一改剛剛囂張的氣焰,先是看了看小許被打的臉,然後問玉姐:“就算真是她幹的,也不至於打人吧?”

玉姐的手環在胸前,聲音很大,但是氣勢明顯有點兒虛:“怎麽,現在還有人為社會主義蛀蟲說話了?她今天偷瓶塞,明天偷水壺,後天就能進職工宿舍偷錢!你們說是不是?”

玉姐鼓吹著大家,拿眼掃視著周圍,希望能得到點兒援助,不少女職工真的就信服地點點頭,又站到了她這邊。

趙靜嫻扶起蹲在地上的小許,聲音突然變得有點兒冷:“玉姐,打人這個事兒可就大了,你承擔得起嗎?”

“趙靜嫻,剛剛可是你把我們聚在一起,揭發小許偷東西的。如果今天不嚴打,那就是姑息養奸!”周圍不斷有人附和著玉姐,看來小許平時的行為確實觸怒了不少女同誌。

“一碼歸一碼,她給你們道歉,買些新的瓶塞賠給你們,保證永不再犯不就解決了嗎?”趙靜嫻話音剛落,不少人都笑了,就連北海在這一刻也覺得趙靜嫻有點兒天真。

但他很快就被自己這個想法嚇壞了:為什麽大家要笑趙靜嫻天真?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默認這種正確的處理反而不再適用了?

“一會兒我們就去革委會,讓小許這隻老鼠滾出車輛廠!”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玉姐上來就要抓小許的胳膊,被趙靜嫻一把拍開:“你們沒有實際證據。”

“趙靜嫻,你到底是哪邊的?”

“我站在理這邊!”

她們那副想要活撕了小許和趙靜嫻的模樣,眼看著就要打起來,北海趕忙上前打了個圓場:“這事兒暫時是捋不出思緒了,大夥兒聚在這兒不幹活兒也不太像話,明天再議吧。”其實北海一點兒都不想去了解女同誌的內心,他隻是不想讓她們把事兒鬧大,他還得趕緊把桌子搬進去,然後回車間工作。

女職工們害怕小許畏罪潛逃,親自將她鎖在職工宿舍裏,這才悻悻散去。

她們的腦子被控製住了,靜嫻說:“天底下哪會有人為了幾個暖水瓶木塞逃跑?”

小許隔著門向北海和靜嫻表達謝意,北海看她失落的模樣,幾次開口想安慰,卻沒料到小許搖了搖頭說,經過這件事,也算是看清楚了這些人的嘴臉。

“你應該反省一下自己,要不是她們想趕你走,我也不會幫你。”趙靜嫻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你好”一樣。

“偷的蓋子去哪兒了?”她盯住小許,眼神淩厲,容不得半分假話。

看來小許確實是偷了其他女職工的瓶蓋,她告訴靜嫻,平日裏就感覺到那些人對她並不友善。她就是想通過這件事小小地報複一下,偷了木塞讓她們晚上沒熱水用。

這件事確實不至於讓小許丟工作,但她做這件事的初衷卻讓北海不知說什麽好。

小許突然語氣軟了下來,她求他倆幫幫她,她說她家裏父母身體累出了病,她不能丟了工作。

靜嫻沒有說話,她說她得想想,讓北海先去忙自己的事。

安置好了趙主任的桌子,在樓下北海又遇上了靜嫻,她還是沒有向北海道歉,看來是真把他因為她受處分的事兒忘幹淨了。

北海回家做完晚飯,胡亂地扒了兩口,就出門去找合適的木頭料子。

因為熱水壺的軟木塞用錢也買不著,除非你去買一個新的熱水壺。熱水壺貴不說,還需要票才能買到,大家基本上都不會因為丟了塞子而買一個新壺。

栓皮難找,沒辦法,北海隻能去徐傑家,跟他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徐傑聽完就進了屋子,把屋子翻了個底兒朝天,才翻到一個木質的雕偶。那是他們小時候鋸了隔壁大爺的木凳腿兒,又用小刀一點點雕的小人像,如今蒙了灰塵,但稚嫩的刀觸紋路盡顯歲月的痕跡。

北海不知道徐傑居然還留著它,一拳捶向了他胸口。

徐傑伸出了手,北海用力地拍了一下,兩個人手腕一轉,又擊了個掌。

這是他們從小就玩的,代表著我又一次懂你了。

和徐傑揮別後,北海就回家趕起了工,尋思明天趁早帶到工廠,神不知鬼不覺地給她們再塞回去,小許這事也算是解決了。

想到此,北海不禁為自己的聰明才智而沾沾自喜。

天剛蒙蒙亮,北海就到了廠裏。

泡了一夜,這軟木塞子做得正好,北海剛打開熱水壺的蓋子,趙靜嫻突然竄到他背後,拍了他一下。

北海驚了一下,趕緊看看周圍,確信沒人才鬆了口氣,給她展示起了自己做的軟木塞子。

驕傲的北海本以為趙靜嫻會因為他精致的手工而崇拜、誇獎自己,沒想到,她不屑地瞥了北海一眼,給北海展示了她兜裏的東西—也是幾個軟木塞子,但那明顯是用了許久的。

北海恍然大悟,用手指著膽大包天的她。

“楊北海,你沒我高明。”她的那副表情,北海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表情裏有些許驕傲,也有些許調笑。

“給你三句忠告:別做老好人,別做老好人,別做老好人。”

抓賊大隊本想死守不放,可如今,在疑犯被控製的情況下,又有木塞子不翼而飛,再不情不願,她們也隻能把小許給放了。

北海把自己做的軟木塞子給了她們,女同誌們都很喜歡。

隻要不是切身利益受損,她們的記憶力及注意力都是很差的。

這不,她們又盯上了食堂做飯的大姨,她們聽別人說,大姨似乎私扣公家的蔬菜。但誰能說清?都是風言風語。

“捕風捉影”這個詞自漢代起就有了,在這個懷疑至上的年代,風和影子足以讓人風聲鶴唳,也足以讓人身陷囹圄。

多年後,北海和靜嫻還會聊起暖壺塞子事件,這是她第一次展現出在同一件事上與北海不一樣的處理方式。

北海總是在想,大致就是因為兩個人一直在求同存異,她在自己心裏才永遠都是那麽新鮮。